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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春花渐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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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信陵天道六年,灏景帝刚即位,政局不稳,天宫又不作美,连年天旱,枯水缟素。母妃说我的出生就像天降甘露一般,带来了三年来第一场大雨。而芙蕖山的桃花一夜开遍山谷,十里艳色桃花让信陵玉城的百姓惊叹不已。
信陵像是枯木逢春,仅三年时间就已恢复农作商旅,五谷丰登。而立之年的灏景帝也将朝中那群蠢蠢欲动的朝臣们治得妥帖稳当。
并不是我的出生预示的都是好的。在我四岁时,母妃就身患恶疾,苦撑两年余两个月就香消玉殒。而此时,父君的另一位小妾也诞下了女娃。我叫洛夕颜,她叫洛锦衣。
父君是信陵的镇国大将,因是两朝重臣,又因护国有功,闻慎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首开先例将父君封为镇陵王。自从母妃过世后,父君就鲜少来看我。青袖说是因为我长得越发像母妃,父君看了会忆起往事。
小妹妹出生后,父君常年驻守在西疆,极少回到玉城。小妹妹有她的亲娘带养,而我却没有依靠。尽管我是镇陵府的长女,除了父君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却也不尽然欢心。青袖说那时还不满七岁的我却时常凝着眉,飘渺眼波,有时看着府中的青青池水就是一天。
青袖是与我自小青梅的玩伴,但与其说她是我的奴婢,不如说是姐妹。我似乎不太记得那段日子,青袖闲时会与我说起。而那没有父君的镇国府的荒芜岁月,我竟没有丝丝印象。也是了,我本就不愿过着那样朝花夕拾的日子,忘却了也不尽然是坏事。
我只记得,母妃过世两年之后,当我凭栏远眺镇陵府外的杨柳依依,一位身穿着纯白长衫的年轻儒雅男子,胸前轻摇折扇,缓缓向我地走来。我看见薛管家恭敬地跪在一旁,回廊上的侍婢一一行礼。我睁着大眼看着来人,他温柔地牵起我的手。“跟我走。”就简单的三个字我就仍他牵着。那年我六岁。
因为有皇帝伯伯的特权,我在宫中的生活比在镇陵府快乐许多。每天都会有很多陪我玩儿的太监宫女。其中有个小太监,年纪比我稍长几岁,叫小长子。小雏常笑话他,叫他小肠子。小雏是谦妃给我的小婢女,本名叫绿鸾。我嫌难记,便将她改名小雏。这一改名就让小长子有了她的把柄,时常捉弄叫她小厨子。因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我六岁至十二岁的年岁竟欢声笑语。
而我原本也算是一个大家闺秀的胚子,也渐渐露出调皮捣蛋的气息。从二皇子到八皇子,能捉弄的都已经整的差不多。每当看到各宫的妃子护着自己的儿子朝我们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我们就开心地不知所云。他们自然是不敢对我怎样,除了有皇帝伯伯的庇护和宠爱外,还有一个共犯,那就是皇上最宠爱的玄德妃的小公主闻灵芝。自我进宫以来,小公主就常来我的长景宫玩儿。所以我们就更加肆无忌惮。
涉世未深的我并不明白如此的后果,若那时我能稍懂一些为人处事之道,兴许那颠倒错对便不复存在。
那时比我稍小的灵芝是皇宫里最让人头疼的淘气鬼,玄德妃也为此头疼,可想而知得罪的人也不少。再加之我一个。但我远远没有那么好运的是灵芝有玄德妃庇护,而我闯的祸终究是要算在我的头上的,不管那时我身处何处,处于何时。年幼犯下的错竟要我付出一生的代价与幸福。
我时常午夜梦回,记起儿时往事,便不觉为自己彷徨。若那时没有那惊鸿一瞥,或许我依旧能过着令人心生羡慕的无忧日子;依旧能在闯完祸之后躲在皇帝伯伯身后假装害怕;依旧能让皇帝伯伯的手轻抚在我梳着简单发髻的头上;依旧能快乐得让后宫佳丽嫉妒的清闲年华。只是,那本该一如既往没有悬疑的人生路,竟在一曲清平调后流年转换。却道是,世事无常。
我记得,在宫中生活了六年,正值十二豆蔻年华的我在此期间犯了平生最大的两个错误,致使我需负罪半生。一件事就是我失手将沁妃的小公主闻月尓的脸划伤。那是我九岁的事了。
那天,信陵玉城下着瓢泼大雨,连下了三天,御花园和宫闱旁我们都不能去玩儿。无聊极致,我们便玩儿起了大侠与小偷的游戏。这是信陵小孩们最喜欢玩的游戏,尽管前天我们刚玩过却都还乐此不疲。原本就我和灵芝、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后来四皇子和她的妹妹月尓路过并一起。年幼时总是把输赢看的很重,而如今想要退出这场繁华的游戏,却已身不由己。
当大侠正兴头上的我,挥舞着木剑,刺向那群“小偷”们。谁知却被三皇子有力地打掉了,那时我已逐渐发育,身高也比众皇子略高一筹。于是我随手拔出挂在墙上的清风剑,本来是指向三皇子的,可谁知他自小就常常习武,身手敏捷,反应灵敏,一个华丽的转身就轻易地躲过。但我却不曾想知,三皇子身后躲着月尓,想要收回的手早已不受控制。剑锋笔直的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划下了罪孽的一笔。四周静悄悄的,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了。我们几个被那淌下的殷殷鲜血吓傻了,连哭泣害怕的反应都没有了。我呆呆地望着月尓,想要伸手将她脸上的鲜血拭干,却没有力气。那时我怎知,鲜血怎能拭干,就算拭干了一样还是有痕迹,并且永远铭刻。
月尓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手上的红,立即哭了。声音遥传四方,临近的宸乾宫,御虔宫,三思殿都能听见。之后沁妃火急火燎地跑来,一见到月尓就没命地哭,仿佛被毁了容的是她。也是了,那是她的女儿,她不心疼谁心疼。此时的我还不知事态严重,甚儿心里还想着有娘亲真好,竟羡慕起月尓。即便明白了之后的如今,我依旧羡慕月尓。沁妃领着月尓走时,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朝着四皇子大声呵斥,没有一点儿贤良淑德的样子,“帧儿,还不走?还要让她把你也毁容了。”
事后替我平息此事的依旧是最疼我的皇帝伯伯,他只是略施小惩地罚我在三思殿面壁思过三月。纵使沁妃觉得不构惩罚,在皇帝伯伯的面前却也不敢多有不满。宫中之人人尽皆知,皇帝伯伯比宠灵芝还要宠我。我只道是因为父君的功劳图享着这份恩德。皇帝伯伯也让我保证下不为例。
虽然此事告一段落,但我却发现身边的人渐渐变了。小长子开始每天都有事儿做,原来陪我的宫女太监也都渐渐地调到了别的宫去伺候。皇子们随着年纪渐长,功课也渐渐繁重。
我曾偷偷地到过圣学院里看皇子们读书,那长胡子的先生摇着头,一脸陶醉的朗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看到三皇子因为瞌睡而被先生用戒尺狠狠地打手;看到二皇子和四皇子每次都能将先生教过的诗词一字不漏的背出来。等他们下学了,我跑过去与他们打招呼,却换来四皇子的冷眼。我也偷偷地去黎华宫看过月尓,彼时,她脸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将半个脸都藏在阴暗之下。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当她发现我时,竟向我藏身的窗柩走来。我紧张地问她好点儿了么,她就快速地抓起龙木香桌上的花瓶向我砸来。深夜躺在床上的我时常想,月尓什么时候会原谅我呢?我可以把我的最爱吃的桂花糕和在御膳房里窃取的桃花醉给她,或者她要是喜欢我的醍醐宝剑我也可以给她。或许,她什么也不会喜欢。
另一件事就是我不应该在谦妃三申五令之下还行至御书房,只想一睹那人称“信陵天将”的慕彦君将军的尊颜。若我能心领神会宫中的条律规矩,或许就能避免那场相错莫忘的桃花祭。
那是个铅华洗尽的万里晴空,鹧鸪飞过长景宫,依我意从镇国府带来的芙蕖开地正灿。我早早清洗梳妆,辰时时分便躲在距离御书房十尺之地,借着大大的石柱掩藏自己尚小的身子。苦苦等待到巳时时,门外的太监尖声尖气地喊着“皇上到。”我心一紧,告知自己切记从容莫急。彼时皇帝伯伯的声音从窗子里传来:“慕卿真是年轻有为,只是弱冠之年竟堪比身经百战的老将,乃是信陵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