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恋枫华》般若琉璃

10、叫做淡梅的薰香

　　正值午后，从阴阳寮返回的贺茂忠行坐在榻上，听弟子安倍晴明与保宪诉说着昨夜的事情。
　　“原来是缠鬼啊…”贺茂忠行缓缓点着头说道：“是因为某个女人生前巨大的怨念集结而成的妖怪…只是..她嘴里叫着的元真大人，莫非就是官居别当的藤原元真？”
　　“恐怕是的…前段时间那位藤原元真在宫中的和歌会上见到了贵子小姐，两人便经常幽会，藤原元真还拜托我带过几封书信给她。”贺茂保宪答道。

　　贺茂忠行点点头道：“贵族家的事情就是如此复杂…”说着他将目光停留在了晴明脸上：“听保宪说你最后用无名业火将缠鬼吞噬了，莫非你召唤了四神中的朱雀？”
　　晴明目光如水，平视着前方，淡淡答道：“昨晚是第一次，以前虽然也试过但都失败了…”
　　“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会做这么没把握的事？”保宪忍不住问道，他想起来便后怕。
　　晴明瞥了他一眼，仍端坐着答道：“那并不是没把握的事…”

　　此时坐在上方的贺茂忠行笑出了声，赞许道：“了不起的自信啊…”但很快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的朋友受伤了？”
　　“小枫是被缠鬼所伤…”保宪抢先答道，结果被老爹的一个眼神杀到无语，垂着头不再言语。
　　“那伤势如何了呢？”贺茂忠行的目光炯炯有神，只是盯着睛明的脸，看他会有如何变化。
　　晴明对上师父的眼神，不动声色的避开去，微微带着笑容答道：“已经无碍了。”却丝毫未提那串念珠的事情。
　　“如果筑波山有消息传来的话，她也是时候该离去了吧…”忠行声音不大，却重重响在两个人的心头。
　　小狐狸，终究是要离去的…保宪的眼神竟有些沮丧，晴明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抖动了一下，心里却在暗暗叹气。

　　“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吗？”保宪望着痴痴坐在外廊上的枫，关切地问道，谁知道她一看见保宪来了，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十分僵硬的点了点头，让人怀疑是不是缠鬼留下的后遗症。

　　保宪看着小狐狸一付反应过度的样子，倒是有些后悔了，反而是晴明，毫不在意的轻轻坐下，笑着望向枫，指着她的脖子说：“这里说不定会留下疤痕呢？”小狐狸的脸色立即由红转青，先是东摸摸西看看，然后一把抓住晴明急燎燎地问：“真的吗？真的有一道疤么？”
　　晴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却并不回答，只是歪着头问一旁的保宪：“师兄，你说呢？”小狐狸的眼神几乎是同时望向了保宪，眼中透着急切的神色，仿佛在说着骗人的对吧之类的意思，保宪忍不住笑了，轻轻拍拍小狐狸的脑袋，说道：“晴明骗你的…很快就会消失了…”

　　小狐狸终于长长出了口气，然后坐在那里扭几下脖子，眼神向着晴明一斜，又恢复了那付神气的样子。
　　其实，同时松了一口气的还有保宪，他感激的看了晴明一眼，也在二人的身旁轻轻坐下。

　　快到傍晚的时候，庭院里已经多了些凉意，已经凋谢了的龙胆，女郞花等在风中摆动着，唱出了晚秋的调子。
　　晴明自怀中拿中一个小小的漆盒，放在枫的面前：“给你的。”
　　“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哇…”
　　小狐狸一脸惊讶的样子，虽然跟预想中的欢天喜地不太一样，但晴明还是有些欣慰。

　　“这个味道闻起来不错呢…”
　　“恩，是叫做淡梅…”

　　“可是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蚊虫了…”
　　“….”
　　晴明这时的心情跟庭院里那池塘中的水差不了多少，整个凉透了…
　　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竟然把薰香和蚊香混为一谈了，保宪很没气质的在旁边狂笑，晴明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还是强忍着说道：“这是薰香，晚上点起来吧…”
　　小狐狸狠狠瞪着保宪，红着脸对晴明说道：“谢谢…”

　　“晴明，你也会花心思送东西给女孩子啊…”保宪在回去的路上问道，晴明的嘴角微微带着笑，回想着刚才小狐狸一脸认真的样子，淡淡答道：“不就是普通的薰香嘛…”

　　“淡梅是很少见的薰香吧…我说你平时那付生人勿近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
　　“看来你那付来者不拒的样子倒是天生的呢…”

　　“小鬼，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是是…对不起啊…长辈…”

　　“哈…你给我记住…”
　　“是是…我知道了…长辈…”
　　站在远处的贺茂忠行不动声色的望着这一切，眼中渐渐深沉起来。

　　虽然这样的夜晚已经开始让人感觉寒冷了，但是小狐狸此时心里却是乐滋滋的，嗅着鼻子从屋子这头跑到那头，一会闻闻衣服，一会闻闻被子，脸上满是陶醉的神情。
　　看起来跟贵族小姐一样呢，她坐在薰笼旁边，一付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丝毫没有察觉已经站在门外的贺茂忠行。

　　“对不起，打扰了…”忠行缓缓开口，看到他比看到鬼还恐怖的小狐狸呆了半天才忙不迭的点着头。
　　“贺茂大人…对不起，快请进来吧…”枫一时有点手忙脚乱了。
　　贺茂忠行端坐在她的对面，从袖笼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你哥哥似乎派人从筑波山带消息过来了，据带信的人说他已经安全回到筑波山了。”
　　“哥哥这么快就派人带信过来了吗…”她喃喃自语，伸手拿起那封信，打开来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吾已安好，且在桥畔等待着你的归来！
　　“哥哥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我可以放心了，这段时间承蒙您的照顾了！”她收好书信，满面笑容的对忠行说道，并深深鞠了一躬。

　　“虽然你们非我族类，但世间万物都讲究一个平衡，如此，我也希望你能平安回到筑波山，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忠行微笑着说道。
　　“谢谢大人的忠告，小枫一定铭记在心！”她的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

　　细密的雨丝纷纷地飘洒着，街道上变得湿漉漉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诉说着不满，行人都是来去匆匆，四周呈现着冷清之色。
　　一个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正站在宇治桥上，没有撑伞，没有戴帽子，长长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举手投足间仿佛带着魅惑。而在他的身后，正慢慢走来一个女子，穿着冰蓝色的狩衣，束着长发，油纸伞下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冷漠。

　　“你的伤…全好了？”枫冷冷地开口。
　　男子转过身来，脸上是一付笑吟吟的神色：“我好了没有，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枫的脸色微微一变，咬牙说道：“我们还是回筑波山吧…”
　　“筑波山…你真的想回去吗？”男子仍微笑着问道。
　　枫迟疑了一下，使劲点点头。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白皙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印记，男子的目光中带着威胁，低低说道：“真该让缠鬼勒死你算了…”

　　“我没有机会下手…”她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的说道。
　　“没有机会？”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现着嘲讽的笑容：“你该不会是被阴阳师换了脑袋吧？我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你送进去，你倒是很快活啊？”
　　“不是的…哥哥…”话未说完，她便一把被他抓住了头发，痛得她脸色一变。

　　他狠狠地抓着她的头发，把脸凑近她的脸，说道：“原来你还知道你是谁啊？别忘了，父亲是被谁杀的，你每天都能看到那个人，竟然告诉我没机会？究竟是没机会还是下不了手呢？恐怕是被男人给迷住了吧…”
　　她的脸色苍白的如同纸一般，但仍低声答道：“不是的，哥哥…以我们两个的修行，是无法报仇的，那个男人的阴阳术十分厉害。”

　　“可是调伏缠鬼的时候，他的儿子可是十分紧张你呢？还有，上次在船冈山的时候，他的眼神看起来，对你很迷恋呢…”他说着轻笑几声，捏住了她的下巴，声线中带着蛊惑：“其实你也算做得不错了，有些东西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我…没有把握…”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哼…”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拿出一个小盒子，说道：“里面是迷香，你只要骗他吸入这种香气，便可以控制他，让他给贺茂忠行下毒…”
　　“可是…”
　　“这种迷香只对人类有效，你不用担心，只要让他给贺茂忠行送去你准备的茶水就行了”
　　“我…知道了！”她望着宇治桥下的河水，神色分明痛苦无比。
　　此时，她听到自己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我…终于要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