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蛰》云韶杳

1、第一章 惊蛰

　　“昨晚的烟火听到了吗？”
　　“……南边传过来的那些噪音吗？”
　　“噪音？啊，确实是呢。不过倒是很好看！”
　　“是什么样的？烟火。”
　　“像是空中突然绽开的一朵花，红的、绿的、金的……亮闪闪的像星星，转瞬消融在黑夜里。”
　　“那么短……也很好看吗？”
　　“虽然只有一瞬但实在太美了，你看到就知道了，等你出来我就放给你看！”
　　潮湿的墙壁上刻满了划痕，有人伸出手，一道一道摸过去，带着压抑的狂喜：“我知道，数着呢。”
　　“好快啊，不久我们就都七岁了啊，不过还没见面呢！不过你肯定长得跟我很像，人们都说兄弟就像彼此的镜子。”
　　“……镜子？”
　　“就是一种可以看到自己的东西……澈，再忍着点，病好了以后我带你出去玩，我想想……家里的洛园肯定要去的，梅花开得正好，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庙会。今年冬天可真冷啊，洛河都结冰了，不带你看看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对了，我还准备了礼物，期待吧？”
　　久久的沉默，然后传来略为紧张的声音：“我……我也有礼物。”
　　“礼物啊……我知道你要送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
　　“澈的一切我都知道哦。”
　　“怎么可能……”
　　“——又在自言自语了。”
　　身后冷不丁传来低沉潮湿的声音，澈猛地转身把身子贴在墙上，却被突然燃起的烛光刺得泪流。“唔……”
　　“夫人看到你这幅怪样子肯定不高兴。”
　　“……我没有自言自语。”
　　眼睛渐渐能适应光芒后，澈看到仿佛浮在空中死人般苍白的脸。
　　“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想靠近这死亡之地。”
　　“那是你！我不一样……我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可怜的孩子，外面有什么好呢？只有在这里才没有人把你当怪物看，就算出去了你还是会回来的。”
　　“……胡说。你别想骗我！我都在墙上刻着，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就七年了。你要敢阻拦我，我……我会……杀了你。”
　　老夫人的视线略过澈落在墙角，看到怪物般讶然地停住了——微弱的烛光映出一朵半开的红花，花瓣狭长妖丽，姽婳迷离，红得几欲要滴血，花蕊似乎在呼吸，轻轻开阖着。
　　“把杀人挂在嘴边的孩子……怎么能让他出去呢？”
　　“我没想害人！”
　　老妇人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指着墙角的花朵：“你这表里不一的坏小子。看啊！你恨他们，恨意，已经开出硕大妖艳的花了。”
　　她擦过他走向那朵花，蹲下身，鸡爪般的手掐住那无叶之花的茎，要把囚居内唯一的花朵折断。
　　“花开就完了……”妇人喃喃道。
　　澈脸色惨白，进而发青，踉跄着扑过去：“住手！……那是我的礼物！”
　　老妇人一手将他狠狠推到地上，澈想站起来，却是一声惨叫。
　　燃烧的烛火狠狠扎入澈的肩膀，空气里腾起一股焦味，火光腾起很快熄灭了。
　　“没有人想要你的礼物，恶魔的孩子就应当被火烧死！”
　　“放……手！”澈努力想掰开妇人掐在他脖子上的手。
　　妇人歇斯底里笑起来：“求之不——”
　　声音戛然而至。
　　黑，冷，还有寂静。
　　澈喘着气，开始还一下连着一下，借着就急促得乱了节拍，如仓皇落跑的野兽。
　　突然，蜡烛从他身上落下来，忽的腾起火焰。
　　澈吓得全身冰冷。
　　蜡烛落到地上，沿着潮湿的地面滚到墙角，粘稠的深色液体追着它涌出，火光闪烁了几下，影影绰绰映出墙上那含苞待放的花影，噗地一生，一切又回归于黑暗。

　　“呐，怎么不说话啊。”
　　“……”
　　“还有两天就可以出来了，大家可都在为你的欢迎宴忙活呢，看得都有些嫉妒了呢。”
　　“……”
　　“睡着了吗？澈。”
　　“……我在。”
　　“太好了，总算说话了，还以为你出事了呢！晦夫人年龄大了，很多事肯定顾不过来，我会罩着你的~好像藏着什么事啊，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是浔吗？”
　　“……”
　　对方突然沉默了，澈把耳朵贴到墙上，听着聒耳的噪音。
　　“不是幻觉，不是我在自说自话？”
　　连存在的感觉都没有，明明刚才还那么热切地说这话来着。
　　是幻觉。
　　“……喂？”
　　“……走了吗？”
　　“浔……”
　　指甲深深陷入墙壁，铁锈夹着血味渗透出来，外面似乎起了很大的风，被铁墙扩大成千上万倍，震得耳膜发疼。
　　一切都是幻觉吧，他只是在自说自话而已，从小到大除了那个怪婆子没有人接近过他……
　　突然，他从那纷乱的声音里听到有人远远唤道：“大公子，快过来！怎么走到那里去了……”
　　澈呼吸都屏住，这时他听到的除了晦夫人和哥哥以外的第三个人的声音，真实得仿若虚幻。
　　那人似乎走近了，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我这就过去。”
　　哥哥的声音跟以往与他谈天时完全不同，礼貌冰冷，带着流利而优雅的贵族气，总之不像一个孩子，不像那个昨天向他大赞着烟火的孩子。
　　“嗯……快走吧。对了，刚才我听到先生跟老夫人谈话，夸大公子……”
　　说话声消失在风声里，澈听了很久才贴着墙坐下来。
　　“不是幻觉……”
　　他垂眼看着脚下干涸发黑的血迹，血迹蜿蜒着流向深黑。
　　他正怔怔想着，突然脸色惨白起来。
　　眼前亮起了烛光，黑暗中浮起一张惨白的脸，和鹰爪般的手指，老妇人朝他露出微笑，向他走来。
　　“别过来……别过来……”他朝旁边爬起，在窄小的空间里跌跌撞撞跑起来，“怪物！”

　　空气里粘稠的气味令人恶心得想吐，却有一种让人疯狂的味道。
　　火光围成了圈，将高高的祭台照亮，台上站着一个黑衣男人，火光将他的脸映成血红色，一滴一滴往下淌血。
　　台下站着的数百人，围绕着他成十来个圆圈跪下，如祭祀的祭品，黑色的兜帽遮住脸和身体，周围是一片虔诚的沉默。
　　“为了神的觉醒。”
　　黑衣男人张开双手，对着乌云密布的夜空道：“我令你出来！月！”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像是数万只虫子同时在咀嚼，令人毛骨悚然。
　　男人视线所及的苍穹之处，乌云竟奇迹般地向两边拨开，宛如被主人差遣的仆人，露出云后盛极的满月。
　　沸腾的月光泼洒下来，整个大地都在躁动，在咒语般的窸窣低音中，在被照得纤毫必现的祭坛之上，那些兜帽人的身上，爬满发着碧光的虫子！
　　那些虫子从唯一暴露出来的眼睛爬进他们的身体。
　　然而没有一个人惊慌大叫，甚至连呼吸都不曾加快，在这诡异的沉默中，那被黑衣包裹住的身体突然瘪了下来，凭空消失般，黑衣一件件落了下来，腐臭的血水从衣摆涌出，连成一片。
　　剩下的，是那些虫子，它们从衣下爬出来，奔向站立着的祭品。
　　祭坛下是由绿点交织成的光海。
　　黑衣男子突然跪下来，双手合抱住前胸，谦卑地低语：“神，请接纳我小小的敬意——”
　　虫光他整个人都染成碧绿。
　　“醒来罢！”
　　那绿光突然腾起变成狂怒的浪涛，窸窣声连起来仿佛异口同声重复着一句暴怒的词语，浪尖攒着奔向外围的大圆。
　　还未被虫子吞噬的祭品看到眼前那诡异的画面，寒意四起，不少人向后退去，绿色的浪尖朝他们打来，所到之处生灵俱灭！终于有人惨叫一声，发足溃逃，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圆圈开始崩溃，人们惊慌失措地逃跑！
　　“魅夜，补上去。”
　　溃逃中却仍有一些人固执站在原地，宛如殉道，他们从四面聚拢，想围成新的圆圈。
　　“无知的人啊。”那黑衣女人牵着一个黑衣少年，逆行穿过惊恐的人，坚定不移地朝着那奔涌而来的绿潮走去，手底寒光翻转，将那些逃跑的人一个一个斩在刀下，向祭坛中心走去。
　　少年脸色惨白，脚步如灌铅，但仍向前走去。剩余的人聚拢到一处，合成新的圆圈。
　　女人感到少年手心里传来的恐惧，握紧了他想往后缩的手，专注地盯着祭台上的法师：“魅夜，我们可不能离你爹太远。”
　　低沉的歌声响起，却怎么也听不清歌词，嗡嗡声如同死咒。
　　绿色的虫子绕着圈子开始吞没，人们如骨牌般倒下，萎缩，枯竭，最后只剩下地上褴褛的黑衣，歌声越来越少，越来越单薄，最后魅夜只能听到缠络温柔、低颤的声音，在奔涌盛极的绿光耀花了脸，密密麻麻的东西爬上了女人的身体，然后沿着相牵的手爬到自己身上，几乎瞬间女人温软的手就变成锋利的骨。
　　被千万虫咬噬的疼痛爬上他的手臂，痛得他全身都失去了知觉，绿光侵蚀了他整个手臂，他一个不稳跪了下来，仰起头吃力想看清楚祭坛中心的人。
　　但是——虫子戛然而止。
　　夜风轻轻吹过无声的祭坛。
　　仪式结束了。
　　哗啦哗啦，如潮水退去，大片大片的绿点开始往祭坛中心缩，分散的光点以惊人的速度聚拢到不可鄙视的一点，如同烟花飞起蹿到最高点——
　　魅夜睁开眼。
　　自己的右臂已血肉全无，跨过成片的尸骸，魅夜看到独立在祭坛中心，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月光，全身只剩一副焦黑骷髅的法师。
　　耳畔却响起掌声。
　　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身旁，他全身用黑布裹着，只留下一双发着碧光的深邃的眼睛。
　　“非常完美的活人祭啊。”
　　那双碧眼似笑非笑，朝他俯下身来。
　　“现在，我们只需等待。”

　　冬夜的黎明冷得发颤。
　　浔是被窗外轻微的响动惊醒的，他睡眠一向很浅。
　　拉上竹帘，外面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在呵出的热气里，浔看见几个仆人脸色匆匆拥着一人向北而去，那人的银发反射着雪光——是祖母！
　　究竟是什么惊动了祖母天未亮就起身，去的方向是……
　　浔披了件外衣，悄悄尾随而去，来到那间长满青苔、常年笼罩在梧桐苍郁之下的石房，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雪光看着。
　　门前围着家丁，腰间有兵器的闪光，浔认出了其中有先父忠诚的管家山柏，祖母与山柏交谈几句后，走到门前，敲响了石门。
　　没有回应。
　　祖母又敲了几下，冻风中传来浔所熟悉的威严的声音：“晦夫人，是我。”
　　没有回应。
　　祖母站到一边，示意家丁打开门。
　　浔忍不住往前站了几步，屋子里像是藏了黑暗，雪光也映不亮，山柏带着两个家丁走了进去，出来时一脸严峻，祖母跟着他们走进去，从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带着些许恐惧。
　　浔忍不住继续靠近，藏在梧桐的阴影下，说话声清晰可闻，而他们一出门稍稍往旁边走就能碰到他。
　　“也许之前也并不算活着，对她算是解脱吧。”
　　“这伤口，不可能是……是那孩子干的？”
　　那孩子……？
　　浔心一紧——那个长年在屋内养病的弟弟么……
　　“把他带出来。”
　　“可是……没到七……”
　　声音弱弱地小下去，浔猛地往里缩了缩，祖母在他眼前走了出来，站在离他一丈远的近处。
　　山柏背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
　　尽管身上披着厚外套，也能看出那孩子瘦得惊人，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仅有的缝隙间露出血一般的颜色，像是轻轻一晃就要散架的木偶。
　　走过浔面前时，浔似乎看见什么东西从他紧握的右手里轻飘飘落下下来。似乎没人注意到。
　　“把晦夫人抬到墓坪烧掉，屋子锁好不许任何人进入。”祖母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在两个家丁的陪同下往回走去，离开前浔听见极轻极低的一声：“魔鬼的孩子啊……”
　　祖母前脚刚走，两个家丁就把一具尸体抬了出来。
　　浔想吐。
　　那人被白布盖着，但还是可以辨出溃烂的全身，肚子被剖开，肠子被人拽出，又被胡乱塞了去，有的甚至已经断成一截一截。
　　……
　　恶魔的孩子啊……
　　门锁上，人离开很久后，浔才从梧桐树下走出，捡起雪上的东西。
　　花。
　　那孩子……手里是……花。
　　像是已经枯萎很久了，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和颜色，浔刚把它捡起来，它就在指尖碎掉，化成粉末吹入风中，散向白茫。

　　浔是在放学后才被告之凌晨看到的事，内容省略了不少，只字不提晦夫人，只是说澈的身体情况恶化，被人从屋内抬了出来。
　　双姨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吧……眼看就要撑过七年，总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唉……”
　　浔心里一沉，好像心口有把钝斧在搅动，钝痛之中百味杂陈。
　　“……是么。”
　　澈，跟他一起来到这世上的……弟弟。
　　从小就身患不治之症，遍访名医也不得其解，自幼被关在窄小黑暗的黑石屋内，接受不为外人所知的治疗。听家里人说，这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方法，如果能坚持七年，或许会有转机。
　　那种不为人知的治疗，也许是来自南疆的阴邪之术。问起时祖母都是一脸嫌恶的神色，其他人也讳莫若深，渐渐浔也不再过问了。
　　他也不是不曾想与澈接触，曾经有一段时间，被严苛的家教压制得快要崩溃的自己夜里会偷偷跑去跟澈说话。
　　一开始只是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的好奇和同情，也是对三令五申不许他与澈接触祖母的忤逆。也许面对的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含着苦水而来的自己说出口的却尽是开心事，说自己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稀奇古怪的事儿，有时候浔似乎会听见墙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虽然澈很少说话，对浔向来直呼其名，但浔是喜欢澈的，渐渐地无话不谈，包括藏在心里谁也没说过的愿望。
　　“我啊，等到行及冠之礼后，就再也不回家了，竹杖芒鞋，吟啸徐行，走到天涯海角去。”
　　“……”
　　“澈也一起去吧，像词里说的那样，‘行歌不记流年，花间相过酒家眠’……就应该是这样的日子。”
　　好景不长，祖母听到了风声。即使知道忤逆的后果浔也忍不住和祖母争执起来，甚至闹到要断腿的地步。
　　“既然喜欢跟怪物说话，那就变成他的同类好了。”
　　他被关了整整三个月的禁闭，片瓦之地，铜墙铁壁，寂静与黑暗，真正过起跟澈一样的日子时，他害怕了。绝对的封闭和黑暗，不是人过的日子……他不想成为澈的同类。
　　虽然心里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到底年少气盛，不肯与祖母妥协。但是浔没有想到，让他从黑暗里解脱出来的，是父亲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