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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周辛白又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

      他的身体虚弱极了,五年来一直靠营养液和呼吸机才得以维持生命,刚刚清醒没几天,便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这一个月里时昏时醒,醒来时头脑也不甚清晰,总是胡言乱语,然后便是号啕痛哭,非要注射镇静剂才能安睡。

      宋成站在特护室门外,看着护士给周辛白注射镇静剂,看着他再一次精疲力竭,陷入药物制造的睡眠中。

      旁边的谭东明说:“我就说你的方法太极端,看,你是要逼死他么?”

      宋成淡淡道:“直接点未必是坏事。”

      谭东明将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耸耸肩:“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么粗大的神经。”

      说罢,摇摇摆摆地走了。

      宋成又站在病房外面看了一会,等护士都离开了,才走进去,站在周辛白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如今周辛白的实际年龄已经有二十三岁,因为常年卧病在床,肌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白色,肌肉有些萎缩,面庞也略微浮肿——他本是个非常清秀俊逸的少年,即便是现在,这点漂亮依然能看得出。

      宋成就这么望着他,过了半个小时才离开。

      他离开的那天晚上,周辛白醒了。

      月光非常温柔地透窗而来,撒在病房里,像是给一切都笼上了奶白色的纱幕。周辛白手上还扎着针头,他动了动,鼻子里满是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气息。

      仿佛昨天他才十八岁,从家里偷了身份证跑出来,母亲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喊他的名字,他跑啊跑,初夏的风吹过他的额发,他觉得一种恣意的快乐,充溢着整个身体。

      “顾林,顾林。”他念着这个名字,跑得更快了。

      身后的母亲明显有些追不上,他想,自己终于可以离开她了,可以摆脱这个尴尬的身份,可以离开那个时时令他觉得羞耻的女人,他将投向他的爱人,他将投向他的崭新的生活。

      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他转头望去,只见一辆卡车正在向自己飞驰而来,他甚至听得到司机猛踩刹车时,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巨大声响。

      就在那一瞬间,有人冲向他,用力将他推向一边。他猝不及防地摔在一边,鼻尖还能嗅到那个女人最爱喷的香水味道,再转眼时,就只见到满地刺目的红,一截残肢正飞到他的身前,带着那个女人最爱的红色高跟鞋。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有一辆车向他冲过来,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离天空那么近,近得几乎能捉住天边那一缕云彩。

      然后便是黑暗。

      再然后睁开眼,是二十三岁的自己,与如此不堪的真实。

      他想过许多可能。当时顾林追求他,也有人说了,顾林那样的人,风流浪荡惯的,怎么可能对他一个私生子玩真的。可是他那么温柔体贴,对他那么好,周辛白竟真的晕乎乎陷了进去,以为自己终于捉住了世间唯一的真实。

      他是周家的私生子,母亲不过一名暗娼,家境贫穷,初中毕业便出来混,整天只知道浓妆艳抹招惹男人,终于一次意外,和华远周家的周行知有了露水情缘,不久便珠胎暗结。周行知不过是周家的次子,家里大哥掌权,他生性懦弱,也没人提防他,一般豪门恩怨里常常出现的情节并没有上演,周辛白顺顺利利出生,起先跟着母亲姓辛,因为皮肤白,所以就叫辛白,后来周家老爷子知道,硬是给他冠了周姓,名字也懒得起,辛白变成周辛白,平日里赡养费该给的也给,只是不让周辛白入族谱罢了。

      母亲见从周家也捞不了更多东西,索性做起了旧勾当,只是顾忌周辛白,从不带男人回家。饶是如此,周辛白渐渐长大,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对母亲还是诸多埋怨的。母亲对周辛白的教育倒是舍得投入,送他进贵族学校,将来还打算送他出国念书。但是周辛白对母亲始终淡淡的,热络不起来。他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接受身为男人的顾林的追求,也许就是因为母亲作为一个女人,实在给他留下了太糟糕的印象。

      和顾林交往以后,周家倒是很有意去做顺水人情,将他送出去讨好顾家。如果说周家是S城的名门,那顾家就是整个远东的名门,其家业之久远,甚至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顾林是顾家这一代的嫡子,将来也就是顾家的当家,别说是看上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私生子,就算是看上周家当家,恐怕周老爷子也会将其洗白白然后送出去。

      只是辛白的母亲出乎意料地,对此事坚决反对,甚至不惜花了大价钱,决定将辛白偷偷送出国。周辛白气不过,就偷了身份证,打算找顾林私奔。

      可是没想到,那个轻浮的、花哨的、浅薄的女人,居然会为了救他而送命。

      周辛白将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他还记得那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对他喊:“你不能走我的老路,阿白,我要你堂堂正正做人。”

      那时陷在虚无的爱情里的他,怎能领会母亲的苦心。在他看来,这样一个无知的、甘心成为娼妓的女人,会有什么见识呢?她不过是想破坏他的生活罢了。

      他当时认真地和顾林谈起私奔的事情,顾林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好啊,你来找我,我便和你走。”

      怎么会那么蠢?怎么会那么蠢!

      顾家何等势力,顾林怎么会和他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只有十八岁的孩子一起走?他那时的笑,其实是嘲笑吧。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嘲笑他的异想天开。他不过是顾林众多花花草草中的一支,还是最不起眼的那个,看完了,嗅过了,就丢掉了,忘记了。

      他间接害死了母亲,沉睡了五年,能下床后第一件事是去找他,可是多可笑,他甚至不认识他了。

      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他坐在沙发里,一派贵气优雅,笑容温和一如往昔,可是他已经不认识他了。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这样无能、愚蠢、残忍的他,还活着?

      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他?为什么?为什么!

      周辛白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他一口咬住枕头,用力之大,满嘴都是血沫。

      第二天宋成来时,看到周辛白下了床,半靠在窗边,不知望着什么。

      他拉了护士询问,护士只说周辛白早上便醒了,说是在床上躺得太久,想下来走走。

      宋成便向他走过去,周辛白的个子比起五年前高了些,他站在他的身后,可以看到青年脑后鸦黑的头发,柔软得让他有想要抚摸的冲动。

      周辛白的面貌九成九像母亲,清丽得过分,少年时便是一种雌雄莫辩的美丽,如今看来,脸部骨骼有了些微变化,清丽依旧,却多了份冷然在,薄薄的双唇抿着,透出一种倔强来。

      “起来了。”宋成双手插进裤兜里,站在他身后道。

      “成哥,”他低低地唤,“这些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嗯。”

      周辛白转过身来,直视着宋成的双眼:“谢谢你。”

      宋成反倒有些无措,他低着头,过了一会才说:“应该的。”

      两人的相识始于少年时代,那时宋成在周家下属的一个小帮派里做马仔,因为身高体壮出手狠,小小年纪便是帮派头目眼前的红人,后来莫名肩负了给辛白母子定期送赡养费的跑腿任务。

      他那时年纪也不大,不过十六七岁,站在十岁的周辛白面前,却像叔叔带着外甥。他从小就是问题少年,长辈厌烦他,同龄人害怕他,只有周辛白不怕他,愿意和他亲近。他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周辛白的情境,小小的少年站在门口,斯文清秀,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他睁着黑亮的眸子,糯糯地问:“哥哥,你找谁?”

      他觉得莫名自卑,偷偷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粗着嗓子说:“我找辛倩和辛白。”

      每个月定期去辛家送钱,是他最快乐的事,没有之一。辛倩本就浪荡惯了,不计较礼节,宋成每次来,只要她在,都会给他做些好吃的,她不在,辛白便会拿了钱和他一起去外面吃饭,有时也会去街上、游乐场里玩。宋成一直觉得辛白就像是冰雪做成的,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渐渐也觉得自己对辛白的感情不太正常,但还没弄明白,便代替头目去牢里待了几年。牢里男人之间相互泻火的事情并不少见,他也做过几次,慢慢明白了自己对辛白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没想到,他蹲了三年出来,再找辛白时,他已经无知无觉,躺在医院里三个月了。

      那时的辛白被所有人遗忘了,顾林有了新欢,自然不再记得那个忧郁的少年,周家的人草草料理了辛倩的后事,付了一年的医药费,也不再管。只有他一直在那里,照顾了辛白将近五年。这五年里,他有时会希望辛白就一直这样睡下去,安静地、乖巧地躺在那里,他照顾他,替他擦身,替他换药,替他按摩肌肉,他是他一个人的,谁也拿不走。

      可是当辛白清醒的那一天,他望着那双漆黑的眸子想,还是醒来的好,活生生的辛白,比什么都好。

      “成哥,我想去看看她。”辛白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宋成知道“她”指的是谁。他点点头:“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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