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毗》三豆寸

3、月惊岚

　　无力地倚着宅院的矮墙，绮桐深深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宓潆的住地是一处奇葩之所。她猜想大概是由于宓潆大居士总有些隐士情怀，故而选了这样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处所。只是这般非得在热闹中找寻寂静的做法，实在让绮桐感到费解。形象一点的描述，宓潆住在暝郢山下，这是郢镇上唯一的一座山，只是这山在夜晚有些邪乎，当地人即便有十万火急的事也绝不在黄昏过后靠近这山，也只有宓潆这外乡人毫不介意地住在山脚，自然宓潆是没有邻居的。不过，距离山脚不远就是个菜市场，清晨五六点钟附近小镇的农户和匠人们聚集在这里，各式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宓潆有时也来这早市集上买买菜，听她讲，这里的白萝卜堪称人间仙品。待到早市散去，这里又成为了孩子们的乐园，有镇上学校的老师们带着孩子们玩耍，也有农学院的学生来这里进行学习指导，妇女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河边洗衣服，东家长李家短的好不热闹，而附近寺院的僧人礼佛诵经的声音也会夹杂着铜钟的嘶鸣悠悠地传来。这幅图景仅仅限于白天，一旦日落西山，人群像退潮一般散去，一切就突然安静下来。宓潆享受白昼的人声鼎沸，同时她又与这里寂静的黄昏和夜晚融为一体。绮桐自己和宓潆撒娇的时候总是卖乖地说：“你看你看这么瘆人的地方，要不是为了阿潆你，拿钱砸死我都不来。”时间就在思绪的不断浮动中静静地溜走，绮桐感到自己的面颊冻得有些僵，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八点多了，仍旧无法联系到宓潆。暝郢山的山岚开始疯狂地向山下奔涌，绮桐索性推开门，打算进屋子里继续这令人心焦的等待。然而，就在她将要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纤细的人影在雾霭中正徐徐向自己靠近，绮桐不禁喊出声来“阿潆，你可算来了，可把我等……”话音未落，绮桐只觉后颈一阵剧痛，沉下的眼帘中只来得及闪过宓潆焦急的面孔，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放开她！”宓潆厉喝着冲上前去，伸手正欲夺回绮桐。对方却一闪身，飘上了院墙。
　　“您过于急躁了。”屋脊上的身影讽刺着。皎洁的月光掀去那人脸上的阴影，一切真相都无法掩埋，那人的侧脸透着寒气，那是一张刀锋一般瘦削坚硬的脸，但夺去人心神的是他眼里的寒光，似乎连月光都被他冻结了，那是属于死士的眼，而这个死士恰恰又是宓潆所熟悉的，甚至，是过去密不可分的人。
　　“……是你”多年后的初次见面，就像宓潆多年前的夕阳下依偎在外祖父怀里，惺忪睡眼微睁便看到那个在阴影中孤寂坚定的少年的场景一样。
　　“呵，正是您从回忆里剜去名字。”对方似是毫不在意地自嘲着，虽然语气仍是那般冰冷毫无起伏。
　　“放开她，梓雀”
　　“只有您回到本家再度成为潆主，继任宗主，才有资格命令梓雀。梓雀只听从宗主……还有潆主的命令。”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面玉牌，通体碧透，其上浮雕呈双层莲台形状，莲心正中俨然是一紫金色卍，“请您听召回归本家，这是宗主的命令。”
　　宓潆心下一惊——莲蕖华令，见之如见宗主，面上仍是一派淡然，但一丝苦笑已悄然爬上嘴角，看来连藜清也不被信任了，到底本家出了什么事？“你的潆主已经死了，本家仍旧不肯放过尘世之中平凡如一粒尘埃的宓潆吗？”
　　“梓雀并不知道少主人与宗主之间的心结。梓雀只是奉命前来。只是宗主大人分外思念少主。无论发生什么事，宗主毕竟是您的外祖父……血浓于水。如果您执意对抗本家，那么这位小姐的命便不好保证了。”说罢，微微扼紧了绮桐的脖子。
　　“别碰她，她和所有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把无辜的人牵扯到本家的淤泥当中。”宓潆跃上墙头，急于夺下绮桐。
　　“梓雀并无恶意，本家的命令是知会少主人。所以，这位小姐暂时性命无忧。”梓雀一甩手便把白绮桐抛了下来。
　　宓潆只得上前接稳尚在昏迷之中的绮桐。
　　“本家的意志已经带到，梓雀告辞。”月色之下，再也不见那人的踪影，只余一檐森然寒气，直冻得人心颤。
　　“等等，梓雀，那个人，他还好吗？”宓潆的发丝在风中躁动着。
　　只有夜色中传来幽幽的回答“这一点，作为叛逃者，您已经没有资格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