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之昆仑传》富贵娴人

18、第十八章

　　宁宁看见自己在高而深暗的夜空中走着。她一点都没有畏惧的情绪，像平时骑在马背上那样平稳和放心。
　　前面那个人是……沉烟。

　　“大姐……”

　　不高但沉烟肯定听得到的声音，她不回答。

　　“大姐？？？”

　　宁宁跑起来。沉烟的背影还在前面，慢慢地走着，两人的距离却一点也不见缩短。

　　“大姐？大姐？！”

　　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来：“你在叫谁？”

　　这明明是沉烟的声音……

　　“我在叫你啊！”宁宁忍不住就想像平时那样教训她两句，“你怎么把声音装得跟鬼一样……沉烟？”

　　“我不是你大姐。”

　　“……”宁宁瞪圆了眼睛，怎么也想不通沉烟竟然会开起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快过来！我们不是被关起来了吗？要逃出去啊！！”

　　“孛儿支斤阿翎……是你父皇的第一个女儿，九月初六生的。她才是你大姐。”

　　“她是九月初六生的！”宁宁着急起来，“可她是老四！！你怎么老跟我说这些？！”

　　沉烟驻足，转过身来，垂眼看着脚下。

　　“唉！！”宁宁拔腿就要冲过去拉她，“我说你……”

　　“——不要过来！”

　　两团银色的火焰在沉烟的眼中静静燃烧。宁宁倒抽一口凉气，再也动弹不得。

　　“不要过来……”沉烟的声音渐渐远离，“你的大姐阿翎在皇陵中晕倒了，带她回家吧……”

　　虽然久远以前雷火便已熄灭，仍然听得到轰轰的风撞岩石声，从锁神殿脚下的空谷中传来。

　　“我还有一件事……”杨拓看向身旁沉烟的侧脸。

　　“……全靠你宁珂才能逃出昆仑山……照顾她和我两个属下这么久，我……多谢你……”

　　“不谢……”沉烟的银瞳抬起，望向远处锁神殿的尖顶，“她所说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因为你在意，所以她可以把容貌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

　　“但是你值得吗，昆仑镜？……你为她付出的值得起她如此回报？……”

　　沉烟转身走开。

　　“这个游戏已经玩了多久？我不记得了……也许我也该尝试一下………………”

　　“时间也快到了，琳珑宫主请送我走吧。”

　　琳珑缓缓点头，将暝莲按在肩头的手拿下。

　　“杨翼……”事已至此，暝莲不再强求，跪坐在地，声音因绝望而喑哑，“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们……？”

　　“……”杨翼看着琳珑走向灵魂传送的天球仪，作出发的准备，“我昆仑天宫已有无数牺牲……我无法如此苟活下去。”

　　“真的吗？……”额发笼住了暝莲半张脸，看不到她冰凉苦涩的笑容，“真的是为了你的天宫和宫主？……”

　　杨翼沉默片刻，指着宇文霜道：“杨翼这一去，不到丧命之时，只怕不会归来此地了。我昆仑天宫这位书神年纪尚幼，劳烦两位代为照顾，他日交到宫主手上，杨翼来世必报大恩。”

　　宇文霜大惊，突然扑过去紧紧抓住了杨翼左手：“副宫主，你怎么可以这样丢下我了！？”

　　杨翼笑道：“我是去送死，不丢下你怎么行？”

　　“哪怕是送死也好啊！咱们天宫被撒旦害死了那么多人，我怎能不去报仇！？还有……还有郡主……”宇文霜说到郡主，声带呜咽，“难道不是因为我保护不周……才被撒旦……你叫我这样回去见宫主吗……呜呜……”

　　“绝非是你们保护不周……郡主撞上了撒旦，那是命该如此，宫主不会怪你们的……”

　　“不行，不行！！”

　　“霜儿啊……”杨翼叹口气，无奈地笑道，“我违逆天帝旨意私自下凡，又破禁令前去昆仑山，早已是不赦之罪……你还要害我背上拐带他人犯此大罪的名声么？”

　　宇文霜闻言大急，泪如雨下。眼见杨翼结束行装，就要登上天球仪台，急中生智，叫道：

　　“副宫主，我不能留在此地！！我在凡间见过宫主，知情不报，也是不赦大罪啊！你怎能让我留下连累尧光天宫！？”

　　杨翼猛然停步：“你什么时候见过宫主？”

　　“‘昆冈碎琼’……”

　　“——霜儿你弄错了！”杨翼立即打断她，“那是我教你的！”

　　“明明是宫主……副宫主是想替宫主隐瞒行踪才承认的吧！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也是……也是一直瞒着你的……”

　　“……”杨翼闭上眼睛，双眉皱到一起。片刻之后睁开眼来，露出一个无法可施的表情：

　　“果然还是被你骗了……既然如此，琳珑宫主，暝莲副宫主，”向二人分别一揖，“就说昆仑天宫杨翼和宇文霜畏罪不敢回归，自去坐忘峰领死，与两位毫无干系。”

　　宇文霜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几步抢在杨翼之前，跑上天球仪台。

　　“小音呢？”

　　“一直在坚持要跟着前辈……说是保护郡主失职，想要立功赎罪。因为闹得厉害……知秋只好把她暂时关了起来。”

　　“这样也好……等到结束以后，将她这一段记忆抹掉吧……反正我是不会再回昆仑天宫了……”杨拓一边说着，一边确认已将盘古斧安放在江狂刀身上结界中，“在那之前都麻烦你照顾她……”

　　“前辈太见外了……若不是还要留在浑夕应对天帝，知秋也一定会跟去以尽绵薄之力。”

　　“走吧。”江狂刀当先走进了锁神殿正殿。杨拓转身对小雪和沉烟道：“你们稍等。小心看守其他神器。”

　　锁神殿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殿内暗了一瞬，随即被自然光源照得亮堂起来。

　　根根巨大的铁链悬挂在殿内，触犯天条的众神，就要在这些铁链的绑缚下接受雷火的轰击熬炼。

　　走在地板上有橐橐的重击声。杨拓来到江狂刀面前：“什么事？”

　　穹顶高得仿佛没有尽头，每吐出一个字都有空空的回音。

　　江狂刀半俯下身子，左手抱住杨拓的腰。

　　“最后我还是……不得不这样做……”他轻声说。

　　“嚓”的一声——利刃切割□□的声音。

　　杨拓的瞳孔骤然紧缩。下一刻江狂刀已将刀身抽离，鲜血便从杨拓左肋下开的大洞中狂喷出来。

　　杨拓向后跌了几步，左手紧紧按住伤口。但身体已被刺穿，背后的伤口仍然会喷血。

　　“你……你……”

　　杨拓随即意识到，身上这个洞并不只是个伤口那么简单。就这样缓得一缓，伤口已扩大到腹部，若不是他马上凝聚灵力阻住，身体不久便会被完全吞噬掉。

　　“这是……空间……接缝吗……”

　　江狂刀的刀上怎么会有魔族的力量……是来自撒旦吧，他这样想。这时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自己身上的大洞中钻出来，一个魔族。

　　竟然把我的身体用作连接魔界的通道……

　　那少年有一双杏仁状的暗红色眼睛，一头同色的、有如地底世界最炽烈火焰般的长长碎发，脸孔是那种魅惑的美，就像……对了，就像原形的宁珂……何况他也有一样的黑色翅膀……

　　少年的手白皙纤长，皮肤上隐然可见暗蓝鳞片。掌缘划过，有如冰风，杨拓大半注意力都在控制伤口扩大上，险险竟要被他砍中。

　　少年一露面江狂刀便退到一旁，刀身上血也不擦，直接还入鞘内。正殿内早已升起结界，不要说杨拓感应被他所阻，无法送到殿外，即使众神器及天人要冲入救援，坚固程度可媲美神州九天结界的护壁也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打开。

　　杨拓反身窜出，少年已抢在他之前挡住了空中去路。杨拓右臂一扯，掌中雷霆光铧如暴怒不驯的腾龙般四射，要将障碍轰开，但一招未出全力，少年丝毫不惧，指尖蚀魂魔力直直迎了上来。

　　“虚招。”江狂刀不紧不慢的声音在雷电刺耳的滋滋巨响中听得一清二楚。这时杨拓刚好换手以“昆冈碎琼”挡击移形，躲到了一根铁链上，与他的提示配合得天衣无缝。

　　少年听到提醒便即动作，杨拓不过左足一点，脚旁铁链已被无声削断。眼见少年虽然略逊，但手段狠辣凌厉，极为罕有，如这般大半灵力抑止伤洞扩张、仅以小半力量相对，时间稍久定会落败，而江狂刀明显是在一旁观战，杨拓便决定先取其弱，再作打算。

　　虽有护壁阻挡，殿外众人也早已察觉不对。叶知秋一感到魔族气息便要派人冲入，却被小雪拦住。

　　“江大哥说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进去！！”

　　“魔族插手，此事定然有变！！”

　　“东皇钟有令，叶宫主请勿妄动……否则我们只好失礼了。”沉烟站到小雪身旁。

　　叶知秋只得退开，一面命属下严加守卫沉烟、小雪及剑琴四神器，并将锁神殿外团团围住。

　　杨拓的攻势陡然疾如暴风，招数随心所欲，“幻光漩流”“天翔奔雷”“神焰九转”“避日之恐”左冲右突，少年招架不及，连连退避，心中惊恐无已：“他受此重伤，竟然仍有余力！？”见杨拓劲力虽然渐弱，但出手越来越快，想要闪躲却又无法比他更快，这才知道对方要下杀手，只得拼起毕生力量，孤注一掷。

　　这时耳中轰鸣，眼前杨拓突然反手一掌，却是江狂刀从身后偷袭。江狂刀一击得手，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果然杨拓掌到半路，再也不能前进。

　　“本该是归于你的荣耀……不怪我吧，阿拉密斯？”江狂刀对少年道，眼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倒在怀中的杨拓。

　　阿拉密斯调匀气息，隔了片刻才躬身答道：“多谢江大人援手，我……我本来也没有不自量力到以为能胜过昆仑镜。”望向杨拓，心道：“曾经连大王也击败过……果然厉害，即使受伤到了这种地步，我还是无法跟他平手啊……”

　　江狂刀点点头：“艺不骄人，难得。不过恐惧之王派你来协助我——现在以为如何？”

　　阿拉密斯到此刻败得心服口服，明知自己当初主动请求跟踪江狂刀，等于是自寻死路，但此事有一半是恐惧之王的决定，要公然说地狱头号智者决策失误，又着实踌躇。

　　江狂刀并不急于要他回答，将杨拓交给他之后，便取出盘古斧：“困兽之斗……连我的结界也无法支撑。再不离开，你我就是天界的瓮中之鳖了……”

　　结集消散的同时，那个魔族的气息也消失了。叶知秋一行人冲进锁神殿，只找到满地断开的铁链。

　　“东皇钟、盘古斧和昆仑镜一起去魔界了……”小雪和沉烟在江狂刀离去之前，曾收到他的感应。

　　小雪道：“相信坐忘峰上魔界的阻隔很快就会被破坏……叶宫主，江大哥曾道届时会有人将崆峒印送来，望叶宫主加以指引。”

　　暝莲小心地将妹妹身上的金铃取下，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琳珑的身体已经陷入沉睡了。暝莲将她轻轻抱起，放入水晶柜内盛装的药液中。

　　和暝莲修炼所用的药方不同，保护琳珑身体的药水没有加入任何花朵，是干净的淡蓝色。

　　一滴，两滴。

　　落入药水中就无声地融进去，只泛起淡蓝幽光的浅浅波纹。

　　到底是哪里错了？

　　暝莲嘴唇轻动，默默地说出这句话。

　　金铃不时轻响一下，直到暝莲将它在自己颈中系好。尧光宫主镇魂用的九子金铃，从此刻起要由副宫主暝莲来掌管。

　　如果没有那个人出现……那么前世今生都会是不同的样子……

　　水晶盖子缓缓推上，发出悦耳的磨合声音。

　　里面那个纤弱的身体毫不吝惜地将仅余的、赖以维系生命的力量，用在了一个牵绕两世的果报上……或者仅仅是为了她暝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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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翼？”

　　“到底是谁错了？”

　　“到底是哪里错了？……”

　　水纹早已舒展开，又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