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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生死之间,不过一线之隔。
      在这一线的空隙里,我恍恍惚惚地游荡了许久。

      一袭蓝袍的男子,对我说,你的心器受到重创,恐怕只能活到三十岁……
      一位乌发瓜子脸的俏丽姑娘,笑道,你这师弟,呆是呆了点,但胜在贤良淑德,以后总能找到个好归宿的。
      一名红衣银铠的将士,诚恳道,小兄弟,为了答谢,你跟我去喝两埕吧。
      一个白衣银发的人,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问道,楚先生,你觉得……阿景,他会回来吗。

      阿景……

      为什么要回来?

      ——我等你。
      这句话好熟悉。
      ……谁曾对我说过?

      耳畔又响起人声,是小姑娘的嗓音,尖尖细细,听得我皱眉头。
      尖细的声音渐渐变大,隐约分辨得出是在说,大夫,大夫,楚先生他动了,他的眉头刚才动了一下。

      我缓缓睁开眼。
      模糊间,似乎见到黄绸床帘,宽敞洁净的屋子。
      这是哪里……
      然后,坠入昏沉。

      ——我等你。
      李慕揽住我的肩膀道,咱们这可是说好了的,我等你。
      师姐擦去眼中的泪水,道,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回来的,我等你。

      还有一个人……
      我竭力思索,然而终是忆不起。

      小姑娘尖尖细细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简直想捂住耳朵了。
      尖细的声音不依不饶,叫道,大夫,大夫,楚先生他又动了,快来快来。

      我再次睁开眼。
      这一回,实实在在地把黄绸床帘和宽敞洁净的屋子给看清楚了。
      顺带,还把尖细声音的小姑娘看清楚了。乌发瓜子脸,长得有些像师姐。

      刚醒来那几天,我的身子很虚弱,几乎不能动弹。
      那位乌发瓜子脸的小姑娘一直在旁边照顾我。她平常的声音是脆生生的,爱说话,常常一边给我喂药一边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但也因为这样,我知道很多我昏迷时候发生的事情。
      她说,这里是隐梅山庄的偏院,她是山庄里的侍婢。当时剑庭一场恶斗,家丁们发现并赶来的时候,老庄主离世,大庄主受伤,我重伤。大庄主说老庄主是练功走火入魔,才会伤了他和我。家丁们没敢多问什么,二庄主虽然怒火大盛,但也无可奈何。我先前的身子状况更糟,熬了十日十夜,气息才稳住,然后由她来照顾我。
      我依稀记得大哥当时伤得不轻,便问她大庄主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小姑娘老老实实想了一会儿,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平时大庄主就不是那种想见就能见到的人,况且现在他也在养伤,自己身为一个侍婢也不敢打搅和过问太多。
      我默然,没再继续问。

      再休养了数日,虽然胸前的伤口还是一动就痛,但身子总算恢复了一些力气,可以在小姑娘的搀扶下,慢腾腾下床走路了。
      屋外冬雪纷扬,我只能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有时候想出去走几步,小姑娘立马会火冒三丈叉腰蹙眉撅嘴阻拦道,外面这么冷,要是得了风寒怎么办。
      我无奈,继续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然后累了便站在窗旁看雪景。

      夜晚,我一个人在屋里睡,屋外总是会站着一个人。
      不说话,不进屋,只是夜夜站在屋外。
      那人轻功很好,尽力不想让我察觉他的存在。
      我辨得出是大哥。

      入睡后,梦中始终是同样的场景——我娘搂住我,身旁围站着楚家庄的枉死者,悲苦而沉默地望向我。
      夜夜噩梦,如影如随。
      我想,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过去太多的生离死别,理不清的恩怨纠缠,已经成为沉重的负担,避不开,放不下。
      如同心口的那道旧伤,无法抹杀的存在。

      更何况,师姐和李慕,还在边城等我。
      我不能负了他们。

      在我做出决定的第二个夜里,雪停了。
      我走出屋门,对面立着的是大哥。
      他的面容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走出来,低头,垂下纤长的睫羽,试探地喊了一句。
      ……阿景?
      ……嗯。
      十一年之后,第一回,他喊我的名字,我应了。
      大哥浅浅地笑了,长长垂着的睫羽抖了抖,继而好像脑海中突然掠过什么不好的念头,笑容滞了,问道,阿景……你是要离开?
      ……是的。
      大哥的眼眸黯淡无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就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的发生,而这件事正正是他整个人生中最不愿发生的。
      我将脸别开,道,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经历了这么多,我不能当那些事情不存在,更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留下……而且,师姐还在边城等我,我答应了师姐,要回去的。
      大哥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似乎是想触摸我,但伸至一半便停下,僵在空中。
      我走了……大哥。
      他听得我唤他做大哥,怔了怔,道,阿景……我等你回来……
      然后,对我温柔地笑了,笑里带着我看不见的泪,笑得比世间上所有的苦都要苦。

      我想劝他,不要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终是说不出。
      我忆起中秋那晚,大哥问我能否挽回之时,我也是这样,说不出。

      所谓了断,了而不断。

      我转身,飞跃上屋顶,离开了隐梅山庄,朝着茫茫黑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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