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衣颉行》夜衣颉行

3、1.

　　当他感觉到土地脉脉的温度，与往常任何时候一样，温热的温度，同时又是跃动的，像是心脏稳健跳动的声音。夏祈从下坠的冷风的刺激中缓缓回神，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就让他愣住说不出话来——那是黄昏的河面，金鳞鳞的水光透露出一丝温情，如那疾走时被勾住的太阳的尾巴的余热，远远看去和缓起伏的水面，似乎要将金色拱上了河岸，于是那一声一声的浪涛声就如同蹒跚着捡拾金子的脚步声一样传来。
　　这种不动声色的雄浑的美是前所未见，这种暖融融的温暖也是温婉漫长的，就如同那一抹太阳的尾巴一样。不想起身，真想这样躺在河岸享受这暖光。不久前那激动的忐忑的心情都已远去，从小镇带来的记忆好像已经在漫长的降落中如彗星的外壳一样被燃烧殆尽，只剩下记忆所造就的他本身。他眼前新世界展现给他的美丽图景，就像是裹上糖浆的糖果一样，鲜亮金色的糖浆已经诱惑着他不住伸出手去。
　　几乎是有些惊喜地重新发现有蓝布包裹这一物件，他拆开包裹，就像收到一件突然的礼物一样一一打量自己塞入的物件。几种糖果，一袋钱币，一张地图，一叠手稿。
　　他摊开地图，柔顺又坚硬的地图平滑地铺开，地图上如血管一样蔓延的河流也似乎在同时流动起来。他几乎是惊喜地阅读一个个温暖的名字，芙洛拉河流，以花神命名的河流，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温柔地触及大陆的各个角落，孕育着各种神奇的植物。还有诺玛平原，雾月之森，高贵的光域之都卡萨布兰卡以及如暗夜般诱惑的奥古斯汀。眼前这条河流就是大陆上芙洛拉最大的分支艾斯特，这条以光明之子命名的河流也象征这光明之子与花神的关系——传说中光明之子正是花神守卫了大陆后产下的孩子。
　　夏祈的指尖贴着河流划过，在艾斯特河汇入芙洛拉之处有一个城镇——阿尔温，这也是距离象征他此时所在地点最近的一个城镇。几乎是没有犹豫地，他给自己定下了第一个目的地。
　　在去往小镇的路上，那些曾经获知的关于阿尔温的细节浮现在脑海。阿尔温是一个河港小镇，最有名的植物是天堂鸟。天堂鸟有一个美丽又悲伤的花语——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远不要忘记你爱的人在等你。关于这个花语，《芙洛拉沿岸植物大全》中曾叙述道：“在那个根据预言，寒冷即将到来的苏铁时代末期，一批又一批的勇士肩负着家族和人民的期望踏上了寻找新栖息处的征程。在阿尔温小镇，年轻的女子看着自己的爱人离开，她们用眼泪微笑着在阿尔温的河岸栽种下美丽的天堂鸟，以告诉心爱之人，无论如何她们都在等待他们的归来。”
　　书中还写道：“当夏天进入末期，天堂鸟竞相开放 ，蓝色的蕊，黄色的花瓣，绿色的萼，以一种等待情人的美丽女子的姿态热烈地燃烧了整个河岸。天堂鸟的花期整整有一百天，当花谢落之时正好是下游河水开始冰封的时候。冬天 ，勇士始终没有回来，整个镇成为一个在寒冷中等待的忧郁的孤岛。”
　　这本《芙洛拉沿岸植物大全》中除了那些植物，还提及了许多河流沿岸的城镇和关于大陆历史的故事，泠穆当时让他背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挣扎过，直到现在，夏祈似乎才明白泠穆的用意。
　　接下来往阿尔温小镇去的一路他一边回想着那些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记忆，一边前行，一路上也不觉得枯燥。
　　阿尔温离夏祈落下的地点不远，在太阳的光芒完全隐没之前，他就到了小镇阿尔温。同样是镇，对于从出生到现在只在乌有镇呆过的夏祈来说，这样一个镇真的大得有点超乎他的想象，与之相比乌有镇似乎只能称得上是一个村落了。
　　沿着河岸进入镇中，不像是红砖铺地的乌有镇，阿尔温只有青白的石板，石板上还依稀透露着一丝潮湿的咸腥味。阿尔温的四处房屋也不尽相同，有灰白的矮屋，有苍蓝的梦窗敞开能开到青色天花板的三层小楼，还有一些造型怪异的灰色尖顶建筑。走到繁忙的河港附近时，夏祈几乎是有些惊异地看见那么密集的人群了。街道两岸摆满的各种商贩铺位，毛毡上各式各样的物件让他几乎睁大眼睛挪不开脚。
　　此时天色已经几乎暗沉，他正盯着一摊卖粉色棉花糖的小贩，看着糖浆变成软绵绵的糖衣裹在巧克力酱外。一个妇女从后面递出一个铜币来，对小贩催促道：“三块棉花糖。有现成的没有，快点啊！”
　　小贩接过铜板，麻利地将棉花糖装在纸包里。妇女手上牵着的小女孩渴望地看着她妈妈接过的纸包，扯扯妇女的衣角说：“妈妈，给我嘛。”
　　妇女把纸包塞进裙子的暗兜里，牵起女孩，边走边说：“别急呀，到时候一边看有趣的马戏一边吃不是更好吗？”
　　“那妈妈，我要吃最大的那个球……”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妈妈把棉花糖收起来，舍不得地说。
　　夏祈目送着母女离开，表情有些郁郁地，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只是突然之间陷入了一种忧郁的状态似的。过了片刻，他又突然转过身问那个小贩：“马戏？这里有马戏吗？”
　　小贩搅动着巧克力酱说：“是啊。很有名的马戏团，好像一直在巡演，巡过了半个大陆了，入冬之前将要在阿尔温驻扎下来表演呢。这个冬天啊，可有好戏看了。”
　　夏祈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这马戏好看吗？在哪？”
　　小贩说：“当然啦。之前已经演过几场了，看了的人都说很好呢。当然，这票也难买，看的都是有些钱的人，穷小子，你没有一个银币别想进去。诶……”小贩一抬头却发现刚才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过了一会少年却又匆匆跑回来：“啊，差点忘了。给我也来一份棉花糖。”
　　少年从兜里翻出一枚桐币，嘟囔着什么“还好整袋钱都拿来了要不然怎么活得下去这里买东西好贵”之类。他接过纸包，拆开来先丢进嘴里尝了一颗：“唔，不是花蜜，是蔗根汁。不过还算是可以。”他边吃着边朝着那母女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