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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时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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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午后炙热的阳光都明晃晃地照着大地,蜻蜓从窗边飞过,在木框上稍作停留后又索然无味的离去。头好晕,仿佛要炸裂般,佩晨扶着头艰难地从沙发上坐起,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小楠高分贝的声音吓得差点跌下沙发。
映入眼帘的是小楠趴倒在书桌上,神色愣愣地盯着自己。机械地转动眼珠,只见地上狼藉一片,全是被她推倒的书籍,雪碧喷射出的液体倾洒在了散落一地的书本上,开出一朵一朵湿润的花。
“你这是怎么啦?”佩晨冲过去扶起她问。
“没事,站久了脚有些发软,不小心就栽倒了。”她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佩晨扶她坐下,她歪歪的马尾辫执拗地翘着,好不俏皮的样子。抬腕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两点半,时间总是这样不经意地流逝。佩晨走过去收拾书本,那罐雪碧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涌出液体,并在两本书之间形成一小股冒着泡的水流。拾起它时,她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安,至于是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街道上车流并不拥挤。林梓林走出咖啡厅,强烈而灼热的太阳光线猛扑过来,他抬起手挡在额头上,明亮的眼眸微微眯起,孤傲高挺的鼻梁更加衬托出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阳光般的自信。他继续往前走,模模糊糊中,一个少女呆愕的站在斑马线上一动不动,一辆黑色大众汽车如同一只疯狗朝她冲过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梓林心上一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推开她,车越冲越近,一米……半米……一个黑影出现……然后刺耳的刹车声尖锐的响起……
收拾好狼藉一片的地面,手机突然响起来。佩晨按下接听键静静地听,当电话那头梓林如同死神般宣告的声音落下时,她久久无语,被她拾起的雪碧再次掉落,发出‘嘭’地一声响。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她真希望自己在做一个梦,一个永远都不会成为现实的噩梦,可是电话那头不断传来的忙音就像一把无形的锯,在她的心上越锯越深,那揪心的痛让她没有了欺骗自己的任何借口。
爸爸出车祸了!这个令人眩晕的消息对她来说仿如晴天霹雳。
和小楠大汗淋漓赶到医院时,爸爸仍在手术中。明亮的灯光下,林梓林正焦虑不安地在手术室门前踱步,他焦虑的样子让佩晨倍感不安。
“爸爸他怎么了,怎么就出车祸了呢?”她冲过去抓着梓林紧张地询问。
梓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之后用低沉而无力的声音回答说:“叔叔他……是因为……救我才出事的。”那一刻真的惊险极了,车子差一点点就从他身上碾过去,是许叔叔及时将他推开才逃脱危险,可是……
佩晨目视他,他的眼神自责但很真诚。她伸出右手去握紧的他的左手,掌心的温度在奇异的跳动,“我相信爸爸是自愿的,你不要有太多自责。”她说。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从来都只会为别人着想的父亲。他应该不希望梓林为此而感到自责吧!
小楠靠在手术门前,责备的目光直直的射在梓林身上:“林梓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对不起!”他微微低下头,语气比先前更加低沉,沉默了一会后,他突然抬起头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当时我是想推开一个人才冲出去的,那人好像很失落的样子,现在还躺在病房里昏迷不醒!”
“谁啊?”小楠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梓林冲进车海救人,许叔叔冲进车海救他,事情怎么会这么纠结!
梓林摇摇头。
“我也不认识,不过我感觉她好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情绪很差,我担心她醒来后会出事。”他话音刚落,佩晨拉着小楠就往病房的方向走。
“拐弯28号病房!”梓林在背后提醒她们。
两人走进病房,只见输液袋静静地挂在那里,细小的针头粘着几片白色医用胶被扔在地上,液体在透明的输液管里不断往下流,从针尖上细小的孔里喷射而出,冲淡了地板上那几滴鲜红的血迹。窗边,一位乌黑长发被高高束起的少女蜷缩在靠窗的病床上,她的头发带一点微卷,是自然卷的那一种。佩晨和小楠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强烈地感觉到她的忧伤。慢慢朝她走近,直到走到她身侧,她都没有丝毫反应。
两人在她身旁坐下,可能是拔针的时候太过用力,她手背上流了许多血,浅色的衣服上衬下一大片殷红的血迹。佩晨从包包里掏出纸巾按在她血流不止的手背上,良久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从两人走进病房到现在,她的双眼盯着窗外的天空就一直不曾动过,静静的,仿佛想得出神。其实,她什么都没想,她的思维在她的舒芳妈妈去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麻木,如同十二年前亲生妈妈离开她时一样的痛苦。她的眼睛睁着,但却看不见东西。直到佩晨温和的声音响起,她才稍稍有了反应。转过头,看着眼前陌生又亲切的两人,她心里突然感觉到一丝丝的温暖,从不曾有过的温暖。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小楠见她半天都没有反应,忍不住又问道。
她的眼睛突然因酸涩而眨了眨,抽回被佩晨握着的手,她将脸埋在了自己的膝盖间,忍了很久的眼泪就像暴风骤雨般忽地倾泻出来。原本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哭,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这么软弱?她用力掐自己,她恨自己的眼泪居然这么不争气的涌出来。
佩晨伸出手覆上她用力掐她自己手臂的手,然后紧紧的握住,“痛就哭个痛快,眼泪憋在心里久了也是会溢出来的。”她说。
她的话就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少女心里阻挡泪水的闸门彻底打开。此刻,偌大的病房里,静得只有少女的啜泣声,如涌泉般的眼泪早已模糊了双眼。佩晨轻轻拥住她,病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的衣着和他胸前的工作证表明了他的身份是这所医院的实习医师。巧的是,他是小楠的高中同学仇子华,现在是Z大医学院的高才生。站在小楠的身后,他一直沉默地盯着哭泣的少女和佩晨,眼里流转的是复杂的忧伤。
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文惜!”他轻声唤出少女的名字,然后走到她身旁。
小楠睁大眼睛看着他,脑子里全是疑问——他认识她?她叫文惜?
诸多问号在头顶打转,而答案当然都是肯定的。佩晨轻轻松开文惜的手,站起身,拉着小楠在一旁站定。文惜的啜泣声渐渐缓下来,她抬起头望着子华,空洞的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涤后渐渐有了几分神韵。
“子华!”声音气若游丝,夹杂了一丝哽咽,但每个人还是很清楚的听见了。
子华伸出手,手里是那枚硬币,不知是什么时候,它多出一个黑色炭笔画的笑脸,可能是原本就有的吧!那个笑脸咧开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弧度看着文惜。文惜没有动,眼睛里泪水又一次蔓延开来,子华呈自然弧度的嘴角往上拉了拉,拿过文惜的手,将硬币放在她的掌心,然后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按下去,直到她将它攒紧了,他才轻声说:“把微笑收好。文惜,有些东西不能再找回来了,但有些东西你也不能再失去了!答应你的心,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答应我的心……我不能再伤害自己了……是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了无牵挂的我……有两个人为了救我可以连生命都不顾……那位叔叔因为我被推进了手术室……我真是一个不详的人……子华……谢谢你的微笑……只可惜……”
“好了,不要再说了。”子华抱住她,左手轻轻摩沙她微卷的头发,轻轻地说:“不要想那么多,只要你好好的,就不枉费叔叔救你,也就有机会报答叔叔他们,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脸色惨白。佩晨和小楠兀自走出去,子华安安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文惜那阵剧烈的痛苦减退下去,断断续续的抽噎也变成了茫然的安静。她再次昏睡了过去,一旦过分哀伤而变得麻木的时候,睡魔常常不期而至。
从病房里出来,佩晨和小楠直接奔往手术室,当爸爸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佩晨的泪水忽然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淌,止都止不住,那是一种失去理智、忘乎所以的心痛。爸爸被安置在文惜隔壁的双人病房内,傍晚的时候,哥哥许星文赶回来。自从他参加工作后,佩晨便很难见到他,他总是那么忙,三天两头地出差。而此刻他那么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病房里,佩晨真的要忍不住冲过去抱住他,像小时候一样把眼泪往他衣服上蹭。但是,她长大了,她想她不能再那么幼稚了。
替哥哥接过行李,他依旧像以前那样习惯性的拍拍她脑门,但他的嘴角只是微微扬起,那样细微的笑容夹杂了太多复杂的忧伤。走到父亲病床前坐下,握住他因常年劳动而布满老茧的手,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爸爸略显苍老的面容。佩晨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久违的隐隐泪光。她早已记不清哥哥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
黄昏拉下帷幕,窗外渐渐被无尽的黑暗所取代。看着爸爸和哥哥疲惫又安详的睡颜,佩晨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突然感觉爸爸一定会醒过来,一定!轻轻拉开窗帘,窗外的夜晚有一份不寻常的宁静,天空稀稀落落缀着几颗闪烁微弱光芒的星星,好似是被上天遗忘在了某个角落还未来得及寻回。
缓步来到文惜病房前,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文惜低垂着头坐在病床上,双手因身体的隐隐抽搐而紧握成拳,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佩晨抬起手准备敲门——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总是憋在心里怪难受的。”子华的声音突然传来,她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
只见文惜抬头望着子华的眼睛,似乎是要从他的眼神里寻求一种踏实。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开始说:“那年我六岁,也就是十二年前的冬天,因为连续几天的降雪路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那个清晨,很冷,妈妈牵着我的手送我去学校,可是……在半路上不幸出了车祸。清楚地记得那时妈妈奋力将我推向路边,而她……我亲眼看着车轮从她身上碾过去,鲜血溅出来,落在我还留有她掌心余温的手掌上。那一刻,我仿佛是跌进了地狱,头脑濒临休眠一样的钝重,毫无意识。事后,我了解了那是一种濒死的体验。事到如今,想起那一刻,心仍会撕心裂肺的痛。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那场车祸后我彻彻底底地成了孤儿。后来是舒芳妈妈领养了我,但我从来都不曾想过舒芳妈妈也会丢下我离开。太可怕了,我最爱的,也最爱我的两个人都走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要一再地成为孤孤单单一个人。子华,你知道吗,有些痛真的不可以被触及,原本我以为遇见了舒芳妈妈,我就可以慢慢地淡忘曾经的痛,可是,当我好不容易将痛掩埋好,很努力很努力地考上大学,舒芳妈妈却走了,连报答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目睹着我最亲的人闭上她们的眼睛,那样不舍的眼神就如一把刀子在我麻木不仁的心上拼命地戳……”
好久好久文惜都没有这么痛快的倾诉过了,在她的记忆里,舒芳妈妈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而现在,她又有可以倾诉的人了,心里居然会产生一种意犹未尽的复杂感受。
“其实,你并不孤单!”子华说,马上,他又感觉这样说太过矫情,于是又解释道:“我是说,你还有朋友。”
朋友吗?在她的字典里,这个词好像还没有从真正意义上出现过。至少以前不曾拥有过!
“对了,你能陪我去看望救我的那位叔叔吗?”文惜问他。
“当然!”他说。
她掀开被子,套上她的红色板鞋,站起身准备往外走时,一直站在门外的佩晨突然推门而进。子华和文惜愣愣地僵在那里,目光有些诧异。
“明天再去吧,爸爸他没事!”佩晨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来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半响,文惜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叔叔的女儿吗?”她感觉眼前的这个女生能给人一种熟悉并且亲切的感受,那样的感觉真的很特别,让她可以毫不顾忌地在她面前哭出来。
“嗯!”佩晨微笑着点头,接着又自我介绍道:“我叫许佩晨,你们叫我佩晨就好!”说话之时,她已经走到了文惜身旁坐下,子华环抱双手临窗而立。刚刚文惜的话佩晨一字不漏地听到心底,她一直在想,拥有妈妈会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呢?
“文惜——”佩晨看着她,问:“你好像不是本地人,你家住哪里呀?”
“家吗?”她眼睛突然看向窗外,目光延伸得很遥远,“我没有家了。”她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是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半个多月来,为了给舒芳妈妈治病,她已经瞒着妈妈将她们唯一的那个温暖的小家转卖掉了,现在的她就像一颗闪着微弱光芒的星星,没有家,没有温情,只能在夜空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随意飘荡。
“对不起!”佩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伸出手去握住她,想要传递给她哪怕一点点温暖。而往往是这样的细节动作会让人觉得很感动,文惜也不例外。
“没关系。”她说,嗓子有些干涩,“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因为我,叔叔才会受那么重的伤。”
“不——”佩晨干笑两声,她执意相信这是上天的安排,这种事情谁都没有错,也没有错的权利。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留下来陪我一起照顾爸爸。”佩晨这样说的意思其实很明确,她想要帮助她。担心她有顾虑,她又解释说:“我是说,你可以先住到我家,等你的生活基本稳定了再搬出去,正好哥哥工作忙,我需要一个帮手照顾爸爸。”她坚信她这样说,她会答应,因为是——照顾爸爸。
“好主意!”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子华突然说,“文惜,你考虑一下吧!”其实他一直都很想帮她,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让她接受的理由。
经过一番强烈地思想斗争,文惜答应了。那晚,夜很静,三人在小小的病房里聊到很晚才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