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梦冬眠》故原

2、第二章 那双烧红的

　　忆冬从小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在云南的一方边陲小镇，这一块土壤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所在。那时的忆冬是快乐的：春天捕蝶，盛夏捉鱼，秋天摘果儿，冬天就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晒太阳。父母是她童年不曾有过的记忆，但生命中不可取代的亲人的缺席却并未给幼年的她折损一丝一毫的纯真与无邪。

　　奶奶靠着替人加工玉石和租屋来维持生活。她总喜欢跟在奶奶身边转来转去，尤其是在奶奶磨玉，镶玉的时候。那些玉石，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却颗颗饱满圆润，明亮通透，握在手里温温凉凉，舒服极了。这时候的奶奶，目光也总是由一向的温和变得锐利。

　　老屋西边的厢房，住着一对母子，是她家的房客。女人有着一张艳丽却疲倦的面容，早年的丧夫使她不得不独自背负了整个家庭的重荷。不是没想过再婚，来帮助她负担这窘迫的生活，但她心里清楚，带着个孩子的寡妇，对很多男人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消遣。因此，她宁愿用一种低贱肮脏的方式来解决她们母子的温饱。

　　忆冬常常看见这个她称呼红姨的女人，穿着鲜红的喇叭长裙跟着镇上不同的男人出去，但从未带回过家来。那红裙每每在风中摇曳，红得招摇而热烈，却也红得凋零而绝望。

　　男孩有着光洁宽阔的前额，一派壮丽的气势，一往无前，但却眼神阴沉。特殊的家庭使这个瘦削的少年变的愈发沉默与阴郁。

　　她与同镇的许多小伙伴们玩耍，却从不和他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敢。别的孩子也都不怎么理这个森冷的少年，忆冬听见过很多次，有人暗地里骂他“臭婊子生的杂种”，但他却好像从未听见。

　　直到有一次，她看见男孩一个人和镇子里的一群孩子打架，在隔着她们家几条街的小巷深处。他们围着他，眼里尽是轻蔑的神情。而他，嘴角渗着血，眼里除却平日里一贯的冷漠疏离，似乎隐约还有着令人不易察觉的忧伤。她不敢确定，她看见的是否真实，只是突然感到心口一阵气闷。

　　她是天生敏感的孩子，此刻为了他挺身而出，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莫名情绪。也许那时候，她还不懂，那是源于对他们同样拥有着的可怜身世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悲悯。

　　其实，在很久以后，她明白，也许没有她的挺身而出，反而会加大他胜利的几率。某种程度上，她是他的负累。他打架时的神情，像极了一只凶猛的野兽，而绝不是一个人。那双烧红的双眼危险而平静，是的，很难把这两种情绪和谐的放置在一起，可却就是如此恰当而自然的并存于他的眼中。他坚硬的拳头，他挥洒的汗珠，他鲜血淋漓的手臂，常常会让人恍然，那是一种灰暗的魅惑，一场血色的浪漫。

　　那一年，他13岁，她7岁。他是陈志恒，她是孟忆冬。

　　她的脚因逃跑而扭到，他背着她在漆黑的小巷中穿行，一言不发。刚刚的那场群架并未进行到底，由于街坊大叔的呵斥而悻悻收场。他们俩自然是弱者，打不过就只能跑。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把她放在靠门边的那块大石头上。她最喜欢坐在上面晒太阳。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用沾满尘土的双手为她揉脚。他的手力道很重，她咬着嘴唇，含着眼泪，紧紧盯住他的后脑。他剃着利落的平头，后脑勺有两个旋儿，漆黑的发丝坚硬的竖立，还挂着晶莹的汗珠。他身上有青草的味道，夹杂着汗水，构成一种只属于他的独特体味，轻轻地弥漫在她四周。

　　他猛然一抬头，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分明看见了这个女孩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光中透着无辜与倔强。“好了，你走走试试”。他的声线低沉暗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忆冬试着挪了几步，果然疼痛减轻了不少。志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门里走去，不再理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