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16、流言四起

　　长安进宫读书的这两天，翊王爷过得顺风顺水的。长安长相乖巧聪明伶俐一点就透，嘴巴还甜，翊王爷下了早朝晃到东宫，顾太师捋着胡子对长安赞不绝口。
　　翊王爷就是顾太师从小教到大的，听恩师这么夸奖自己的儿子，虽然面上淡淡的，心里身为人父的自豪感却急剧膨胀，晚上多吃了一两米饭。
　　贴身伺候的绿柳忙着记下当天的菜色，嘱咐厨房的大师傅今后要按着这个方向多加努力。

　　隔天，翊王爷朝中无事，早早回府呆在书房看书，兴致来了画了几笔山水，算算时辰，随口向正倒茶的绿柳问道：“小王爷回府了吗？”
　　绿柳温顺地答道：“回王爷，半个时辰前杨管家已经去宫中接去了，现在大概在回府的路上。”
　　“回来了让他来书房见我。”赵兰翊觉得自己的画作还算满意，拿镇纸压了放在一边。

　　一刻钟后，翊王府的书房里。
　　赵王爷把镇纸拿起来，盯着刚作好没多久的画，悠悠道：“所以，你就自己回来了？”
　　垂首立在桌前的杨管家脸上掠过一丝惭愧：“是小人无能，不过红杏跟着小王爷。”
　　向来精明能干面无表情王府无敌的杨大管家竟然承认自己无能了，绿柳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惊讶的表情——几年不见，小王妃本事见长啊。
　　赵王爷妙手生花，在画上添了一朵聘婷而立的莲花，点点头：“本王知道了，记着明日按时去接小王爷。”

　　事情回到当天早上，天蒙蒙亮时。
　　苏清欢一直将赖床视为人生一大乐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轻轻落在你的脸颊，像一个轻柔的情人的亲吻。你皱皱眉头，翻身嘟哝：让我再睡会儿嘛，他宠溺地笑笑，目光在你脸上流连，不时地摸摸你，亲亲你，眼神愈加热烈，最后到你承受不了他的热情，就会睁开双眼，沉浸在他温柔又炽烈的怀抱中……
　　青雨打着哈欠把衣服扔给她，“等会儿再做你的春梦，少将军快走了，你倒是抓紧啊。”
　　苏清欢幽怨得不行：“青青，你不觉得被阳光吻醒是件无比幸福的事吗？”
　　微云替她准备着洗漱用具轻笑道：“青青也很困呢，咱们多久没起过这么早了。”
　　“就打完仗后么”苏清欢声音渐小，脑袋慢慢向下垂。

　　微云跟青雨对视一眼，加快了速度——开玩笑，她们可不想再叫一遍，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坐起来……
　　经过三人的不懈努力，苏清欢终于在苏云水即将踏出将军府之际拉住了他的袖子。在苏云水惊疑的目光中陈述了她的来意：大哥你去早朝对吧带我进宫吧好几天不见长安了我很想他翊王府我不好去你懂得就带我去吧我保证绝对不会惹事的。
　　没等人消化完这句话她便拉着苏云水的袖子一个劲儿地往外走。

　　半道上苏云水叹气：“你可以等我回来的么，也太着急了。”
　　苏清欢咬着从街边上买的葱油饼回答：“你整天那么多事，万一回来晚了不是耽搁了么。”
　　苏云水又叹口气。
　　苏清欢分给他半个葱油饼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等大哥成了亲有了孩子就明白了，儿子可是心头宝啊。”
　　苏云水看她吃得香，莫名有点儿饿了，手里的葱油饼往嘴里送，也顾不得少将军的英勇形象。宫门口步行锻炼身体来上朝的官员们后悔昨晚忘记夜观天象，天要下红雨了这是，不苟言笑的少将军吃葱油饼上朝了……第二天，各大府中掀起了一阵吃葱油饼的热潮。

　　苏清欢跟着大哥顺利地进入宫中，少将军的名头出奇的好用啊，守门的太监侍卫连问一句都不敢。
　　大哥你的表情可以不那么严肃。
　　苏云水叫了一个太监带她去东宫，再三叮嘱她不要乱跑，上朝去了。
　　宫里的小道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久，苏清欢闲着无聊跟小太监聊天，好容易到了东宫，逗得小太监脖子红了半截。
　　东宫的守卫一听少将军吩咐的就放行了，苏清欢也不好麻烦太子殿下，对前来伺候的宫女一挥手说你们下去吧不用管我。
　　然后在一干人等的诧异中找了棵向阳的树，靠着坐下来补觉。

　　下人们面面相觑，这人莫不是来闹事的？
　　——她有几条命来东宫闹事
　　——等太子下了朝再说
　　顾太师要求严格，不到卯时，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王公大臣家的小孩，苏清欢躲在树后边偷看，好多小正太啊。
　　打扫院子俩宫女对视一眼——脑筋不正常吧。
　　一会儿长安也进来了，小脸还是那么嫩，苏清欢撇嘴，白担心了呀。
　　要说母子连心呢，好巧不巧长安往她这边看，愣了一秒之后小脸大放光彩，刚想跑过去，顾太师踏着四方步进来了，递过去一个眼神——注意隐蔽啊。
　　苏清欢眯眼——收到。

　　下了朝太子就听苏云水说了，听下人禀告说苏小姐在院子里晒太阳，转了转手指上的玉扳指：“随她去吧。”
　　要说顾怀安顾太师是国宝级大师呢，课讲得透彻易懂又不呆板，他教长安真是放一百个心。
　　苏清欢边听着忠孝仁义礼智信廉边晒了半晌的太阳，中间让小宫女拿了盘点心，半个葱油饼实在不抗饿。
　　午时拒绝了太子的好意，让长安把他的饭端出来俩人分着吃了。

　　长安给苏清欢喂了口煎蛋卷儿问：“娘，怎么大清早就跑来了？”
　　苏清欢给他嘴里塞个鸡腿，顺便把他的腮帮子亲得油乎乎的：“想你么，可想可想了。”
　　“咬一口”长安把鸡腿拿出来送她嘴边“我也想娘亲，可想可想了。”
　　苏清欢搂着他眉开眼笑：“来，再亲一个。”
　　结果俩人腮帮子上都是油，你一口我一口场面温馨到不行。
　　跟着长安来的红杏口水直淌——好想找人生一个啊。
　　离顾太师下课还有小半个时辰，翊王府来接的人就在院里候着了。
　　苏清欢把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琢磨这个一直面无表情的人的心理活动上。

　　杨管家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母子俩，心情很是复杂：“苏小姐，王爷在府里等着小王爷一起用膳呢。”
　　苏清欢吸吸鼻子：“长安，我天没亮就起来给你做最喜欢吃的奶香三鲜小笼包，可惜你吃不上了。”
　　长安扑进她怀里哭道：“娘，我想跟你回去。”趁别人不注意小声说，“真的有小笼包吃？”
　　苏清欢低头抹泪：“回去就给你吃。”
　　……长安哭得更起劲了。
　　“苏小姐……”杨管家无奈了。

　　满院子的人啊，各家小侯爷小公子和他们的下人们，东宫的太监宫女们，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恨，好像他干了多十恶不赦的坏事。
　　顾太师摇头：母子分离，人间悲剧啊……也跟着大家求情：“不如让他们母子团聚一晚吧，翊王爷向来谦和有礼，断不会怪罪于你。”
　　苏清欢又加一把火，捂着脸哭道：“算了，别让杨管家为难了，长安，跟他走吧。”
　　长安在她怀里不停摇头，连哭声都没有了，只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俩人周围的空气幽怨得连太子养的画眉鸟都绕着飞。
　　于是杨管家第一次有些惭愧地回府复命，赵兰翊的饭量又变回去了，绿柳那个失落。

　　苏清欢母子俩一路哼着歌心情大好，长安忽然问道：“娘，那明天怎么办呀？”
　　苏清欢摸摸他脸蛋，“放心，娘既然敢把你送走，就一定能把你捞出来，至少也要留在你身边……”
　　“什么”最后一句话声音太小，长安没听清楚。
　　苏清欢一笑，“前面就是天香楼了，咱打包几个菜回去庆祝一下。”

　　果然不出赵离所料，天香楼又是人潮拥挤喧嚣一片。
　　母子俩找了个角落等着外卖，正感叹刘瑄的厉害，就听旁边吵吵闹闹全在议论死人什么的，不觉支起耳朵听。
　　莫里哀说，铜墙铁壁也阻止不了流言蜚语。
　　不过几天，流言满天飞，有的说狐仙索命心被挖了，有的说恶鬼附身脸被吃了，更甚者的说桃仙勾魂，死的时候周身撒满了桃花……
　　苏清欢忍着笑问旁一桌的人：“这位大哥，说了半天，谁死了？”
　　那人急着跟他分享消息：“天香楼的金老板啊，有人几天前看见廷尉府的人来了，也不知道运了什么出去，然后天香楼两天都没做生意”又对着走来的元宝叫道，“还跟我说没什么，你当老子瞎啊，廷尉府的人用的着偷偷摸摸的吗？金老板没死是吧，叫他出来跟我说句话啊。”

　　元宝心里叫苦不迭，把食盒交给苏清欢：“夫人，您叫的菜。”
　　长安听到“夫人”俩字直乐，元宝郁闷啊，这位到底谁家的，前几天还叫她姑娘，今天就冒出个这么大的孩子，虽然不是一般的可爱。
　　苏清欢也不管他，只小声问：“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元宝提起来就一个脑袋两个大，两天来满楼的人都追着他问，“廷尉府把尸首带走了，昨天又来了一次，好像没什么发现”
　　“怎么传成这样了”
　　元宝整张脸都拉下了：“不知道哪个多嘴的胡说八道，让我逮住了，非撕烂他的嘴。”
　　苏清欢拉着长安走人：“你忙吧，我走了。”
　　楼上喊小二，元宝应了声，心想不是我多心吧，怎么眼神有点儿莫测。

　　路上长安缠着问刚才的事，怎么死人了，红杏提着食盒在后面跟着，她来王府的年头少，没见过前王妃，一见之下觉得苏清欢挺得她意的，也插嘴道：“在王府也听人模模糊糊的提到过。”
　　苏清欢敷衍了几句：“每天都有人死啊，偌大的金淮城不死人才奇怪。”
　　长安听她这么说，也不问了，一心一意期待他的小笼包。
　　苏清欢对长安没什么好隐瞒的，一是死人这事一个小孩听了不好，二是她觉得八成是江湖恩怨仇杀情杀一类，跟他们没关系，已经够招摇了，还是别惹事为妙。

　　翊王府向来精明能干的杨管家最近有件烦心事——接小王爷回府。一想到这回事，杨管家就觉得喉头一口淤血吐不出来咽不回去。
　　半个月了，隔上一两天，东宫就会上演一出母子情深的戏码。
　　“娘，我不跟他走”
　　“儿子，今天是桂花糯米藕”
　　“娘……”
　　“……雪花栗子糕”
　　……
　　围观的人群从义愤填膺到习以为常，每家都磕着瓜子等着今天的菜谱，家里的小祖宗回去要吃啊……
　　苏清欢跟东宫里呆了半个月也混熟了，一来就吃着点心和小宫女聊天，等长安出来拍拍手把人搂怀里，边哭边报菜名。
　　总是提前半个时辰到的杨管家看得只想找个没人的地儿使劲捶两下胸口，哭就哭吧，能把嘴边的点心沫子擦了吗先。

　　太子殿下偶尔也跟着看热闹，逗着他的画眉鸟偷着乐：七弟算是遇到对手了。
　　七王爷现在见到杨管家的第一句就是：“今日是什么菜式？”
　　杨管家红着脸答：“回王爷，栗子糕”
　　绿柳这半月大开眼界心里直呼过瘾，杨管家的表情比几年的都丰富啊。
　　赵兰翊指着桌上：“今早厨房好像做了些栗子糕。”
　　杨管家无言以对。
　　翊王爷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有些甜了，慢悠悠道：“准备一下，明日下了早朝我出去一趟。”
　　杨管家应下，问了句：“王爷去哪儿？”
　　翊王爷把剩下的栗子糕吃掉，笑了笑：“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