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子若离(十三) ...
-
青环(八)
昨天一晚没睡,精神萎靡,我揉了揉眼下乌黑的眼圈,打着哈欠思忖道,我还是应当回小苑里照看照看青环,虽然已深知青环伤齐烨甚深,我到底还是可怜青环。现下,齐烨在我眼中毕竟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大活人,而青环三魂约摸都散了两魂半了,我咂咂嘴,这世间有些事我大抵永远都不会明白。
回小苑的路上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我却不曾带伞,抱着小肉包东躲西藏还是被淋的湿漉漉的,正打算自暴自弃就这么淋着回去时,身旁一个蓝衣姑娘却递过来了一把伞。
“姑娘,你要买伞么?”小姑娘一双幼鹿般清澈懵懂的眼睛忽闪忽闪,小而樱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很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我没带盘缠。”我摸摸湿漉漉的头发,诚实的答道。
蓝衣小姑娘小唇抿的更紧,盯了我半晌,从身后的小竹筐里抽出了块巨大的芭蕉叶,微微颤抖的递给我,“姑娘,淋雨伤身,你不嫌弃的话便收着吧。”
哟,还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我红着小脸接下,方注意到小姑娘的手纤细莹白,分明是个深闺小姐的手,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出来卖伞呢?
我还没来的及问,蓝衣小姑娘却转身步入雨幕中,渐行渐远,与淡淡的迷雾融为一体。
我撇撇嘴,兴致缺缺的挪回小苑,将将踏入厢房,便听到红英嘹亮的喊声,“小姐,小姐她醒了!”我心头一个机灵,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跑入青环的卧室,果然,白纱丛丛的厢房里,消瘦苍白的青环斜倚在床头,微微枯黄的发披散着,脸上却带了几分神采。
见我进来,青环微微一笑,苍白的唇勾了勾,却愈现孱弱。
“我睡了很久了是么?”青环拢了拢额前的发,淡淡笑道。
我只是一味的点头,心头有些激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见过苏贤了么?”青环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在床头,“他过得还好么?”
我点点头,“他过得很好,活蹦乱跳的,一点都看不出中了毒。”想起苏贤对青环的态度,不禁有些愤愤然,“他居然说不认识你。”
青环笑了笑,牵起我的手,眼中有点点光亮,“不认识也好,至少他没说恨我。”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当初是怎样对待他。”
我心头一哽,我是知道的,可是现下,我什么都不想说。
她沉默了半晌,又道:“那些药材果是很有用,他现在身体无大碍,我很满足。有时候我会觉得,我这一生,没有什么是真的,就像一个撕心裂肺的梦,痛彻心扉却执迷不悟。”青环垂下清亮的眼眸,我却依稀看到了泪光,忽的觉得心头一酸。
“你知道么?我母亲是个青楼女子,她爱上了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属于她的人,她也是这般执迷不悟,最后病死在床上,连一个安稳的结局都没有。”明明是这么痛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确是这么的轻描淡写,“我从小就觉得,青楼,是最可怕最肮脏的地方,只要能离开,我什么都愿意。”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能安慰她的话,只好握紧她冰冷消瘦的手,替她拭去眼角泪渍。
“带我离开的人告诉我,我是季氏遗孤,我活下来是为了报仇,为了消灭江北齐氏。”青环将头靠在我的肩上,神色黯然,“你说可笑么?我连季氏一族的影子都没看过,却要为他们报仇,可是我当初却信了。”
我定定的望着她,她从来都不多话,今日却像要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我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齐烨,他对我这般好,我却狠狠负了他,其实他永远都不知道,我动了心,动了情,我是真的想过要抛下一切要和他长相厮守,可是他,全部都不知道。”青环顿了顿,秀致的眉微微蹙着,喉头隐隐有些哽咽,喘了喘,方继续道:“齐府被灭的那一晚,我很害怕,我怕他会死,会想不开。我把他捆住,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一个人有了仇恨,总是能活下去,只要他活着,其他的都微不足道了。”
我动了动,有什么冰凉的物什粘湿了我的衣襟,“那一晚,我养父的人就在门外,我给齐烨下了剧毒,这样他们总不会一刀杀了他。那毒,世人总以为无药可解,可我知道,只要我以身试毒,耗尽全身鲜血,到底可以救他。”
青环忽的拥紧我,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我甚至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你知道,你知道这种感受么?明知道那个人与你之间的血海深仇,却难以抑制爱上他的感受,迫不得已一步一步将他逼入绝境的感受么?”青环的眼中竟显出几分癫狂,她疯狂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凄厉的尖叫道:“可是我知道!知道!可明明知道不可能,我却心存念想却依旧执迷不悟!”
说罢,像是耗尽了一身的力气倒在我怀里,脸上眼泪纵横,“可是,这些,就是个笑话。”青环笑了笑,却笑得眉头紧蹙,“那日,我从醉酒的养父口中得知,我的养父是齐氏的宿敌,我不过是被人利用了。我哪里是什么季氏孤女,我不过是齐氏流落在外的野种,一个令人诟病的存在。”
她拉了拉我的衣袖,笑道:“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我心心念念爱的人是我的哥哥,我不惜一切摧毁的是我的家族,我真不愧是这世上最肮脏,最令人不齿的人!”
我定定的坐在床上,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心头明明苦楚的很,却连哭都哭不出,最后,只伸出微微发凉的手,捂在青环额上,“你病了,休息吧。”
青环呆呆的倚在我的怀里,浑身绵软,就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她笑了笑,却笑得我心头发凉,“你说的对,我病了,该休息了。”
我将她在床上安置好,正待离开时,她却扯住了我的衣襟,“紫若。”她顿了顿,“我想见他。”
我冲她用力点点头,她方安心的闭上了眼,苍白的脸上一片满足。我知道,这大抵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愿望,一个近乎绝望的乞求,令人心碎的念想。
窗外又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缠缠绵绵,这世间又有多少情事这般缠绵悱恻,这般苦痛情深。
==============================================================================
那日下午,我便跑回了苏府,不依不饶的将苏贤公子堵在了苏府大门口。
“无论如何,你都要去见她!”我扯住他素白的衣袖,恶狠狠的瞪他。
“紫若姑娘,我真不认识她!你还是莫要强人所难。”苏贤用扇子推了推我的手,脸上厌烦之色显露无疑。
我急的都要哭出来了,“她为了你,都要死了,你去见她一面就这么难么?”
苏贤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震,淡然道:“我是不会见她的。”
我大怒,揪住他胸口衣襟,厉声喝道:“苏贤,你个混蛋!她那么爱你,连命都不要,你却这般待她,你禽兽不如!”极度愤怒下,本姑娘几近疯狂,“你误会了她这么久,她承受的那些伤痛你都知道么?!你就是个傻子,你就是个混蛋!”
还没骂完,本姑娘已经被门口的侍卫拖走了,苏贤理了理被我扯得微微凌乱的衣襟,一脸沉静的上了轿,本姑娘看到他如此平静,差点吐血。
由于我的冲动,苏府的大门永远都不会为我而开了,本姑娘将肠子都悔青了。后来的几日,我每日都会在苏府门口大闹,每次的结果都是无外乎被侍卫拖走,连槐裕祗都感慨我昂扬的斗志和苏贤强大的内心。
不是不曾求过槐裕祗帮忙,只是连他都无法说服执拗的苏贤,可我不想放弃,明知道是徒劳,我还是愿意为了青环去奋力一搏。
就在我闹腾的第五日,青环终于不行了,那天夜里,我哭红了眼,紧紧握住青环冰冷无比的手,不停不停的告诉她,苏贤就要来了,她的齐烨就要来了,我害怕只要我稍稍的犹豫稍稍的否定,她就会像一缕青烟,随风而去。
青环却很淡然,平静的说着往事,我方知道,原来齐氏被灭后,青环亦被下了毒,只是下毒的人不知,青环早已做好为齐烨牺牲一切的准备,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些事,让人后悔,有些事,让人一辈子不悔,青环到底也做了件让她终生不悔的事。
最后的时刻,她的瞳孔已经溃散,却还紧紧握着我的手不停的念叨:“他来了没?他是不是来了?我会不会很丑?”
原来到最后,她满心满眼仍旧全部是他,青环,你怎么能这么傻。
我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风吹过她枯黄的发,苍白的脸,消瘦如骨的身躯,曾经清艳脱俗的女子仿佛是眼前一道幻影,灯火摇曳,明明暗暗中,我忽的感觉那双苍白的手微微动了动,力道一松,仿佛有惊雷从天划过直劈我心头,轰隆一声,这一切到底终究无法挽回。
我呆愣的坐在床头,就像失了魂,亦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又微寒的风拂过,我缓缓回首,昏暗的灯光映出一个清俊的男子,素衣高冠,气质不凡。
“她呢?”男子淡淡道。
我只是定定的望着他,苏贤,你到底肯来了,可是她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指了指床头,嘶哑道:“在这儿呢。”
男子缓缓走上前,眉头微蹙,重重的纱帐被掀开,消瘦如骨的女子躺在床上,惨白的面上无忧无喜,颈脖上一朵蓝莲花艳的惊人。
男子忽的狠狠一怔,双目充血,浑身颤抖的抓住我的双肩猛地摇晃,“她怎么了?她怎么了啊?!”他嘶声力吼着,像是在宣泄压抑已久的某些情绪。
“你不是看到了么,她死了。”我重重的推开他,平静道。
苏贤猛的伏下身去,紧紧抱住青环冰冷的身体,骨节都用力的发白,他贴着她的耳轻声道:“我知道,你最爱这样戏弄我,就像从前一样。现下我来了,来看你了,你快点醒来,快点醒来呀。”,话到最后已经哽咽的不成声,虚弱的话语中满是哀求,曾经清亮的眼里迷茫一片,他固执的断断续续重复着,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木偶。
“你从前说信他,到底,还是没有信她。你觉得你懂她,可惜你从未懂过她。”我淡淡的看着面前惊惶无措的男子,平静道,“你知道吗?她到最后一刻还念着你的名字,可是,你又在哪里?”
我从怀中掏出青环交予我的信件与装着药丸的锦囊,将它们好好的放置在桌上,“她到底还是舍不得你,给你留下了一些东西,这颗药丸,是她用命换来的,她颈上的蓝莲花,便是最好的证明。”
男子狠狠一震,瘫倒在床头,素白的衣襟就像是无声的哀歌。
我抚弄着锦囊上精致的花纹,“她怕你忘了她,托我做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偶,你从来就不知道,其实她这般爱你。”我顿了顿,继续道:“明日我便将它送至你府上,你好自为之。”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我缓缓走出房间,关上了梨花木制的门,隔绝了屋外萧瑟的秋风,也隔绝了房中哀思一片。
人偶有什么用呢,药又有什么用呢?
到头来不过一句,伊人已逝,万事成空。
==============================================================================
尾声
十日后,城北苏府举办庆功宴,虽然心有不愿,但是在槐裕祗的劝说下,我只能硬着头皮赴宴。
热闹非常的酒宴,觥筹交错间,一群舞女摆着柔软的腰肢款款而来,蓝莲盛开的水池中,木架的高台在朦胧的月色中闪着清冷的光,台上纱幔重重,隐约现出一个曼妙的影,箫声响起,一只青葱玉手轻轻探出,尾指一点丹寇触目惊心,玉臂微动,纱幔卷起,游鱼般灵巧的少女悠然舞出,长极脚踝的发,发尾珍珠闪耀,迷惑人心。
台下之人皆目不转睛,露出沉醉迷离的笑,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大声询问:“台上,是哪家女子?”
卧倒在席间的苏贤薄唇微动,
“吾妹,青环。”
==============================================================================
*可能有菇凉不懂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齐烨选择否认从前的一切,青环不再是他的恋人,不再是他眼中的孤女,她只是他的妹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