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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法终结的怨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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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带着寒意的庭院中渐渐透出荒芜的味道,初冬的时节,夜色也变得格外深沉起来。贺茂忠行的府邸,靠近庭院的外廊上坐着一个男子,一身蓝墨色的狩衣衬托出俊朗的面容,线条分明的脸庞却凝重无比,他倚在围栏旁边静静地坐着,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外廊上的地板,眼中却写满了惆怅。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身着白色的狩衣,薄红色的唇微微抿着,细长的眼角低低望着院中,白皙的肤色与手中的乌木扇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清冷的月色下,两个年轻的男子与院中的草木一起散发着静怡的风情。
“樱花开复谢,顷刻散如烟。”身着蓝墨色狩衣的贺茂保宪缓缓念出一句和歌。
晴明的目光扫过他并不平静的面容,手中的乌木扇轻轻向前划出,优雅的指向院中,轻轻念道:“花落风吹散,风来自有方。”
保宪抬头看着他,他的脸旁似乎连一丝风都不曾吹过,宁静如斯。保宪轻叹一声道:“我怕看到不想见的结局…”
晴明收起扇子,眼神仍然看着院中,轻轻道:“该发生的始终要发生…”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地望向寒夜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枫看着手中的盒子,手却异常地冰冷,从哥哥手中接过盒子的那一刻,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面前的那条不归路,如果让她选择,她宁可去三途河畔走一回,也不愿亲自断送眼前的一切,那些快乐的片断对她来说,可能将是支持一生的回忆。
她轻轻打开盒子,里面的迷香散发着妖异的气息,只要轻轻燃起,她就会亲手结束这一切,前尘恩怨,一朝了断。
烛火点燃薰香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化为了灰烬。
保宪站在枫的门外,迟迟不愿意迈出那一步,如果只是那个单纯的小狐狸,他宁愿一辈子都留她住在这里,看着她疯,看着她笑,只是这一次,他竟然有些怕,从父亲的式神告知小狐狸去了宇治桥那时起,他的心中就不曾平静下来。
虽然晴明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晚饭时整碗热汤洒在他手上,他都毫无知觉,保宪这才发现,原来那个冷傲的少年心中有并不输给他的柔情,这段时间他的改变,也许都是只为了一个人,只是自己的眼光只顾着看别人,却不曾留意这个亲近的小师弟。
“贺茂大人,请进来吧…”枫发现了站在门外的保宪,急忙起身迎了出来,保宪迟疑了一下,走进了屋内,四周的垂帘都被轻轻卷起,而且擦拭的很干净,看得出小狐狸很爱惜这些杉木。
他轻轻坐下,眼角扫过放在屋子中央的熏笼,一缕轻轻袅袅的烟正缓缓升起,他的心不禁一沉。
“从昨天起就一直没见到你呢…”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枫的目光正对上他的,她那双大眼睛里正透着忧色,只听到她轻轻答道:“因为出去了的缘故。”
“去了哪里呢?”
“宇治桥…”
保宪没想到她会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正在考虑要不要问她去见了谁时,听到她幽幽的开口说道:“听过桥姬的传说吗?”
“恩…”
她看着他,目光中夹杂着悲哀的神色,只见她缓缓说道:“传说有一位美丽的公主,痴爱上了一个男子,但是却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而不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所以就从桥上投河自杀,于是,从此如果有单身的男子经过时,桥姬便会出现,将他们引诱到水中淹死,而如果有单身女子过桥时,桥姬便会强行将她们拉入河中溺死…”她讲到这里,露出一丝苦笑,说道:“对阴阳师来说,一定觉得这是个可恶的妖怪吧,死后还要祸害他人…”
保宪并未看她,而是长叹一声道:“那是因为痴情女子的怨气积郁所至,对于已经成为怨灵祸害生灵的妖怪,我们当然有职责去调伏…”
“在我看来,那是很可怜的妖怪呢…”她平视着前方,幽幽说道:“因为上一代的恩怨,却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死后灵魂还要徘徊在自杀的地方,被人视为恶灵,生生世世得不到轮回,永远地生活在怨念中。”
屋内一阵沉静,空气中弥漫着秋日落叶般的香气,略带干燥的甜香中透着丝丝凉意,似乎像是心头那片深藏着遗憾的地方,轻轻触碰便会让人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
枫望着保宪似乎有点昏沉沉的表情,轻轻说:“桥姬其实很可怜,对吗?”
保宪的目光看不出变化,却并不答话,只是略带机械地点了点头。她看着他,接着问道:“你讨厌我吗?”保宪又摇了摇头。她又问:“那么,你喜欢我吗?”保宪的手微微一颤,但还是点了点头。而她的目光却有些黯然。
许久,只听她轻轻道:“我可以喜欢晴明吗?”
保宪只是望着房中的熏笼,并不回答。直到她长长叹了口气,起身从里面端出一个托盘,对保宪说:“请把这杯茶送去给贺茂忠行大人。”
“枫,请停一下好吗?…”坐在屋内的贺茂忠行叫住了门外的她,其实她是故意经过屋子,想看看保宪是否将茶递了上去,果然在贺茂忠行的面前放着那个绘着兰花的瓷杯,只是看样子他还没喝。
“贺茂大人,您找我有事吗?”她站在门口,轻轻地问道。
“刚才听保宪说你们聊了桥姬的事,我也想跟你聊聊妖怪的故事呢…”贺茂忠行看起来似乎很轻松的样子。
她虽然迟疑着坐下,但还是微笑着道:“阴阳师跟妖怪一起聊这个话题感觉很奇怪呢!”
“哈哈哈哈…在我贺茂忠行的家里,本来就发生着很多奇怪的事情。”他看着她说,保宪还是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也不出声。
“刚才讲了桥姬,不知道枫知道文车妖妃吗?”他一付兴趣盎然的样子。
“略有耳闻,好像是村上天皇的妃子呢…”她答得极有分寸。
“据说是奈良时代最为美艳的妃子呢,不但风华绝代而且擅长和歌和汉诗,所以另一妃子祐姬则非常嫉妒,而两人为了都想最早生下皇子,于是祐姬便仗着娘家的显赫将文车妃幽禁起来,并且将她产下的婴儿杀掉喂狗,因此,文车妃疯掉并于3年后猝死,死前用自己的鲜血写下了诅咒,从此成为了怨灵,后来祐姬的儿子广平亲王也是未成年便猝死,听说有人看见他死时文车妃出现在他的住所…”
“然后呢?她变成了妖怪吗?”她紧张的问道。
贺茂忠行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接着说道:“对,没错,她是变成了妖怪,但却不是害人的妖怪,而是寄生在古老的书中,据说特别喜欢看书的人们常常会感觉到她的存在呢…”
“化解了怨念的她还是喜欢自己擅长的和歌和汉诗啊…”枫若有所思的说道。
“所以说,桥姬因为无法终结怨念,反而一错再错,而文车妖妃却终结了自己的怨念,所以就算成为了妖怪,也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啊。”忠行缓缓说道。
“怨念也是可以终结的吗?”她喃喃自语道。
“做为阴阳师就是要保护活着的人的安全,虽然跟你们的族类有所冲突,但这是我们的职责,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珍惜生命更重要的事情了…”
“珍惜…生命吗…”她重复着,却看见贺茂忠行正端起那杯茶来。
“不要喝…”她不顾一切地从他手中打翻了那杯茶。
“愚蠢的女人…”空气中突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