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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七章 陨星泊之谜(中) ...


  •   2,殷契之约

      沉默甚久后,少昊开了口:“契弟啊……‘人定胜天’这话你听过么?”
      “……”殷契一噎。
      少昊悠悠又道:“人界的七情六慾才是六界中最最强悍的武器,神族也不过是天的利器罢了。哎,你还小,以后就会懂了。”
      殷契闻言安静了,他知道在这样的兄长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
      他的二哥从来都是雍容悠然一派自在的作风,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诡计多端,虽然天下称它为“足智多谋”,他从不掩饰自己的不务正业,虽然天下称它为“福泽苍生”,他也从不掩饰自己对神族的鄙视,他修养极好却不待见父神帝俊,他身负长留山重责却从不长居其上,他身为天西主神却不断下界去救济一切弱势族类,如苦难的人族,如新兴的仙族……
      所有的理念都与帝俊相反,因而殷契想过,这或许就是父神不断刁难他的原因。
      “契弟。”少昊的一声唤拉回走神的殷契,“你道神族之间最后的结局会是如何?”
      殷契一顿,“二哥说的是?”
      少昊一双漂亮的眼睛黯了黯,“我的契弟啊,神的一生不死不伤,拥有天给的神力,可是这一切都必须付出代价的。”
      “……二哥,你……”殷契感到他话里隐含了一股悲意,不安感涌了上来。
      少昊雍雅一笑,微束的长发轻轻滑到地面,“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得到了越多失去的就会越多,人不例外,神也是,姬轩辕不例外,你我同理……”
      话没讲完,脸色不好的殷契就一把抓住兄长的肩膀,“旹儿?!二哥,是不是旹儿出事了?!”
      少昊任着弟弟抓着他晃着,满脸笑容中透着一种无从挣扎的饮恨,叹息着:“契弟啊,你终究还太小太小了……你认为榆罔离开烈山为了什么?你认为瑶姬私会姬轩辕为的是什么?你认为我们伟大的父神纵容他眼皮底下这帮人的所作所为又为了什么?”
      他停了停,抿嘴无力开笑,“呵呵,想我堂堂金天氏少昊忍了这几万年的憋气又是为了什么,而她一个人留在昆仑之上,为的是什么呢……为了什么呢……”
      殷契被他的问话问蒙了,根本回答不出来……他的经历太过单薄,即使聪明却也回答不出兄长似自言自语般的问话。
      这些年,常羲和少昊对他的照顾让他蒙蔽了自己的感觉,自己的记忆。
      少昊是孤独的,一直。
      他和其他的神都不同,他从不与人交心,因为他说找不到能够了解自己想法的人,即使同为天西主神的水神共工。他从不去任何会晤宴席自讨没趣,因为他明白自己再怎么努力,与生跟随的庶子地位根本无法让他在众神面前抬起头。他从不与人争功夺名,天西是帝俊硬塞的,瑶姬也是,他权宜之下接受了天西却不断在婚事上冷淡对待着,仿佛这样能够表达他的不甘。
      但一切依旧没变,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做了多少……
      所以旹姬才会接受他,因为他们俩实质上根本就是同一种人,受着同一种遭遇的人……
      他们不会觉得不公平,他们反而会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可是这片高广的天又岂会放过他们?
      他们的出生仿佛就是为了承受着这一切,即使前路荆棘,即使堪苦难言。
      “二哥,让我帮你吧。”
      半响过后,殷契郑重对少昊如是说。
      少昊面无表情,无惊无喜,猜不透心里有什么想法。
      殷契又道:“二哥,我不会再反抗,我会去人界的。我要用我自己的手去帮你完成你想完成的事,我会用我的眼我的全部去感受你所感受到的一切。我不会再让你和旹儿孤孤单单了……”
      少昊终于欣慰展颜,掸掸弟弟的袍子,“下界去吧,但不是为了我和她,而是为了你自己。你要长大变成一个真正的神,将来你的母亲你的子民你的天下都是你的,都只能依靠你一人。而我……将在仙界建府。”
      “仙界?!二哥要离开神界?”殷契诧异,对于亲人离别之事多有不舍。
      少昊笑了笑,神色多含隐讳,“我是长留之神,又岂能真的离开长留山。我去仙界和你去人界道理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制衡。不过,这个神界最后能不能真的‘长留’还真未可知……”
      殷契皱眉听着兄长的话,“难道神界当真有大劫?”
      少昊不答,率先站起身,立于巨大宫殿的一扇落地窗棂前,仰头望着赤红的天际,幽幽吟道:
      “求而非招,得而非拒……果天命耳。”
      夕阳余晖将大殿染得个通红,远处传来太阳神羲和悠扬的歌声,她端坐于云端吟唱着古曲,婉转动听的音符奏响天地间,如怨如诉,引着太阳金乌缓缓西落。
      殷契望着沐浴在余晖之下的少昊,后者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白莹莹的衣袍如秋之菊,长发墨染,金绣栩栩,长生立在赤红夕照中,身上的气息和他记忆中第一次在听訞娘娘丧礼上里见到的旹姬竟是如此一致,那样的寂寞,那样的孤独,那样的坚毅,他们都在等待着什么,隐忍着一重重惊涛骇浪只为了不舍生命仅剩的一点希冀不死心的等待着。
      “契弟,往后本君在仙界的宫殿就叫‘招拒’吧,你爱雪苇,但她爱梧桐,宫里还是种梧桐吧,你迁就一下。不过做兄长的也不能亏待弟弟,就留一片大大的芦苇地等着你平安归来,可好?”
      殷契感到鼻头一酸,此情此景让他觉得仿佛已然离别在即。
      “好。”
      “你自小最爱追着流萤,二哥就在芦苇地里给你养着萤虫,一定让你流连而忘返。就唤它‘辰白’,往后来到招拒,二哥就带你去那儿喝酒……喝二哥自己酿的白羽酿,可好?”
      “好……”
      殷契不觉双拳握起,在少昊的话音里,在某一瞬间他仿佛触碰到了那抹近乎干涸的寂寥和疲倦。
      少昊回过身,背着光凝视着坐在原处的殷契,看不清面容,却能够感受他身上那厚重的情感。
      “契弟,一定要记得回来!你救的是苍生,你守的是六界,迷惘的时候,想想今天的话,记住现在的你,什么都不要变然后平安的回来。”
      殷契正色允诺,“弟弟记住了。”
      少昊“嗯”的一声又转过身去。
      “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停止呢?要是和她说说,她会不会让时间全部停下来……回到那个什么都不存在的世界里……”
      忽然赤红的夕照像烈火一般燃烧起来,将眼前的一切情景瞬间烧为灰烬,月神殿不见了,少昊和少年殷契不见了,徒留满眼的白晃晃。
      白帝自白光中走出,说不出见到那样的少昊心里有何种感受,却流连一般不死心的又回头瞧瞧,刚才的一切已然如幻影破碎,消失不见。
      一抹赤黑色来到眼前,白帝认出是在陨星泊里见到的长大了的殷契。
      “殿下可见到我记忆里的二哥?”殷契轻轻一笑,此刻旹姬没在边上。
      白帝点点头,“多谢神上成全。”
      “不用客气。”俊美如斯的殷契含笑摇头,“对他可有何想法?”
      白帝垂眸思索,那在夕阳下孤寂的人影闪入脑海,“那样的人尤其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的。”
      他如今总算知道‘招拒’这一名的由来……
      求而非招,得而非拒。
      苦求而来的并非真心想要的,身边拥有的也非不想拒绝的。
      偌大的招拒府里,天之骄子的他真正想要的竟然只有两样东西,辰白、梧桐……
      在这包罗万象的六界中他见多了因为身份地位财富等等屈服于现状而改变信念的人,如少昊这般不改初衷的人少之又少矣。
      白帝轻笑,心口似有什么释然般感到轻松,“他,真是一个人物。”
      殷契也道:“殿下能够独掌二哥留下的天西,自也是一方人物。”
      白帝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神上谬赞,小仙有愧。”
      殷契雅然的笑容缓缓变淡,连带着他的身影也渐渐有些模糊。
      “殿下,我不知道这段记忆你会不会又忘了,但是我却很高兴能这么和你见上一见。”
      “忘了?”白帝疑惑,“小仙怎么会忘记!”
      殷契没有回答他,缓步白帝跟前,白光中身影近乎半透明,优雅声嗓如筝琴奏起。
      “二哥,契儿好高兴能见到你,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可是我回来你却走了……二哥,契儿终究还是辜负了你的寄望,我虽破了有熊氏却终究给姬轩辕留了脉,那时候的我无法任着妭儿落泪无动于衷!你从来就有先见之明,从来就有的……”
      白帝震惊的盯着眼前的殷契,不能消化他说的话,“你,你说什么?”
      此刻的殷契已顾不上白帝惊诧万分的表情,微笑中眼眶渐红。
      “二哥,为了见你一面,我要对不起旹儿了!我已经不能再陪着她等下去了……亓官思要破陨星泊为的就是要毁了旹儿所有的寄托,他为了瑶姬已经不复当初了……
      二哥,不管你会不会忘记我请不要忘记旹儿……她一直在等着你,她一直留在你建的空川,她一直等你回来找她,她当年放手不是贪生怕死……留在她身边吧,无论那天到底来否……”
      殷契美丽的脸上泛出荧光,透明的躯体已经让他无法触碰到白帝分毫。
      “二哥,神界拆散了你们的爱,你们却要舍弃爱拯救神界……值得么……再多想想吧……”
      “神上你这是怎么了?”白帝看着殷契渐渐消失的脚,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回事?!你刚才是用什么让我进你的记忆去见少昊的?!”
      殷契没有回答他只是笑,很纯净的笑容,是白帝穷尽一生都不再见的笑,“二哥,契儿真的要走了,旹儿就拜托你了……千万拜托了……告诉她不要太怨我……我其实比谁都不舍得……”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白帝试图抓回殷契,奈何他的手只能抓到空气。
      白光无可阻挡地飞快淡了,一点一滴的带走了殷契的身影,黑暗笼下,人又回到了辰白。
      白帝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殷契消失的方向,脸色煞白,心口莫名有些闷痛,甚至痛的越来越剧烈,仿若有什么被割了去,直直淌血。
      “滴”的一声,他听到有水珠落地,木然转头望去,那个方向有个女子抱着系着金穗泛着红光的凤凰琴惨然地坐在地上,萤虫不断在她飞舞。
      是旹姬!
      她默然的瞅着怀里的凤凰琴,周身染着悲戚之色,眸子里蓄着泪,毫无声响的哭泣着,泪水滑落脸颊,滑落下巴,最后一滴又一滴的落在琴身之上……
      这还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哭,他原以为如她这般坚毅的女子是不会流泪的,至少不会在他面前。
      又“滴”的一声,白帝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似乎被什么震撼了一下,指尖有些颤抖,一股熟悉而莫名炽烈的情感涌上心头。
      他的脚自发动了起来,朝旹姬走去,他太过错愕,太过无措,甚至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意识,他感觉到自己慢慢走到了旹姬面前,慢慢的屈身蹲下,慢慢的抚摸着她泪湿的脸颊,慢慢的隔着凤凰琴将她拥入怀里,将她的头按到颈窝,她的泪瞬间湿了襟口。
      袖子一紧,是她用力拽着!
      “是我害了殷契么?”
      他觉得她的泪湿了他的颈,也湿了他的心,否则为何如此痛,如此悲……
      “……不是。”
      凤凰琴被旹姬的泪擦过,神琴仿佛知道主人已经离去,红光中充满凄凉。
      “那,是我害了你?”
      他轻拍她的背,但依旧止不住她不断垂落的泪珠。
      “……不是。”
      “那,以后我代替殷契陪着你吧。”
      旹姬猛地一震,身上开始发颤,终于呜咽出声,“不要说,别说……我好害怕……殷契耗尽了用最后的生命想拉回你……如果又……又……”
      他垂首问道:“又怎么?”
      旹姬仰首,含泪和他对视,又是一滴泪水滑下,“你知道么,究竟什么样的痛是最痛?不是被重伤,而是重伤之后的伤口一次又一次愈合再撕裂,成千上万次的周而复始,然后永无止尽的裂开,直到没有血可流的那一天……”
      白帝忽然脑袋有些发白,他听到自己开口道:“你等不下去了么?”
      他听到了旹姬惨笑道:“你又要忘记了么?你怎么能这样……那是你弟弟的生命啊,你最疼爱的弟弟!你知道么,他宁愿灰飞烟灭也要化为一只萤火虫在这里维系你的一丝神脉!他宁愿用最最珍贵的生命去换见你的片刻!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能这样辜负他……”
      他意识开始涣散,只能紧紧握住旹姬的手,恍惚间又听到自己张了口,似有爱怨交织,“旹儿,这就是你选择空川的理由么,放弃我也要守住空川的理由?我们俩兜兜转转地……我等着你却不知你在等我,你等着我却永远也等不到我了……”
      “……少昊!你是少昊?!”旹姬又惊又喜的紧紧抓住白帝的身子,“你是少昊对不对!你别睡,快醒来,快醒醒!”
      “旹儿……放弃吧……别为了我这么做……别让我回来却永远失去你……那种生不如死一次就够了……别……”
      说罢,白帝的意识终于散了去,双目一合失力的往地上栽,旹姬忙把他托住,紧紧抱在怀里,微光流萤飞动,闪烁在二人周围。
      “你又要走了么?连你都要走了么……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来,殷契一定还好好的……都是我……”
      旹姬无力呢喃,闭起眼睛,靠在没有意识的白帝身上,“放弃?呵,为什么要放弃?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母妃,失去了父神,失去了哥哥,失去了姐姐,失去了殷契,还失去了你……我失去了所有,还有什么可怕的,今后又什么理由要我放弃?我不会放弃的……即使让你生不如死,我也不会放弃,我要你永远也不能倒在我面前!”
      萤火星点,琴辉幽幽,将陨星泊唯剩的二人默默包裹住。
      “少昊,还记得你最爱的冥界彼岸花么?花叶自开永不见,你道你我是不是也是如此……相错之后便永无再见之日……”

      殷契已逝,从此招拒辰白的流萤雪苇再无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七章 陨星泊之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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