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之前》没骨花

42、第四十二章

　　赵靖打开门进了客厅，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江舟远把头一低，一副落魄相，像个把头埋进□□的死刑犯。
　　他站在当地看着江舟远，江舟远则竖着耳朵听他的声音，两个人在安静的环境里无声的对峙着，仿佛在等着谁先扛不住，谁先出声。
　　江舟远看不见，两分钟之内就坐不住了，无声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爸。
　　赵靖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儿子，慢慢问道：“儿子，你后悔吗？”
　　江舟远茫然道：“后悔什么？”
　　赵靖走到沙发上坐下，答道：“后悔昨天打架。”
　　江舟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想没想过，你昨天打架的原因在哪里？”赵靖定定的看着他，“如果你不和你那个同学谈恋爱，你就不会被人嘲笑，也不会动手，更不会影响今天的考试。”
　　江舟远对于把这件事归咎于谈恋爱有本能的抵触，但他知道根源的确在这里，虽然原因不全在这里。
　　他摇摇头：“也不全是。”
　　“江舟远，”赵靖改了称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你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振振有词的，你想证明什么？想证明你今天英语考试的失利不是你胡闹造成的？！”
　　江舟远习惯的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喑哑的问：“爸，你想让我怎么样，想让我和他分手吗？”
　　赵靖生硬的答道：“不应该？”
　　江舟远咽了下口水，眼神不自觉的闪动着，声音听起来有些颤动：“……爸，今天的事情您也听见了，他为了我白背了一个处分他都没后悔，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跟他分手？……我们俩在一块儿不影响学习的，我们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有……”
　　“这不是单纯影响不影响学习的问题！”赵靖紧紧的盯着他，“我不可能让我的儿子跟个男的在一块儿胡闹。”
　　江舟远心脏疯狂的跳着，血液循环的不正常加快和紧张让他双手冰凉，他很想跟他爸说他喜欢刘涂，离不开他，但那样的话他无法说出口，他不知道他真的这样说出来，他爸会不会暴怒，跳起来大骂他不要脸。
　　一个男人喜欢另外一个，喜欢到离不开的地步，这样的理由根本说服不了赵靖，他不可能理解。
　　他头疼欲裂，比之刚才的考试更甚。
　　赵靖看着江舟远额头上的伤，那块乌青衬得他脸色苍白，细长的眉毛紧紧的皱着，眼睫颤抖，他这个模样恍然像极了他母亲，就像是那个晚上，她刚刚知道自己得了癌症，那失魂落魄的忧愁神情，足够他为她心碎半辈子。
　　难道要江舟远离开那个男生，就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让他难过？
　　这个答案太刺心，赵靖接受不了。
　　“我问你，”赵靖开口道，“你是一直都这样，还是被人给带坏了的？”
　　江舟远茫然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赵靖指的是什么，才摇摇头说：“我只喜欢他。”
　　赵靖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不要把青春期乱七八糟的情绪放在一起就叫做喜欢了，这根本就是你在自欺欺人！”
　　玻璃几发出的巨大声响吓的江舟远微微一震，随即呼吸颤抖的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
　　他怎么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想抱他，想亲他，想和他做-爱，这还不叫做喜欢，那么喜欢是什么？
　　可是如果赵靖知道自己的儿子跟个男的上过床了，说不定会气疯了。
　　一时间客厅里静寂得可怕，江舟远能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和不远处他爸暴躁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江舟远一直闭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脸色甚至是有些平静的，只是眉还皱着。
　　看在赵靖眼里就是无声的拒绝。
　　赵靖稳了稳情绪，说道：“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已经十八了，什么道理都明白。所以我现在就一句话，你赶快跟他分手，专心准备高考。”
　　江舟远闭着眼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忽然又轻轻的叹了一声：“爸，我不会耽误学习的。”
　　赵靖沉重的喘了一口气：“会不会耽误，不是你说了算！”
　　“爸……”江舟远挣扎着睁开眼，果然眼泪就不受控制的落下来了，是以让他的声音喑哑和颤抖，带着不明显的哀求的意味，“你就信我这一回，行吗？……”
　　自从上了初中以来，赵靖已经不记得他多久没看到江舟远哭了，他泫然的脸给了赵靖极大的冲击力，让他短时间内发不出声音来。
　　但是江舟远表现得越在乎刘涂，赵靖的焦急就越多一分。
　　“你还小，”赵靖的语气有明显的缓和，但立场不变，“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能看你一步一步走到歪路上去。你，你要是喜欢一个女孩子，跟我保证，我不会逼你。但是，男的不行。”赵靖特地在“男的”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说罢起身抽了两张纸递给江舟远。
　　江舟远拿过纸按在脸上，拼命在心里安抚自己，可是眼泪不受控制的越掉越多，让他半天无法开口说话。
　　实在是他已经忍了太久，自从他和刘涂谈恋爱以来，他要做的就是躲、撒谎、害怕和承受，以前他神经大条没感觉，又或是那些人不足以伤害他，但是今天他爸的态度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气球，让他的情绪如同泄洪一样狂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这种没人祝福，不被人的理解的感觉，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江舟远哭的时候不出声，但是那隐忍的抽泣和呜咽声还是一声一声传进赵靖的耳朵里，听得赵靖眼眶一阵发热，不由得烦躁的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
　　他以前从来不在江舟远面前抽烟，但是他知道江舟远会抽。孩子其实已经早在很久之前，就悄悄的脱离了他的掌控，生出一丝又一丝的陌生感，萦绕在父子之间。
　　香烟的味道似乎镇定了江舟远的情绪，他渐渐止了眼泪，用纸擦干净脸，从玻璃几上拿了一根烟，点上坐在那里默默的抽。
　　刚才哭的时候他忍得很辛苦，此时不由得手抖，烟灰都掉到地上去。
　　江舟远抽了两口，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再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爸，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么？”
　　赵靖看了他一眼：“儿子，你昨天为什么打架？我不相信你没看到其他人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你为什么要去自讨苦吃呢？你知道你走出这个校园，让人带着有色眼镜看你是什么感觉吗？知道以后你会承受多少非议和歧视吗？我不能让你为了在一个心性不定的年纪做出的糊涂决定耽误了你的一生！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
　　江舟远闭着眼睛摇头，一直摇头，仿佛他有千言万语去反驳，但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赵靖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问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爸，不对，”江舟远答道，“我不能为了别人的眼光去委屈我自己，这不值得。”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承受，用嘴说谁都会，等你后悔就晚了。”
　　江舟远还是摇头：“爸，我是男人，我有能力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我不会后悔的。”
　　赵靖气得很想把眼前的烟灰缸扔到江舟远的头上去：“那就当是为了我！我是你爸，我想看到我儿子过正常人的生活，以后有个美满的家庭！你又不是天生就这个毛病，怎么就不能改了！”
　　江舟远一震，感觉到谈话又走进了死胡同。他时时刻刻都明白他欠他爸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想去违抗他爸，可是这件事上不行。如果他坚持了，他和赵靖还是父子，他和刘涂还有结果；如果他放弃了，他和刘涂就什么也不是了。
　　手里的烟已经烧到尽头，江舟远碾灭它，斟酌着说：“我知道，您是希望我以后幸福。但是娶妻生子对我来说不一定幸福……”
　　赵靖倏然抬起一只手来止住了江舟远。
　　江舟远蓦然住了嘴，就听见他爸慢慢的说道：“如果你不愿意为了我退让，那就为了你妈。我就算为了对得起她，我也不能看着你在我死的时候，孤零零的过。”
　　江舟远有一瞬间的表情是凝滞的，当他听懂了他爸的意思的时候，心脏狠狠一跳，像是一个大锤狠狠砸在他胸口上，急流的血液往头顶上一撞，顿时眼前一黑。
　　等他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他的胃已经开始绞痛起来，赵靖没等到他任何回话，江舟远已经扶着墙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