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长风》相思豆豆

3、第三章

　　辛倩的墓碑很简单，只写了名字和生卒年月，台子上放了几束玫瑰花，大部分都凋残了。

　　辛白说：“你还记得她喜欢玫瑰。”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入春一个多月，空气里已经有了甜腻的香气，路边的树木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最近天气一直很好，晴光灿烂。

　　辛白穿了件套头的深蓝色毛衣，细长的颈子从领口伸出来，逆着光，可以看到许多细小的汗毛，都被镀上了金粉色的光芒。他弯下腰，将手里捧着的玫瑰放在墓碑前，轻轻念了句：“妈妈。”

　　他这一声轻而柔软，让人想起某种弱小无依的小动物，宋成不禁瞥了他一眼，辛白脸上并没有表情。

　　回去的路上，辛白突然说：“沿着滨江路开吧。”

　　辛倩原来就带着辛白住在滨江路，这也是S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宋成开着他的破□□自热闹的街道上缓缓开过，辛白将头探出车窗，说：“这条街还是这么热闹。”

　　“那首歌是周阿伦的吧，过了五年他还很红么。”

　　“女孩子现在都喜欢穿丝袜了啊。”

　　他一边看一边说，像是要将这几年丢失的时光都补上似的。宋成脸上显出难得的温和表情，不时“嗯”两声。

　　电话蓦地滴滴乱叫，宋成一手接了电话，“嗯嗯”几声便挂了。

　　还不等他开口，辛白便道：“你有事便去忙罢。”

　　“我先送你回医院。”

　　辛白咬了下嘴唇：“我已经可以出院了。”

　　“确定可以么？”

　　“我只是虚弱了点，没什么别的问题。”辛白顿了顿，道，“我妈的房子还在么？”

　　宋成简短地回答：“卖了。”

　　“啊？”

　　“你先住我那里。”

　　“可是……”

　　“我开了个账户，辛姐留下的钱，卖房子得到的钱，都给你存着。就算要买或者租，也得花时间。先住我那里。”

　　辛白无从反驳，他怔了怔，讷讷道：“你对我真是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宋成的手颤了颤，没有人发现，包括他自己。

　　“辛姐过去很照顾我，应该的。”

　　辛白不再说话，继续掉头看窗外。

　　宋成直接将他拉到了自己的公寓，那是一套150平米左右的复式小楼，地产公司配套的装修方案，精致而毫无特色。辛白推了门，四处张望一番，忽然微笑道：“成哥，你这些年是发财了么？”

　　这是他自清醒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笑起来还带着几分大孩子特有的稚气。宋成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他说：“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下。”

　　说着，从钥匙串上拔下一把扔给辛白。

　　“医院那边……”

　　“我去把退院手续办好，你需要的药我也会开回来。”宋成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晚上想吃什么？”

　　还不等辛白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话：“你身体不好，先喝粥吧。我给你带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话音刚落，他便闪出门外，啪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辛白哭笑不得地站了一会，换上拖鞋，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很明显，宋成只是将这里当做睡觉的场所而已，除了卧室里有点人气以外，客厅、厨房、书房里几乎都落满了灰。他走到楼上，意外地发现一间小卧室，里面一应布置都和自己过去的房间一样，浅蓝的床单，深蓝的窗帘，木头书柜，四脚书桌，上面挂着大猫的台灯。

　　辛白的眼眶有些热，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将眼泪憋回去。

　　宋成凌晨才回来，推开门，正看到辛白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身上搭了条薄薄的毯子，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几个搞笑艺人在演播室里又唱又跳，跳跃变幻的光芒在辛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房间显然被清扫了一番，桌椅地板都干净得闪闪发光。宋成推开自己的卧室门，发现乱七八糟摊着的被褥被叠好了，乱放的袜子底裤之类也被洗好搭在了阳台。

　　宋成又走出来，蹲在辛白身前，凝视着他的脸，手不自觉地伸出去，隔开一段距离，在空气中细细描绘他的形状，仿佛要刻在心底一般，一遍又一遍。

　　辛白隐约感到面前有人，迷迷糊糊抬起眼睛：“成哥，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含混，不自觉带了点撒娇似的味道。宋成用蒲扇般的大巴掌拍拍他的肩，温言道：“回房睡吧，小心着凉。”

　　辛白像小猫似的在胳膊上来回蹭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宋成鼓起勇气说：“我抱你回去。”

　　辛白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两条胳膊，软软搭在宋成脖子上。宋成只觉得被他接触到的部位像被点了火，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他想还好辛白睡着，看不到他的丑态。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辛白，走上楼，将他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凝视半晌，才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浴室里。

　　浴室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脸，粗糙的、饱经风霜的男人的脸，疤痕狰狞地蜿蜒到上身，因为方才的碰触，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十分丑陋。

　　宋成开了水龙头，将头探在下面，冷水浇在脑袋上，让他整个思绪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今天周行止问他，辛白是不是醒了。

　　时隔五年，突然过问一个出身并不光彩的侄子，宋成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照顾辛白的事情，周家都知道，周行止甚至对他这种行为颇为赞赏，毕竟现在忠诚良善的人实在太少了。周辛白虽然出身不好，但是毕竟有周家的血脉，又一向规规矩矩念书上学，也算上进的好孩子，就算和顾林交往了一段时间，周行止也认为那是顾林强迫的，谁敢拒绝顾林的权势和魅力呢？

　　如今周家的形势不太妙，周家这一代子息福薄，周行止只有一个儿子周文彬，周行知则生了两个女儿。本来如果周文斌只要不太出格，周家家业毫无疑问都是他的，偏偏他从小被溺爱长大，行事荒唐不羁，疯了似的挥霍自己的财富和青春，十岁吸大麻，十二岁玩女人，不到二十就成了标准的一滩烂泥。如今周行止已经年过六十，周家上下对周大少的行为议论纷纷，不乏有野心勃勃意欲取而代之的人。

　　这个关头辛白突然醒来，意义就很微妙了。

　　宋成用毛巾随便擦了擦光头，他的脸上红潮尽退，又显出平日里的刚硬来。他能从一个毫无所有的小混混成为如今周行止的左膀右臂，显然不只是靠好勇斗狠的。

　　他的外表常常让人忽略，他其实是个心细如发、谋虑深远的人。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做了几个口型。

　　我爱你。

　　我爱你，辛白。

　　所以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