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长风》相思豆豆

9、第九章

　　顾林正望着远方逐渐向他驶来的船只，忽然听到“噗”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如此微弱，他一时没有留意，紧接着有人在他腿上狠狠踹了一脚，他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辛白想要反抗逃跑，下意识要举枪，可是抬头才发现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方维的脸有一半被持枪的手挡住，目光锐利得让人心惊。

　　他从没有见过方维露出过这样的目光，他印象中的方维，一直是老实的、寡言的、木讷的、可靠的，从不像现在这般冷静而残忍。

　　可笑他的枪此时还对着辛白，要回转已经来不及。

　　就算是面对顾衡突如其来的压制，顾林也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方维却笑了，他笑起来有种蔑视一切的味道：“白少好身手。”

　　顾林茫然地望了辛白一眼，方维便好心地解释：“顾总，要不是方才白少把你踢倒，你现在已经被我打死了。”

　　“按理说，白少你应该恨顾总才对。”方维很认真地询问，“我查过你的资料，你出车祸、母亲的死，按说都与他有关。为什么救他？”

　　辛白说：“我不喜欢背后捅人刀子的人。”

　　顾林突然问：“你是二叔的人。”

　　方维低低地笑了：“是。”

　　“你卖了我。”

　　方维的笑声大了些：“你也好顾衡也好，都是我的顾总，没有什么区别。跟了你，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跟班。跟了顾衡，可以负责整条东南亚的军火线。这个选择题很好做。”

　　顾林说：“这个位置，我也可以给你的。”

　　方维脸色突然冷下来：“你不会的。顾林，你哪里会将我们这些平凡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呢，你站得太高，优越惯了。”

　　远处的宋成发现不对，开始向码头的方向跑来。方维侧头望了一眼，眯起眼睛，寒声道：“别了，顾总。”

　　他正要扣动扳机，突然听到辛白惊叫一声：“成哥。”

　　方维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么一刹那，辛白一把抓起顾林的手——他甚至来不及把枪拿到自己手心，直接将顾林的手包在自己右手掌心，按着他的手指，抬手便是一个点射。

　　顾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辛白抓起，对准了方维，辛白的目光中甚至充满了凛然的杀气，这和他的一贯形象十分不符。

　　按下的手指镇静果断，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枪支特有的沉闷响声过后，方维的额头蓦地出现一个血洞，他愕然地睁大眼睛，鲜血瞬间流了满脸，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辛白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的手刚刚松开，顾林就猛地转了手，枪口依然对着他的太阳穴。

　　宋成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阿白”。

　　逐渐靠近的货船打了前光，辛白被刺得睁不开眼睛，顾林一手牢牢地扣住辛白的后颈，一手举着枪，大声说：“别靠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宋成停了脚步，眼神阴狠地吓人。

　　顾林带着辛白慢慢后退，那货船靠在码头上，从上面跳下一个人，叽里咕噜对着顾林说了一堆，辛白听出是柬埔寨话，但具体意思并不清楚。

　　顾林也回了几句，那人便跳下船，招呼其他人把一箱箱货物装到停在旁边的另一艘船上。那些货箱很多，卸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卸完。

　　顾林的手劲出奇得大，捏的辛白脖子后一跳一跳地痛。他们站得很近，辛白能听到顾林急促的呼吸声，他知道他在紧张。

　　等那些人卸完货，为首的一个走到顾林身边，两人交谈几句，那人便走到死去的方维身边，捡起地上的黑色皮箱，打开后是满箱的碎钻，发出璀璨的华光。

　　又有几个人走过去，分别检验一番，为首那人满意地合了箱子，对顾林竖竖大拇指，跳上来时的船离开了。

　　顾林压低声音对辛白说：“上船。”

　　辛白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放抗的余地，跟着顾林一起缓缓退到船边，先走了上去。

　　宋成冷冷道：“货已经到手了，你还要白少做什么？”

　　顾林微笑：“以防万一，还要让白少陪我走一段。”他看到宋成暴怒的脸色，补充道，“宋先生放心，我开出三十分钟后你可以跟上来找白少，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一根汗毛。”

　　宋成为顾林准备的是一条小型货船，但内里做了改造，加大发动机的功率，速度并不比一般的快艇差多少。顾林检查一遍，很是满意。他似乎已经完全从被心腹背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对辛白说：“有宋先生这样的手下，真是福气啊。”

　　辛白被枪口顶得很是不爽，淡淡说：“他是我的兄弟。”

　　顾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笑，并没有回答。

　　两人走到驾驶室，顾林拿起货仓里准备的一条绳子，将辛白牢牢地捆在一边，很是熟练地操作一番，发动机便突突突地响着，带着船缓缓驶了出去。

　　S城正在一条大江的入海口，封建帝制时代便是对外贸易重地，顾林驾驶小货船行驶了十几分钟，视野便一下子开阔起来，这是到了蓝海湾。

　　蓝海这个名字是来自海水幽绿若蓝的典故，只是工业化早将这片美景破坏殆尽，浑浊的海水在船下不断翻腾，好像偌大一盆洗脚水。

　　蓝海湾再往外就是蓝海，一路南下便是旧时所称的南洋。顾林觉得所愿达成，不免愉快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便问道：“刚才为什么救我？”

　　辛白被船颠得面色发白，想吐又吐不出，胃里一阵阵反酸水，顾林此时问他，他自然是没什么好气：“他杀了你，就会杀了我。”

　　“也是。”顾林转着舵，叹道，“二叔好手腕，方维若是杀了你我，自可以将所有罪责怪在宋成身上，我辛辛苦苦找来的货也便宜了他。”

　　他又航行一阵，看时间到了，周围环境也无甚变化，就抛下锚，将船停在海面上，走过去解开辛白的绳子：“你还是不习惯坐船吧。”

　　辛白懒得和他寒暄，一得到自由就趴到甲板上，对着黄黑的海水干呕，顾林好心地走到他身后，帮他拍背顺气。

　　此时正是子夜，海面平静无波，小船四周一片空旷，远远地可以看到岸上的零星灯火，这里太安静、太广阔、太寂寥，头顶只有一轮硕大的苍白的月亮。

　　辛白干呕完，靠在船舷上休息，顾林问他：“你不想知道我拿的什么货，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辛白嗤笑一声：“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顾林哈哈一笑：“也是，的确与你无关。估计你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恨我的。”

　　辛白心想，这人实在是自恋得过了头，那么多年前的事情，自己吃了那么大的亏，还想着他，岂不是疯了么？

　　远处似乎有什么声响，辛白正想转头去看，顾林却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下巴，将他整个人拖到了自己怀里，然后便是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下咬得极重，辛白觉得脖子上一阵温热，有血流了出来，顾林松了口，一下下去舔那些血，简直像是个吸血鬼一般，要在这月圆之夜将辛白生吞活剥了。

　　这样亲密又诡异的行为让辛白很愤怒，他开始挣扎，顾林制住他的反抗，手指竖在唇边：“嘘，他们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让平和如辛白也要骂娘。

　　顾林松开手，直接在他肩上一推，辛白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跌进了海里。下落的短暂光景里，他听到顾林对他说：“再见。”

　　再见尼玛！

　　辛白刚想骂人，就落入了水里，他一张嘴，又臭又脏的海水争先恐后地向他嘴里涌去。他听到突突突的声响，手脚并用地浮上海面时，正看到顾林开着那小货船，转个方向走掉了。

　　背后有灯光照过来，宋成在焦急地大喊：“阿白，阿白！”

　　辛白努力向宋成的方向游去，一边游一边大力挥手，宋成正站在船头，看见他，直接跳进水里，向他游了过来。

　　辛白被宋成搂在怀里的时候，觉得疲惫和紧张突然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宋成搂住他的双臂是那么有力而且温暖，让他觉得无比舒适，无比安稳。

　　宋成一眼便看到了他脖子上的伤口，眼神冷下来，他沉默着将辛白拖回了自己的船上，让他换了衣服，坐在船舱里，用一条毯子将他牢牢包裹起来。

　　辛白端着顾林递来的热牛奶，苦笑道：“现在天气并不冷，不必这样，倒显得我弱不禁风。”

　　宋成不语，仍旧把毯子掖牢实，然后走出去，手下问他：“成哥，还追么？”

　　宋成摇头：“追也追不上了。回吧。”

　　快艇拐了180度的弯，又向天星码头驶去。宋成站在船舷旁，掏出一根烟，点着随便吸了两口，又烦躁似的扔到脚下。

　　他用脚将那烟慢慢碾灭，半晌吐出两个字来：“顾林。”

　　字字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