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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今晚,无风无月,夜凉如水。
      肃静的街道原本空无一人,而现在,却远远行来了一队人马,急速前行。
      不多时,一顶暗黄雕龙马车匆匆行过,前后都有人举着火把,将漆黑的街道照的灯火通明。
      马车并不颠簸,车内的两颗心却七上八下的,长乐和老皇帝都没有开口,只是时不时掀起卷帘观看外面急速变换的街景。
      长乐只把目的地告诉了肖诺,因此老皇帝并不知道他们即将要去哪里。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年迈的皇帝颤颤巍巍下了马车,却险些瘫软在地。
      【太子府?不可能!太子虽懦弱无大智,却是仁德善良之人,朕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弑兄之事!】
      他虽然不信,可是他的兵马已经将太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乐笑着安慰他:【陛下莫急,没人说是太子所为。】
      老皇帝似乎对长乐的故作神秘很不满意,板着脸道:【那长乐姑娘这是何意?】
      帝王有帝王的威严,平日里他若板起了脸,旁人早便吓得手足无措了,可长乐却似乎并不害怕,仍旧笑着,神秘的道:【陛下猜,待会出来迎接陛下的会是谁?】
      老皇帝很生气,却还是答道:【自然是太子。】
      长乐笑了笑,却不赞同:【我却说是太子妃。】
      老皇帝显然吃了一惊:【太子妃?】
      长乐点头应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馨妃娘娘说了一个“太”字,可能是太后,可能是太子,可能是太尉,还可能……是太子妃!】
      老皇帝皱了皱眉,他似乎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却有一些更加不明白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没时间再说话,太子妃已经带人来庭院中迎接她的父皇。
      【儿臣恭迎父皇。】
      太子妃倾身一礼,华丽的服饰衬出一张美丽的容颜,她的脸很白,却不是苍白,不是常年抱病的人会有的气色,这更印证了长乐的推断。
      老皇帝板着脸,到如今,反倒看不出喜怒了。
      【免了,太子呢?】老皇帝似乎对于自己猜错了很是介意。
      太子妃乖顺的答:【太子正在养伤,已经睡下了。】
      老皇帝动了怒:【胡闹!怎么如此不知礼数!去宣他来见朕!】
      太子妃低着头,还是乖顺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去叫太子的意思。
      老皇帝刚欲斥责,长乐突然开口为她解了围。
      【不必了陛下,太子的事,太子妃都能说得清楚,对吗?】
      太子妃静默了片刻,答道:【那要看姑娘问的是什么事。】
      长乐语气似有所指地答道:【翎妃娘娘的事,和艳阳公子的事。】
      太子妃脸上仍是淡淡笑着,只是笑容却没有延伸至眼底。
      【本宫一直都在太子府,这些事,都是事后才知道的,帮不上姑娘的忙,不过太子府遇刺的事,本宫倒是知道一些。】
      长乐笑着摇摇头:【不过是个障眼法,不提也罢。不过,我听说翎妃娘娘曾是太子府的舞姬,太子妃对她可有印象?】
      太子妃老实答道:【她本是我司徒家的舞姬,随我一起入的太子府,大婚当日得蒙圣恩,我也为她高兴。】
      长乐又问:【太子妃知道冬淳花和鸢饲草吗?】
      太子妃答道:【冬淳花花朵清香持久,可做熏香。鸢饲草无毒无味,但其形优雅,可作观赏之用。】
      长乐却向前逼近一步道:【不错,只不过……鸢饲草本无味,但若遇到冬淳花的清香就会产生一种剧毒,长此以往,能致人死亡。】
      太子妃一直低着头,乖顺静默的模样。
      【这个本宫确实不知。】、
      长乐也不揭穿她,只是又问:【静妃娘娘因常年喝药,药已入骨,因此,即便是熏香也遮掩不住身上的药味,听说太子妃也自小多病,为何不闻任何味道?】
      【本宫曾偶遇一位高人,承蒙指点,已经断药多年。】
      【不可能!即便断药多年,也不可能闻不到一丝药味,除非……你根本不是太子妃!】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实在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几十双眼睛开始上下打量着太子妃,饶是再冷静的人,也不免皱起了眉。
      长乐却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着道:【我说的可对,司徒芸儿小姐?】
      老皇帝深深的看了一眼长乐,又看向了太子妃,似乎又解开了心中的一些谜团。
      太子妃勉强保持着微笑,道:【本宫不知姑娘在说些什么。】
      长乐也不恼,笑着答:【艳阳者,赤也。】
      太子妃这一刻终于抬起了头,再不复方才乖顺的样子,整个面容都透着一股骄傲的绝望。她微微叹了口气,道:
      【看来长乐姑娘已经弄清了一切,也好,这下,我也轻松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长乐见她已经认了,表情便严肃了起来,这个女人,值得她这么对待。
      【你有三个失误:第一,翎妃娘娘的死,她在死前将一切细节都处理了,可就是因为太过干净无痕,反而让人怀疑,种种迹象表明她应该是自尽,而选在这个时候自尽,必然与事情脱不了干系,凶手必定与她有密切牵连。】
      【第二,你以为馨妃会在昏迷中安静的死去,却没想到冬淳花和鸢饲草的毒性竟让馨妃在死前流产了,剧烈的疼痛唤醒了她,并说出了指向性的一个“太”字。】
      【第三:艳阳公子刘赤,我想,他是你放在二皇子身旁的棋子,你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正是因为他,我才想到了你的真实身份。】
      太子妃笑了,坦荡而了然的笑了,她知道,她输的不冤。
      长乐又道:【该说的,我已说了,太子妃是否该将一切都告知众人?】
      太子妃抬头望了望天上,可惜她没有看到月亮,也许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有天上才有的东西。
      她的眼神很凄然,话语也透着悲凉。
      【我与刘赤本有婚约,六年前,刘家遭难,婚约无法兑现。姐姐与太子承蒙皇上赐婚,可是……大婚前,姐姐就病故了,我爹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刘家这个依靠已经没有了,我们不能再失去太子这个依靠,因此,我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长乐替她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代替你姐姐,与太子成婚?】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样子很好看。
      【不错。翎妃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她是孤儿,快饿死的时候是我救了她,还将她带回府中,她的入宫是个意外,但却是个极好的意外,因此我利用了她,让她接近馨妃,馨妃怀有龙嗣,恃宠而骄,我让翎妃告诉他鸢饲草能安胎求子,她信了,托静妃为她要了过来,我日日观其状态,知道毒发就在昨晚,所以我行动了。】
      长乐叹息:【为了报恩,她为你做了所有事,可惜她偏偏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觉得对不起馨妃,于是,想以命抵命,反正要死,不如就死在那个时候,弄出乱子,拖延别人发现馨妃出事的时间,她甚至用她的性命来报你的恩!】
      太子妃听到这里,眼中已经满含泪光,难过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连声音都哽咽了。
      【是我害了她……】
      她哭了,长乐知道,她其实也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善良的人,为什么总会做一些不善良的事,然后让自己生活在愧疚和悔恨中呢?
      老皇帝此刻却再忍不住了,怒喝道:【那刺杀二皇子的事,也是你安排的?】
      太子妃哭泣着用力摇头道:【不是我……二皇子自小习武,我的人,根本伤不了他!我只是安排刺杀太子,然后嫁祸给三皇子,以谋逆罪却证据不足处置,父皇为了保住太子,定会将他发配或软禁至太子登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谁死!从来没想过!】
      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她从未想过要谁的命,却偏偏害死了那么多人……
      老皇帝又问道:【那二皇子的事是谁所为?】
      太子妃只是哭,没有回答。
      长乐叹息着替她说道:【是艳阳公子!他在白日下了毒,只是晚上为何又去,就不得而知了。】
      老皇帝已经怒极,他可以原谅他的儿子与这个青楼所谓琴师混在一起,却不能容忍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来人,给朕将犯人艳阳捉拿归案!】
      长乐却突然道:【不必了,他已经死了……】
      太子妃也凄苦的道:【不错,他死了……】
      她的眼泪还是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老皇帝也越发的难过了,他的声音震怒中还夹杂着一丝颤抖。
      【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朕已经封了太子,你也是太子妃了,你还想要什么?】
      这一问,太子妃哭的更厉害了。
      【儿臣什么都不想要,儿臣只是想保护太子!太子身为储君,虽无大过也无大功,朝中派系明显,可又有几个是站在太子这边的?二皇子,三皇子,远在边疆的七皇子,甚至馨妃肚子里的孩子,他们都想要太子之位!太子生性软弱,如果儿臣再不帮他,那他该怎么办?】
      原来,她也不过是想保护自己的丈夫,保护司徒家最后一个依靠。
      老皇帝也有些动容:【那你也不该玩弄权术!】
      太子妃却只是叹息,跪下身子,闭着眼道:【这是身在帝王家的无可奈何……儿臣愿领罪。】
      老皇帝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开门的“吱呀”声打断了,众人抬头向望去,只见一身华服,头戴冠玉的太子直直的站在门后。
      太子缓缓走出来,静顺的眉眼一直都温柔地看着太子妃。太子妃也是满眼震惊望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过来许久才磕磕绊绊的说道:【你……你怎么会……】
      太子居然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老皇帝,只是走到太子妃身旁,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温柔似水。
      【药,已经被我换过了,我不想一觉醒来,留住了皇位,却失去了你……】
      只一句话,太子妃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汹涌而来,一个女人,能得一个男人不惜皇位,不惜荣华的真心相待,怎能不流泪?
      她勉强稳住情绪,说道:【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来,我的一切苦心,都白费了……】
      太子却笑了,笑容有些腼腆,他本就是个懦弱的人,无欲无求无大志的人,难免被人认为是懦弱的。
      【我不在乎皇位!我知道你喜欢刘赤,可我也是真心喜欢你……我只问你,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姐姐,为了帮我吗?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是因为喜欢我?】
      太子妃的脸红了,她显然没有想到一向腼腆懦弱的太子,竟然也有这样勇敢的一天。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很轻微的举动,不仔细看,根本不能发现她点过头,可是眼前的人,却笑了,笑的像个孩子一般。
      【值得!失去一切都值得!】
      太子忽然转过了身,对着皇帝直直的跪了下去,温顺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父皇,太子妃所做的一切,儿臣都知道,请父皇将儿臣一同治罪!】
      太子妃听得这话,慌忙拦着太子到:【不!是我一个人所为,与太子无关!】
      太子却像是铁了心一般:【没有我的默许,事情不可能这么容易!】
      他只是无心皇位,并不代表他愚蠢。
      太子妃还不肯连累他,慌忙的喊着:【不是的……】
      老皇帝已经怒至极点,怒喝着打断了他们:【住口!】
      他已经是个老人了,他的时候已经不多了,他刚刚失去了两个妃子,失去了两个孩子,为什么不能让他安安静静的度过这个晚年?
      他一瞬间似乎又老了许多,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他扶着额头,轻轻说道:
      【将太子与太子妃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处置,回宫!】
      老皇帝说罢,转身离开了,再没有看他们一眼。
      太子轻轻扶着太子妃起身,细心的为她拂去身上的土,笑的很灿烂,仿佛一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太子妃也笑了,这一次,她的笑终于延伸至了眼底。
      他们经过长乐身边的时候,太子妃突然停下,向长乐深深的一礼,太子也随着她倾身一礼,长乐换忙扶起她,心里竟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滋味。
      太子妃轻轻笑着,说:【刘赤在去二皇子府前来找过我,他对我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现在,我终于懂了。】
      她望着太子,目光甜蜜而温柔,竟不像一个将死的人。
      她又转身对长乐道:【我能否求姑娘一件事?】
      长乐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只是没想到太子妃竟刹那间流下泪来,道:【刘赤执著一生,不过一个怨字和一个情字,如今怨已无尤,情却难舍,请姑娘了了他的心愿,给他和二皇子一个圆满。】
      长乐笑着点点头,道:【好。】
      情之至究竟是什么?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人能看破。而世人所求,也不过是两情相悦,而对艳阳来说,所求不过是——生不同衾死同穴。
      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生可以同死,死可以再生,身死,心犹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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