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戒》八莹果

2、2

　　进屋时，老魏正倚在沙发上看新闻，庄晋柳到底有些心虚，讪笑着解释：苏默默的朋友过生日，一起吃饭唱歌来着。老魏的目光并不离开电视，只是淡淡说了句“别太疯了”。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这样波澜不惊。庄晋柳放下包去洗澡换衣服。

　　出来先泡上功夫茶，老魏喜欢喝茶，她便颇费功夫学习了些茶艺：洗杯，置茶，洗茶，注水，出茶，一气呵成。茶具是紫砂的，她动作很麻利，十指翩飞，在一片紫红中更显芊芊，葱白若柔荑。

　　老魏接过茶，轻吹入口，满足的靠在沙发背上，并不说话。庄晋柳也捧起一杯茶，茶水的热气氤氲而起，电视里开始上演红绿灯节目，这个节目一贯用各种车祸实景、录像来警示观众注意交通安全。

　　有什么用啊，着急起来再多警示都会被忘记，就好像今天晚上，庄晋柳想。她呷一口茶，暗暗回想钱柜门口的那场意外，这时候才开始有些后怕。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表情阴郁的男人，和他分了一个奇怪的小叉的眉尾。他还真是好教养，今天晚上那种情况，换一个司机估计下车就会冲她喊“你找死啊”。

　　庄晋柳愣怔出神，老魏轻声问她什么，她竟然没有听到。直到老魏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成四十五度仰角，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她才元神归位。他总是淡淡的，即使生气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那一瞬她竟然红了脸，热乎乎的像是有血液要挣破皮肤，她甚至害怕老魏的手被那种温度烫到。

　　老魏还是没说什么就放开了她，低下头喝一口酽酽的金丝滇红，不再看庄晋柳，以不经意的口气问：是不是有心动的人了？

　　庄晋柳赶紧放下茶杯，转到沙发后面给老魏捏肩膀，沉浸半刻，才回答：没有。她不是故意要吊老魏的胃口，而是真的在认真思索，思索的结果是，她确实还没有什么爱上的人。

　　老魏也不追究，任由她给他按肩膀，庄晋柳也打起十二分精神，愈加用心。

　　跟老魏在一起，她的按摩手法也是从无到有到现在几乎可以跟专业人员媲美。

　　有时候对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活厌倦时，她也想大不了离开这里，哪怕做个按摩小妹，也能活下去的，可是一转念，她现在只是偶尔给老魏一个人按，承老魏一个人的欢，当了按摩小妹，岂不是天天按，还得受各色人等的调戏，两相比较，到底哪种生活更自由还真不好说。

　　庄晋柳能看到老魏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的样子。他年轻时候应该是英俊帅气的，即便现在，他也难掩英气，言谈举止间又有着这个年龄这个地位该有的威严和沉重。从来不多问她的个人生活，给她的金钱虽然不多，却给了她可以赖以生存的学历和职业——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所以从小三的职业角度看，这真是一个不错的金主。

　　可是就像老魏喜欢喝滇红，而比起滇红的沉厚深重，庄晋柳更喜欢金骏眉流转齿间舌根的淡淡香气。

　　不过，这到底由不得她，至少在这里由不得她，老魏喝滇红，她也只能喝滇红，她的人生又有多少是由得她的呢，庄晋柳想，又何止是她，老魏能选择的也不见得比她多多少。每个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网络中，循规蹈矩也好，畔道离经也好，挣扎也好，认命也好，最后谁也离不开这道网。

　　老魏的老婆她也是见过的，精致的短发，一年四季都穿端庄的裙装，与老魏的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不同，她说话的时候常常微笑，笑起来眼睛底下的鱼尾纹就细细密密的串在一起。

　　还有他的孩子，庄晋柳研究生毕业那年他刚刚上大学——和她一个学校，眼睛和鼻子像老魏，脸型和嘴巴像妈妈，笑起来总让庄晋柳想起晴朗的夏日清晨蓬勃而出的朝阳。第一次见面是因为考上大学，老魏和妻子一起送他。他并不像别的大男孩那样因为父母而觉得难为情，而是开心的挽着妈妈的胳膊。老魏心情很好的跟孩子和妻子讲解着他曾经在哪里打篮球，在哪里吃饭，又在哪里洗澡——这所学校是老魏的母校。庄晋柳就坐在不远处的湖边看书，他的目光从她身边扫过时，恰巧有几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或许是她们遮挡了他的视线，或许他看到了只是装作没看到？

　　庄晋柳低头看手上那本爱默森文集，他写到：

　　遥远的，被遗忘的，如在我目前；
　　阴影与日光完全相仿；
　　消灭了的神祗扔在我之前出现；
　　荣辱于我都一样。

　　忘了我的人，他是失算；
　　逃避我的人，我是他的两翅；
　　我是怀疑者，同时也是那疑团；
　　而我是那僧侣，也是他唱诵的圣诗。

　　“阴影与日光完全相仿……荣辱于我都一样……忘了我的人……逃避我的人……”，庄晋柳默默重复。她收回目光，从旁边的榆树梅上折了一截细小的枝丫，夹入书里。那枝桠顶上有刚刚冒出头的鹅黄色的柔嫩的叶子，在朝阳下顶着一圈细小的几乎不见的绒毛。多么可爱的叶子，就这样长久的停留了，停留在爱默森的咏颂中——她至今都记得叶子鹅黄的颜色和小小的绒毛映射出的阳光的色彩。

　　那以后很久，老魏都是看过儿子之后，顺便跟她见面——直到毕业，她来到老魏的城市工作。找工作虽然多半是凭自己的好成绩和出色表现，但最关键的一步两步还是靠老魏暗中使劲，这个她很清楚。可是就在前不久，老魏又调去了A市，他们的见面又变得微妙不可预知。

　　庄晋柳跟老魏在一起也好几年了，按说新鲜劲儿早就过去了，可他一点放她走的意思也没有。这个年纪的男人养情人，不外乎为了舒服、满足自己各种欲望、让自己的虚荣心得到充分膨胀这几种理由，可老魏每次跟她见面，都是匆匆忙忙，也从不带她见任何人，搞的跟地下党一样，不知道图什么。有时候看到某某高官杀情妇灭口，庄晋柳都会琢磨一下自己会不会也是这个下场，可她自问一没给老魏找过麻烦，二也不打算给老魏找麻烦，应该不会落此境地。不过老魏做事从来不在她能想象的范围内，所以更多时候她索性不想了，反正也逃不掉，睡个美容觉是正事。

　　第二天五点，老魏就离开了。

　　庄晋柳送走老魏就睡不着了，索性打开电视，换到新闻台，正好在重播昨天的新闻：本市与A市签署大商圈战略合作协议，A市一把手带队重要官员来本市访问。画面上的A市一把手正与本市领导亲密握手，身后是老魏等随行，红色地毯，绿色室内松柏，大家笑得亲切热情，气氛一片祥和。这个A市一把手长得还挺像胡军，庄晋柳想。

　　等等，电光火石之间，庄晋柳想起另一个像胡军的人，她把电视画面定格了，三十八秒钟后，她确定：昨天晚上差点撞上她的那辆尼桑车的副驾驶上坐的，真的是A市一把手，也就是老魏的顶头上司。

　　真是有趣，庄晋柳想。老魏如果知道她昨天晚上差点跟他顶头上司撞一起，不知道什么感觉。那个下车看她情况，眉毛分叉表情阴郁的帅哥又是什么人？难不成也是老魏他们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