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盟》恋夏Summer

3、第二章 绛珠·素钰·灵河边

　　素钰百无聊赖地坐在灵河边，白皙的脚丫不断地上下翻踢，搅动河中平静流动的云朵。尘世幻境中的景象也受到了惊扰，缓缓地波动，里面或喜或悲或笑或嗔的人儿时而变得身材臃肿，时而变得竹竿似的瘦小，看得素钰心底笑意盎然，嘴角上扬如沐春风。
　　自从绛珠仙子入了仙谱，拜了赤瑕宫界，就正式位列仙班，平常也多跟着她和神瑛随侍赤瑕神君的身侧。神君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手，又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儿，他们肩上的责担也少了很多。神瑛有空还是会到处采集甘露，或者到丹房去找那些神仙姐姐讨教，而素钰自然没有那么上进，一有时间就回到灵河来看她发现的尘世幻境。
　　奇怪的是，有一天，绛珠仙子过来灵河边上替神君叫唤素钰的时候，竟然也能看到灵河中跃动的人影。素钰大感讶异，一直和她心灵相通的神瑛哥哥都不能看到的幻境，这个新来的仙子居然能看到！
　　这时，平常常被神君训斥“少根筋、缺颗心”的素钰才默默地打量站在面前的仙子。只见仙子的身体单薄，双肩柔和而瘦削，看似弱不禁风，可是含情脉脉的双眸里蕴藏着一丝精光，凤眉引入云鬓，面容竟有一丝坚强和勇毅。青色的仙衣披在她的身上，贴服着她婀娜的身姿，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感觉那么的熟悉……
　　“素姐姐？素姐姐？”绛珠仙子羊脂白玉般纤细的手在她的眼前扬了一扬，素钰才从刹那的分神中清醒。
　　“绛珠妹妹好生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神君说妹妹才刚度过大劫，自悟成仙……”
　　绛珠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就舒袖掩脸，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本来以为她第一眼看到自己就能认出来，没想到和她在赤瑕宫公事了这么些时光，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存在。绛珠又想起神君平常训斥素钰的话，笑得更加地放肆。
　　素钰秀眉微蹙，微微嗔怒，心里想着这绛珠才刚来赤瑕宫没多久，就敢和神瑛和其他的仙班一样讥笑她了，就挽起衣袖，抡起拳头，轻轻一拳打在了绛珠的肩膀上，打到她脚步一崴，身子前后仰合摆动。
　　绛珠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咳了两声平顺呼吸，然后抓过素钰的拳头，眼神盈动，“姐姐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素钰狐疑地摇了摇头。
　　绛珠笑着拉过素钰的手，带着她走了两步，走到了灵河的岸边，正对着尘世幻境的角落。
　　“你此前曾在那里面出现？”
　　绛珠又笑着摇了摇头，伸出玉指指住了岸上寸草不生的一块地。那块地素钰自然认得，她上次误伤赤瑕神君的仙株，就是在这席地上。可是，第二次回来的时候，那株仙株竟然已经不见了，她本来以为是认错了地方，也没多在意，就择了这块空地席坐，继续看灵河里的人世幻境，难道……
　　“难道……你就是那棵仙株？”
　　绛珠高兴地点了点头，一脸促狭，“素姐姐，我本是灵河岸上的一棵绛珠仙草，幸亏有你的翘臀，我才能飞升化劫，修得肉身。”
　　素钰也没有在意她话里的讥讽，小嘴惊讶得未能合拢，“原来，你竟是那株仙草！难道、难道我的一坐，竟然是你的大劫？”
　　绛珠但笑不语，她本来也以为那是一个死劫，可是，当她奄奄一息的时候，看到那个人温柔的眉目，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一个劫，她的劫才刚刚开始……
　　素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充满了疑问，“绛珠妹妹，你说你能看得到我看到的东西，那、那你还没化身的时候也能看到吗？”
　　绛珠也不解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仙草的时候未曾见到这与我咫尺的仙境，幻化成仙以后，竟然能看到这么活灵活现的风景，心底也非常的震惊。不过……”绛珠抚着素钰的手，眼里潜藏着深深的担忧，“不过，此云潭变化万千，变幻莫测，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素姐姐你不要那么沉迷便好！”
　　说罢，就把素钰拉走，往赤瑕宫走去。素钰自顾自地失神，不时地转过头去，望着逐渐隐没在云海的幻境，竟生出丝丝不舍，似被勾了魂去。

　　自从知道绛珠就是差点被自己坐死的那棵仙草，素钰像心虚似的，越发对她好。只要看到好看的东西，第一时间就把她拉去，和她一起共享，只要得到神君的赏赐，就分出一半给绛珠，有时候，甚至是一个好吃的仙果，也要先用灵力把它剖开，与她分甘同味。素钰对绛珠好的啊，让神瑛都嫉妒。
　　说起神瑛，素钰就想起了上个月，神瑛过来灵河边上找她，正看到绛珠帮她绾发。素钰的长发如瀑，被绛珠利落地铺散在她雪白的仙衣和茵茵的草地上，隐没在云河里面消失不见，也不知道该有多长。她循着脚步声抬头望去，就看到了神瑛红如焰火的脸，发愣似的杵在了原地。绛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他才缓过神来。后来，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匆忙地跑开了，脚步竟有点踉跄。
　　素钰看着他的背影，又疑惑，又想笑，便转过头去看着绛珠，眼睛眨巴眨巴地好像在问为什么。绛珠也愣了一会儿，脸颊也越发通红，最后竟不发一言，继续坐下帮她绾起长长的青丝，无论素钰问她什么，她也不答话，每次素钰想转过身去，她就在后边推着素钰的肩膀……素钰被他们俩弄得稀里糊涂的，不过她也不是好事之人，人家不想说，她便不问，自顾自地踢打河中翩飞的云朵，又去看那奇幻的人间景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神瑛每次看到她，就像见了鬼似的，用尽方法去躲避，有次躲不过，竟然还动用了灵力，幻化成赤瑕神宫后的一块石头，等到她找了过去，才变回来跑掉。自从他们被赤瑕神君点化成仙，住在这荒凉的西方极乐世界，年年岁岁都对着茫茫云海，过着和平无忧的日子，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动用天赋的灵力了。而这、这个死小孩居然为了躲她，胡乱地动用灵力，好像她是人见人怕的怪物似的！实在太可恶了！
　　还有一次，素钰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又兴冲冲地跑去灵河，可是，还没跑到灵河边，就看到了神瑛和绛珠肩并着肩，两人正坐在她平常坐的地方，指着前方幻变的尘世，言笑晏晏，交头接耳，情状亲密。一向乐天、大大咧咧的素钰蓦然停下了脚步，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无以名状的痛，痛楚翻天覆地向她扑面而来，眼前突然变成一片黑暗。她想走，想转身离开，可是脚上像是生了根，把她定在了原地。
　　神瑛不是看不到尘世幻境吗？
　　为什么他好像能看到的样子？
　　神瑛最近为什么远远地躲着我，又和绛珠那么亲密呢？
　　绛珠什么时候和神瑛那么熟，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脑海中混混沌沌地想着很多东西，后来又重归黑暗，素钰的心里空茫如同头上的夜色。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素钰发现自己能动了，就不再停留，飞快地跑开，眼眶里的泪水簌簌而下，滑过了脸颊，滴落在深绿色的草地上。
　　远处的绛珠一阵激灵，立马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片黑暗。耳边，神瑛还看着尘世幻境默默的失神，“我竟对素钰妹妹存了那种龌龊的心思……”

　　西方极乐十年如一日，而人间就已经过了一百年。今天是人世的纪元，也是赤瑕宫界一年一度的大日子，人类聚集在一起祈求往后的一百年风调雨顺，而天上的神仙们也聚集在一起，祈求往后的一百年对人间的管治顺顺利利，一切可以按照仙谱上的安排顺利进行。
　　很久没有来赤瑕宫界的警幻仙子带着婢女，从遥远的离恨天遣香洞踏雾而来。她掌管三界的风月情债，衣袖中的一本《警幻录》记载了三界的姻缘孽缘，弹指一挥便能使怨怼的情侣一见两欢，使恩爱的夫妻反目成仇。她穿着一贴身黑纱及地长裙，身材窈窕婀娜多姿，四处张望顾盼生辉，真的是名符其实的天上最美的仙子。当她正快步赶往赤瑕神宫，赴赤瑕神君之约的时候，突然被一个俏皮的仙娥拦住了去路。
　　为什么说俏皮呢？因为那个仙娥匆匆忙忙地跑来，在白玉的宫阶上跪倒在地，而后又向警幻仙子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由于动作太大，连宫钗都飞了出去，头发散乱，样子狼狈不堪，就连仙子身边的婢女也被她的模样逗乐，掩嘴窃笑起来。
　　警幻仙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面前的仙娥非常欢喜，就吩咐身边的婢女把她扶起，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哪知道那仙娥甩开了几位婢女的手，固执道，“求仙子答应我，圆我一个心愿，否则素钰长跪不起。”
　　警幻心里觉得好笑，表情却一片萧肃，“大胆！这里是什么地方！怎容得你胡闹！”
　　“素钰知道，这里是我们神君的赤瑕宫界，纯净圣洁……可是、可是我要好几年才能见一次警幻仙子，如果我现在不说，往后就可能没机会了！”
　　这个叫素钰的仙娥声音清亮，听着让人赏心悦目，那倔强的性子更一如警幻年少时的倔强，警幻的心里既高兴又怜惜，语气里也掩盖不住喜悦之意，“你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素钰也没有别扭，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扬起了下巴。她的面容姣好，在神仙里也算是上好的风骨，纯净黑亮的眼睛里竟蕴含着一丝慧黠，在雪白的仙衣四周，也萦绕着金属般的仙气。警幻身旁的婢女都惊愕地叫出声来，然后竟纷纷地低下头，不敢直视素钰动人的灵气。警幻心里也一阵惊呼，赤瑕宫界果然是人杰地灵，连个小小侍女也这么天姿国色。
　　“你可有什么要求？”只想把她带回遣香洞，好好炼造她的才华。
　　“回禀仙子，素钰、素钰想到人世间造历幻缘。”
　　警幻心里一阵惊愕，却和颜悦色，“为什么？赤瑕宫这里不好么？”
　　素钰既甩手又摇头，“不是不是！这里很好，神君爷爷很疼爱我，大家都很关照我，还有神……不过，素钰想下凡历劫，早日飞升成上仙！”
　　好远大的志气！警幻仙子大喜，几分思虑，心里就有了主意，她扶起素钰，拉过她的手，“你且跟我来。”
　　素钰便糊里糊涂地被警幻仙子拉着，身后簇拥着一大堆婢女，折返了方向，往赤瑕宫界的边上走去。
　　另一边，躲在宫柱后的绛珠才急冲冲地走了出来，她看着素钰和警幻远去的背影，心里着急，本来想回到宫里去禀报神君，可是略一思索，觉得不妥，便用心头的精血幻化出一只彩蝶，放飞在天空，促使它往丹房的方向飞去，自己便急急忙忙地跟上她们即将消失的身影，也消失在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