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姐妹们》木子二巾

1、引子

　　二月末三月初，新的学期开始了。天空出奇的蓝。周围的空气很明净。有很多鸟在叫。林潇雨走在干净的柏油马路上。这是与家乡完全不同的两种气候。家乡这个时候还是冰天雪地，北风刮得不近人情，像刀子一样削着人脸。而南方却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日子。感觉得到空气中的暖流穿过耳际，直到脑海。
　　林潇雨眯着眼睛朝前走去，她近视的程度又加深了。本以为上大学之后课业轻松，仅仅一百多度的近视眼可以恢复过来，可是她学的是法律，任何一个科目的教科书都有字典那么厚，而上面的字又都很小，加之她又是勤奋好学的好学生，因此，她的近视眼只能更严重。她隐约看见在前面十米远左右的地方有两个女生在向她挥手，喊她的名字。但是她尴尬的看不清对方是谁，只好也挥挥手，努力装出在笑的样子。走近一看，是女班长和团支书。开学时学生干部总会有许多事情，所以她们总是提前几天返校。打了一个招呼，便匆匆而过。
　　天气应该说是不好不坏，只要不下雨就算是好天气了。在重庆这个终年云雾笼罩、烟雨蒙蒙的城市里，到处都闻得到发霉的味道。从麻辣火锅翻滚的蒸汽里，从堵得长龙的汽车排气管里，从厕所冲水阀门的声音里，从高得耸入云霄的工厂烟囱里，都闻得到这种发霉的味道。在城市化的发展进程中，这股霉味融进了钢筋水泥、砖瓦泥沙中。但这又是出了名的火辣城市。从重庆江北机场的引航楼出来，会嗅到很浓的麻辣火锅味。霉味与麻辣味混合在一起，使这座城市有了不同一般的感觉。
　　有阳光的天气里，心情会明朗许多。因为这座城市动不动就会连续下一个月的小雨，大地了无生气，所有生物都沉寂在巨大的潮湿中，笼罩在无边的压抑中。所以，有阳光的日子弥足珍贵。在阳光温暖的日子，周围的一切都会跟着暖起来。衣服、头发 、背包、草地、空气 、心情。
　　林潇雨及肩的卷发，淡淡的黄色。她的头发没有染过，却随意得很时尚，正是当下流行的颜色。深蓝色的only牛仔裤，上面是厚厚的etem大衣。斜挎着一个灰色的包。她是走在流行时尚前沿的潮女。
　　前面迎面走来林潇雨的一个师妹，大声看着她喊：“师姐好！”随即发出很响亮的笑声。那种青春洋溢的大笑，现在的林潇雨怎么也笑不出来。不知怎么的，林潇雨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师姐好”震撼到了。望着她们走远的背影，一步一步，蹦蹦跳跳，那是青春的脚步，却也是青春不返的痕迹。而自己眼前走的这条路，不也是走向离青春更远的地方吗？每迈出一步，就会成熟一点。每迈出一步，理想就丢掉一点。
　　她们在笑。笑声是清脆的风铃。感染了周围的花草树木。但是却震颤着林潇雨的心。她是师姐，已经学会了有稳重的脚步，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不容置疑的坚决。她也已经告别了那种不顾一切去爱的年纪。曾经为了某个人，宁愿将自己燃烧，然后融进他的灵魂里。现在，她在等待。等一份实际的爱情。等一个同样稳重的他，同样会有稳定的生活。不需要付出太多，不需要刻骨铭心，甚至不需要有爱情，只需要平静。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顺其自然。
　　在她的周围，很少有人谈论爱情。那已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东西，一种人生的奢望。只有在初涉世事、十五六岁少年少女心中才有的美好感情，对于林潇雨她们这群二十几岁的人来说已经太远了。每一个人都曾经是真心爱过的，每一个人都在渴望爱情。每个人的过去，都有一些与爱情有关的东西。这些东西存在于每个人的记忆中。在夜深人静时，在一个人走一段幽静的柏油马路时，在听一首老歌时，或在看见似曾相识的人时，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后来，又增加了一个个新故事，于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沉淀，过滤，最终形成记忆中完美的模样。
　　林潇雨走到一棵槐树下面的长凳上坐下。拿出当天的《china dialy》看了起来。她全神贯注的注意那些单词和实事，忘却了周围的一切。这棵槐树很大，相传这棵树本来长在老校区，有很多年老的教授每天围着它打太极。搬到新校区后，一群老教授百无聊赖，便把这棵树请了来。它茂盛的枝桠像一大片黑压压的云彩。
　　缓缓的，缓缓的，有一片红色的叶子落在林潇雨的报纸上。那片红叶，那样小巧，那样精致，完全不像是槐树的叶子。林潇雨用手轻轻的触碰叶子，用手指婆娑着叶子的脉络，然后抬起头来看那颗树。忽然，她的眼里是湛红的彩霞，一片片红黄相间一眼望不到边的枫树林展现在她眼前。
　　那片美得如同仙境的枫树海啊！一生一世，林潇雨都不会忘记。晚霞殷红的面颊笼罩着大地，满上遍野的枫树，满山遍野的红，浪漫的秋风吹起了衣角，吹乱了长发，吹动了林潇雨的心。
　　林潇雨在想栗晓东。如今的栗晓东，在她的心中已经变成了几个符号：3号，艾弗森，红，可乐，体育学院,运动健将。还能记起一点关于他的什么？除了遥远还有空洞。她们俩个的世界交集太少，遗憾太多。林潇雨不敢去想，怕自己多年来精心伪装的感情会倾泻而出。怕如今平静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记忆打碎。怕曾经的痛翻卷来袭，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她要克制，这一点她做的很好。
　　但是临走，她还是小心翼翼把那片叶子夹好，放在包里。
　　甬路的两旁都是香樟树。夜晚的校园，路灯在两旁摇摇晃晃。这是纯粹的夜晚，但是周围的一切清晰可见。两旁的女生宿舍楼，露天的阳台上，晾晒的内衣花纹。来自两旁的灯光照不清对面走过来的人脸。于是，林潇雨和许多人擦肩而过，能感觉到一啸而过的呼吸和心跳，但是却空无一物的脸庞。对面的人似乎也有意想看清她的，但是她们都是徒劳无功。
　　由于模糊不清，这样的路走的很茫然。看不到脸，似乎也失去了方向。感官的魅力，在于给人提供可靠的信息。这时的感官似乎失灵了。人是在虚无中游走。在虚无中的人，也许是最快乐的。世界按照他的想象运转，不会有苦难，不会有悲伤。他可以完完全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晚上林潇雨要去操场跑步。她每天都会慢跑一个小时，然后再去拉拉韧带，活动她那修长的美腿。跑步的人很多，在人流穿梭中，偶尔会碰到一两个熟人。她是引人注目的。皮肤白皙，身材修长。按说她应该朋友很多，许多男男女女都喜欢她这样性格温和的朋友。但是她极喜欢独处，总是一个人愣愣的发呆，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看书，一个人走在校园里。她的天性就喜欢孤独，孤独是她最好的生存方式。

　　一棵树有多少片叶子，他们在何时落下，离开树，是注定的。不是你的无意摇晃，或是雨的偶尔敲击，能够改变的。
　　但是我们总要做些什么，来证明活着的意义。

　　也许林潇雨隐藏的很深。她最需要的是温暖。她的心被冰雪包围，需要炽热的激情来融化坚冰。但是她看上去并没有实际这样冷。她常常笑。在寝室和一群姐妹打闹。八卦新闻。看上去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对。有的人刚谈恋爱，有的人刚分手。有的人刚刚吃过饭。都是一样的概念。
　　这个时候，隐藏在林潇雨身边两年之久的向楠出来了。
　　他们在武术协会认识。向楠是散打队的师兄，典型的肌肉男。林潇雨加入的是双节棍队。他们只是在武术协会全员大会上见过一面而已。但是因为双节棍很好玩，其他队在训练空隙时都喜欢到双节棍队来玩。所以久而久之大家就熟悉了。林潇雨偶尔也会去散打队，她的腿没有丝毫力气，踢倒靶子上只是微微的一颤。向楠在给林潇雨拿靶子时才开始细细的看她。看她的腿，看她微颤的身体，看她脸上奋力的表情。他的心也在微颤。
　　后来的一次武协聚餐，每队的人坐在一起，向楠却拉着潇雨坐在他的身边。在林潇雨心中，向楠是师兄，敬重他理所应当，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于是大一一年就在这样平静中度过。可是林潇雨和向南并不能经常见面，相互也不了解。于是她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同学。
　　直到今年开学初，那天正是情人节，向南手拿玫瑰花约林潇雨出去看电影，她才幡然醒悟。那天的向南穿着格外帅气，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林潇雨跟在后面，并不说话，气氛有一点怪怪的。林潇雨是一只猫，总是喜欢跟在别人后面走。并且丝毫不发出声响。
　　记得那天的电影是《我愿意》，李冰冰和孙红雷演的，以为是煽情，结果变成了喜剧。少年时代的恋人不容易忘却，每个人都固执的不愿意解开这个结。每个人都认为少年时代的恋人最美好，最适合自己，却不知那只是纯真的游戏。辜鸿铭说过，真正的爱情是纯真的赤子之心加上成年人的智慧。一个是现实，一个是理想中的浪漫世界。怎样才能达到这两者的统一？中间必须架起一道沟通的桥梁。这个桥梁应该是艺术。是文字和思想。是表达，是创造，是人性把浪漫变为现实。
　　向南什么也不说。潇雨也不希望他开口。因为她害怕。然后是吃饭。选了韩国料理。两个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无非是寒假回家都做了些什么呀，吃了什么好东西呀。去哪里玩了，对新学期有什么打算之类的。向南正在读大三，转眼就大四了。林潇雨在读大二，看似未来还比较遥远。向南说他准备考公务员，回老家浙江工作。未来是一片光明的。接着他开始说浙江现在的发展。城市的建设。
　　林潇雨并没有仔细听他说什么，虽然她眼睛看着他，可是，她的大脑在发呆，在神游。
　　她在想以前，以前她以为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许下的诺言就是她以后的生活，从不背离这个轨道行驶。小心翼翼的等候，盼望许给她诺言的人兑现，梦还没做多久，就已经支离破碎。她也在想以后，以后，任何的精心安排，又有什么用呢？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使安排消失的无影无踪。而现在呢？现在她正在思考与现在毫无关系的将来和以前。她的思绪是飘渺的，抓不到根基的，找不到源头的。
　　向南还是滔滔不绝。但是潇雨好像把他淡忘了，她现在不需要爱情，所以自然不想与向南擦出什么火花。眼神的交流只是向南一厢情愿而已。林潇雨越是心不在焉，对向南越是具有吸引力。她越是神游天外，向南对她的注视越久。毫无疑问，他爱她。
　　他爱她。这句话到底有多重呢？他并不想占有，只想让她快乐。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夜晚，向南送林潇雨回宿舍。脚步很慢，似乎他也在考虑。他在犹豫，在思索。但是，直到他们走到林潇雨宿舍门口，他也没有想好。于是，匆匆再见。
　　回到宿舍，林潇雨的心情不好。看着向南送的玫瑰，殷红的颜色很刺目。但是她忍不住看。越看越生气。没来由的生气。其实她的心里是有期盼的，即使是因为可笑的虚荣心，她还是有期盼的。但是向南没有。
　　打开书包，她忽然想起来了那片红叶。曾经在她的记忆力，那些红叶放肆的开着，染红了她的脸她的微笑。只有红，那是她记忆中的永恒。毕竟，一个人的一生，永恒的东西太少，而这个永恒，又那么美丽。
　　栗晓东是极喜欢红的。他说那是燃烧的颜色。那是炽烈的向往，是执著地追求。
　　他给了林潇雨燃烧的生命，燃起了生命的激情。可是这些都让林潇雨痛苦。有时候宁愿没有遇到栗晓东，没有崇拜他，没有喜欢他，没有浪漫，没有撕心裂肺的伤痛，没有得到他的爱，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如今的大彻大悟。但是，她又需要这些。她想上天安排她和栗晓东相遇就是最大的眷顾。因为相遇她就应该感激上天。感激上天，让她遇到他，爱上他，跟随他，牵挂他，即使最后不在一起，即使有伤害，她得到的已经足够多。茫茫人海中和这样好的一个人相遇不就是最大的幸福吗？
　　这是林潇雨的另外一个永恒。将永远在她的记忆里存在。她和栗晓东。互相存在在彼此的记忆里。在青春最明媚的日子里。在霞光即将消失的刹那。他们留住了美丽。栗晓东在她的生命里是盛开的枫叶，每一片都荡起了她最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