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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似是似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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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大地很快覆盖上一层晶莹的白,白树、白土、白房屋,空气越发寒冷,似结冰一般,吸一口,带着刀子的锐利。
在这冰雕雪砌的世界中,出现一个身影,身披大氅,步伐匆忙又显出两分慌乱。
他四处张望,且走且寻,神态焦躁。可这茫茫白雪掩盖了一切的痕迹,要寻找谈何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眼中的不安越发浓重,乱成一团。
青年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平时小花精们总是能随时告知他大蛇所在,即便他不追过去,也总能知道大蛇是在湖底还是树下,睡着还是盘着发呆,可今天花精们忽然失去了大蛇的踪迹,他开始以为大蛇被骚扰烦了,找到什么隐秘之所藏了起来。
可之后下起大雪,还不见他归来,青年便觉得有些奇怪了。在花精们又一次无奈摇头的时候,他的不安到达了高点,匆匆披上大氅跑了出来。
在哪里?
究竟在哪里?
慌乱间,似有神牵。他定一下步伐,忽然扑向一道坑,那坑里也是一片白雪覆盖,密密实实的一层,可青年的目光却紧紧盯在某个点上。
“黑、黑金……?”
他的声音发颤,喉头发紧。
他连唤数声,一声比一声急,可是没有回应。那皑皑白雪下,几不可见的一抹黑,隐隐透出,压在雪层下隆起的粗长蛇身静无声息。
青年缓缓站直身躯,一身湿透的衣衫冰冷僵硬。他迈开一步,似是要跌入坑中,脚下却出现无声的气流,托着他平稳的落在雪地上。
那抹玄黑就在眼前,他僵直许久,才蹲下身去,抬起手,慢慢的碰上,在指尖之下雪花悄无声息的如水流般退去,露出下面的黑色鳞片,可那鳞片没有丝毫起伏,冷透了,死僵了。
“别怕,没事的,我在这里。”他喃喃道,手掌贴上那鳞片,掌下温度冰冷扎骨。
如果你不在了……
不在了……
瞰岸一路疾奔,他先前在真身中修炼元丹,以期早日恢复真身元气,听得外头吵吵闹闹,半晌也不得安宁,分明平时很快青年就能安抚下来的。瞰岸头疼的从树身里出来,往小花精们面前一站,面无表情的脸煞意隐隐,将一群花精吓的面色惨白。
而等瞰岸弄明白事情原委,追出来时,那青年早失去了踪影。一时半会连瞰岸也不知要去哪里找那两人。
奔走了一阵,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抬头一看,本该阴霾密布的天空,竟泛出了血腥的红色,越往前,那红色越浓,浓至发黑处,有寻常人类看不见的裂缝悄悄生成,一道、二道、三道,似蛛网道道相连,诡异的不露声息的渐渐蔓延。
不对劲!
瞰岸向那裂缝密集处疾奔。
黑红的天空,无数裂缝下,青年双眼轻闭,寂静默然,他的怀中小心的搂着一只蛇头,大半的黑色蛇身露在外面,拖曳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等瞰岸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可等他凝神一瞧,才发现更诡秘的事,那青年抚在蛇身上的手竟也布满了裂痕,像是摔碎的娃娃勉强拼凑起来似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这是怎么回事?
瞰岸惊疑不定,而那裂痕却蔓延的很快,虽然有衣物的遮挡看不见臂膀处的情形,但那狰狞的痕迹很快爬上了青年的脖颈脸颊处,笔直的向着额中一点而去。
“等一下!”瞰岸直觉不好,他立刻出声制止。
青年抬眼看他,在视线接触的一瞬间,瞰岸的手不自禁的一颤,身体古怪的硬直了,就好象几千年前灵识未开时的树身,动弹不得,一种古怪而诡异的念头幽幽的浮上他的脑海,但还未待理清,青年的怀中轻轻一动。
“……黑金?”
青年表情一震,匆忙从怀中往外掏蛇头,却没能拿动,那蛇还没恢复神智,本能向热源靠近。青年忙松开大氅,散开衣襟,尽可能的将那蛇身包裹进来,忙活了半晌,总算包上大半,裹的身前像是肿了个大球。
其实大蛇本已僵死,只剩心口最后一缕微弱的活气,青年要是再晚上半刻,怕是真的缓不过来了。现下得了热气,他出于本能想要死死缠住,可还昏昏沉的理智却提醒他有哪里不对。
还在下雪,很冷,自己身上太凉……他下意识的要抵抗,一只手从脑后抵上来,将他妥帖的按入怀中,耳中听见安心的叹息。
“没事,睡吧。”
不知何时,裂痕已从青年脸上消失,天空也重新恢复了阴霾,雪花片片,仿似那诡异的天色从未出现。
瞰岸仰头看了一会,才望向坑里的两人。他踏前一步,靴底踩上密实的雪地,发出些声响。
那人徐徐抬头。
发髻早已在寻找的奔跑中散开,乌黑的发丝被雪水浸润,湿重一如发后的双眼。他看一眼瞰岸,目光淡淡,实则无质却仿似重重城墙,那是无声的禁止,否定任何人的靠近。
瞰岸的脚步不由停下。
那人重新垂眸看住怀中的蛇,不再有任何动作。
恍惚间,瞰岸竟似看见最初的那幅画面。
雪地,一人,一蛇。
黑金醒来时,是在一间暖和的屋子里,炉火茸茸,散发出金桔色的暖光,身下床铺柔软厚实,而肚腹处的温度更是舒适宜人。
他蹭一下脑袋。蛇头也不知被放在哪里,软硬适中,柔软光滑。他舒服的不想动弹,可腹中饥饿,阵阵绞人肚肠。他吐下信子,也不看路,直接游下床铺就要往外走,不想刚动了个身,便被一只手掌按住了尾部。
力道不重,但手势透着坚持。
蛇头转回,看看身后的人,那人见他不再动作,也松了手里的力道。可他若一动,尾上的力道便如影随形。
沉默良久,最终,大蛇还是软下了身体,一节一节,缓缓的在床铺上放松下来。大半的蛇身盘卧在床铺上,余下的小段被青年收卷绸缎般纳在怀里。
仿佛还是第一次,这蛇如此温顺的躺在自己手中,也是第一次,自己能有这个机会好好看上一看。
青年的手指轻抚过修长的蛇身,玄黑的鳞甲在白皙的指间,闪烁着如黑珍珠一般的细腻光泽。可如果仔细看了,便不难发现,在那本该排列整齐的蛇鳞上,有许多白色的裂口,不规则的四处遍布着,像是旧伤,笔直的纵横过去一道,便将沿路的黑鳞切成破碎的形状。
而更可怖的是那蛇尾。像是用什么锐利的器具,从根部将蛇鳞蛮力的剔除,生生铲下一大片,下头的血肉虽已愈合,呈淡淡的粉色,但仍然可以看见一个个半月形的伤口。
黑金安静的盘着,暖意融融间,他不禁昏昏欲睡,却忽觉有水滴落在背甲上,他奇怪的凑起蛇头,恰被下一滴水花击中了额头。
这是眼泪?
黑金下意识的化作人形,可还没来得及瞥一眼青年的面容,一只手已揽上他的腰间,而那只手之后,是青年的身体。他用自己的体重把黑金压倒在床铺上,脸埋入他的颈项。
时间漫漫,黑金初时还盯看着屋顶,渐渐睡意再次弥漫,仍然饿的慌,不过睡劲上来了,那饥饿似乎也不那么尖锐了。正当黑金眼皮半阖,就要睡着时,听见有人唤他,气息吹在脖子上,一阵痒意。
“黑金。”
“嗯……”
“黑金。”
“嗯?”
“黑金。”
“……”
瞌睡虫都跑了,黑金无奈的掀开眼皮。压在身上的青年用单手撑起半侧身体,双眸如水,波纹涟漪,而那深处,藏着些黑金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怎么叫我?”那青年低下头来,嘴唇贴上他的,抵在唇上的声音细微如耳语,“给我个名字吧,黑金。”
唇瓣的触感太柔软,黑金一时便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