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来是空言去绝踪 ...
-
灵芝出嫁那日清晨,我很早便醒了,洗漱好之后,便拿着装有送给灵芝之物的木盒打算出门。可还未跨出房门,小雏便急急忙忙跑来,差点儿被门槛绊了一跤。小雏自幼便进宫,熟识宫中的礼数,也着实难得见她这般慌乱的神态。
青袖在一旁插着腰笑道,“小雏,今日可是灵芝公主大婚,又不是你大婚,你这般着急作甚?”
小雏不理会青袖的玩笑,朝着我一脸惊恐,但眼中又似有泪,“小姐,不好了,宫里人传来消息说……灵芝公主……殁了……”
像是心中最稳固的大石头,被大水无情地冲击,一个不慎,便坠落悬崖。我甚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怕若是我清醒了,便要接受灵芝的死讯一般。那块大石此时被雨水冲刷,零碎的石块重重地落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砸出血来还不肯罢休。我几乎站不稳,若不是身旁的青袖扶着我,我怕是已经瘫倒在地上。
听见苑外有动静,我抬起眼去,一眼便望见此时双眼无神身着着红色婚服的敏臣,他微微颤颤的朝我走来,如同行尸走肉般。我不知道双眼无神倒映不出任何景象的敏臣是如何用力地抓住我,满脸泪水,嘴里反反复复只说这么一句,“带我去见她……带我去见她……”
当我带着敏臣赶至臻琴宫之时,宫中之内传出了一声一声凄厉的哭声。此时的臻琴宫格外美丽,我在宫中也有几年,公主出嫁倒是头一回见着。臻琴宫自是要好好操办一翻,原是青色的石砖上,此时皆是大红的礼花,发着金光的楹联,还有预先准备好大串的炮竹。现下这些东西布置好了,可那要礼成之人却面无血色躺在冰冷的地上。素白的绸布盖过她娇小的身子,原是嫣红的唇此时也变得苍白起来。长长的睫毛紧紧的磕上,安详的似乎睡着了一般。
我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可眼泪却大滴而落。脚上似有千斤重,迟迟挪不动脚。而敏臣却走过去了,他任凭玄德妃双手的厮打,难听的辱骂与埋怨,径直地走向灵芝。一脸温柔地将她搂起,原是无神的眼,此时却是深邃的烫人。他轻声对着灵芝道,“我来了,我来接了。走,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家中礼堂都布置好了,我们这便走。”说罢,无视一直站在一旁面色悲伤的皇伯,抱着灵芝缓缓地走出臻琴宫。
见敏臣将灵芝的尸体带走,玄德妃立即上前追去,却被皇伯一手拦下。原是苍老的脸此时添了几分憔悴与悲伤,他摇摇头,“随他去吧,灵芝是愿意与他去的。”
我含着泪,一时之间不敢接受昨日还与我嬉笑讨要礼物的灵芝,今日便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转过身,追着远去的敏臣。
此时他的身影是那般的落寞,似乎灵魂早已不在身体,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我看得出来,敏臣深爱着灵芝,他平日里无澜的眼眸,因了灵芝的笑闹有些许温柔与宠溺。灵芝的死讯于他来说,怕是最大的悲者。我哽咽着,“敏臣……”
他缓缓地走在前方,目空一切往前走。听到我的声音,微微停下。声音之中听不出任何语气,“我曾答应灵芝,待成亲之后便与她归隐乡间。她十分想看看我的家乡,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的……现下,我可以陪她去了……”
我伸出的手停顿在空中,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渐渐放下手来。
走吧,离开这里。我抬起眼眸绝望望了望这高大的深宫宫墙,一阵风吹来,卷起掉落的香栀树叶。灵芝渴望离开,她本便是像这阵清风一般,来去匆匆,过眼无痕。她此一生都在这深深的宫闱之中,如今她终于可以解脱了。不用日日担惊受怕,不用处处受防,不用看人眼色,她自由了。她与她最爱的男子,会一生一世在一起。
我用袖子狠狠擦了眼睛,快步走出臻琴宫,一出宫门便驾着马车疾驰而至将军府。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当初选择了镇国府的名声,不顾灵芝,灵芝便不会死。我想,我此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我这一生都愧对灵芝。
此时的雨花苑丝竹声声,厅里有几名乐者,弹着古琴,抱着琵琶,吹着竹笛。还有几名舞者,皆是舞袖翩翩,舞姿卓越,想必必是玉城数一数二的。她如今能有这般的待遇,想是慕彦君极是宠爱。
厅中并没有锦衣的身影,想必那若隐若现的屏风之后便是。我沉声道,“全都下去。”
那些舞者与乐者纷纷停下,许是不识我,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青袖听闻我回府,也没回清茗苑,便急忙赶来。见此,也是一脸怒意,“公主让你们退下没听到么?”
众人一听,皆躬身而出。一瞬时,整个雨花苑顿时宁静了。
“小姐……”青袖担忧唤了我一声,我只摆摆手示意她下去,若我回头过去,便能看见青袖此时哭肿的双眸如同杏一般的大。
青袖眼中似有不安,却也不得说些什么,终是退下。
此时,那价值不菲的屏风之后,锦衣悠然而出,声音毫无惊澜,“姐姐可真是不给妹妹面子,竟两次斥退我的下人,可将这雨花苑当做是自己的地儿了?”
“别说是你这雨花苑,便是整个将军府,我若是想要,岂还有你的份?”我知道,我不能再忍让她了。我若不行动,灵芝只是会一个开始。
“姐姐好大的口气,妹妹可及不上。姐姐说得对,你是正室,我只是侧室。虽然姐姐不得将军宠爱,却大有法子得到任何之物,这雨花苑算什么,连将军都是你的囊中之物,姐姐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锦衣扶身坐下,顺手拿了桌上的贵人扇。
我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但左右不过是不甘示弱的说辞。与她我也不需要多加掩饰,若是让她抓住了把柄,恐怕日后我连站在她身前说话的筹码都没有。我无谓,“是又如何?若不是你知此事,将军又岂会娶你?将军若是一个不顺心,休了你便罢。若是我,还得瞧着皇伯的眼色,你如何与我比较?”
“比起姐姐的私心,妹妹我自是自愧不如。姐姐这般气势汹汹,是来向妹妹问罪的么?”她嘴里说着问罪,却一脸无辜之相,还不忘执壶为自己倒上一杯茶。
我闭了眼眸,睁开后便踱到一旁,伸手便将墙上的长剑拔出。剑身明晃晃,映着那一双充满怒意的眸子。我将长剑直向此时一脸无惧的锦衣,“你虽是我亲姊妹,却心肠狠毒。如今灵芝死了,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么?”
她将执在手中的茶杯放下,一脸无辜,“姐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灵芝公主是如何死的,姐姐最清楚不过,岂会是妹妹害死的?”
“我虽没有证据指证你,但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其实我大可不必与她说这些,一剑封喉便是。但此时执剑在手,脑中却闪过父君的脸,一时下不了手。
“姐姐要杀了我?”她脸上似有笑意。
“是又如何?”我将执剑指向她白皙的脖颈,其实我并没想一剑杀了她,只想给她点颜色看看。
不料,剑还未碰到她,从屏风里飞出一个茶杯,准确无误将我手中的剑打飞。长剑掉落在地上与茶杯碎裂之声响起,我惊讶地望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人,一时之间有些后怕,“将军……”
他不看我一眼,径直坐在桌前,饮了一杯茶水,“本将竟不知,这将军府如何换了主人了?”
现下我全然明白,明白为何锦衣要在此时提起我与慕彦君的婚事。想必听闻我言辞,慕彦君定是气极。我在心底一叹,原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却大意被她算计。加之我又要将剑指着她,此事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何况,慕彦君岂会听我解释?
“不知将军在此,妾身失礼了。”我扶身向他行礼。
他不言,我低着头也没有说话。我知道,此时无论我说什么,他不会听也不会信,我又何必去说。锦衣此时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她自然不必说什么。方才我的那些话慕彦君全然听了,她又何需多加添醋。听他此时的口吻似乎并没有发怒,此时我又不禁为锦衣感到悲哀,我这般拿剑指着她,慕彦君却没有半分生气。
我理了理情绪,道,“将军严重了,方才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并无它意。”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向我走来。他很高,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浓黑的剑眉,刚毅的脸庞,这些都梦里都渴望的,正向我一步步逼近。
“并无他意?”他靠近我,我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炽热的鼻息拂在我的脸上,他那冰冷的眼眸之中倒映着我此时有些害怕的神情,“既是这般,本将瞧着公主近来也有些许憔悴,这府中之事却是繁琐。”他停下靠近我的脸,又与我拉开一定的距离,双眼瞥了一眼锦衣,“你是公主之妹,理应要替她承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