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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秦丰是在夜里两三点钟的时候才恢复意识的。
      睁开眼的时候,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半干了,随着他抬头的动而滑到了枕头边。嗓子眼里冒火似的难受,秦丰晕眩了几秒后,动了动手脚,准备撑起身子弄点水喝。不想刚一用力,身边就附上来一道影子,随即,一碗水递到了鼻子底下。
      晕沉地抬头,看到邵延一迷蒙着的两眼。
      “你怎么……咳……”一开口,秦丰才察觉到嗓子干哑得厉害,甚至发音都难以辨识。
      “别动,我给你端着,你喝。”邵延一伸手在他肩上轻推了一下,阻止他撑起身来。
      迟疑了几秒,秦丰到底还是伸头张了嘴。喝过水后,重新倒回枕头上,秦丰半眯着眼看向邵延一:
      “麻烦你了,我没事儿了,你去睡吧。”
      声音很哑很低,邵延一其实没听清楚,不过猜也能猜到他说的是什么,于是只回应了对方一个咧嘴的表情:
      “我都趴着睡过一轮了。”
      想了想,邵延一站起身来,从身后靠着的八仙桌上端过来一只大碗,试探地问:
      “能起来么?你要不要喝点儿绿豆粥?水婶给你备着的……说你晚上会饿。”
      事实上,水婶是说他一整天估计都没吃什么东西。想想也是,这人一大早就下田去帮人干活了,估计早饭也是随便对付了一下。听说他在地里淋着雨忙到中午才回来,饭还没吃就得知贤伯去世了,于是又赶紧跑去帮忙筹备丧事,临到傍晚,才被汪文秀找回来商量公事。后来就是身体吃不消地倒下了,晚饭自然也粒米未进。想到这些,邵延一觉得郁闷得慌,不知道是为秦丰那股尽忠尽孝的傻劲郁闷,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秦丰的眼神晃了晃,微闭了闭眼,轻声答了句:
      “先搁着吧,我缓缓。”
      估摸着他还在犯着晕,邵延一“哦”了一声,把碗放回桌上,上前把枕头边的毛巾拾过来,搓了两把,拧到半干,重新给他敷上。
      屋里再度恢复了宁静,邵延一这会儿也清醒了,靠着八仙桌,微眯着眼偷觑着秦丰那边的状况。
      好一会儿后,就在邵延一以为那人又睡过去了的时候,秦丰抿了抿唇,依旧闭着眼,沙哑着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不和你朋友,回城里去?”
      邵延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如其来地问这么一句。犹豫了片刻,脑子里千回百转地酝酿着他那“关心汪长田家那些图稿文物去向”的理由,但最后话到嘴边,却还是变成了这样:
      “没什么,就是不想回呗。这儿挺好的啊,我想多待会儿不行么?”
      又是好一通沉默后,秦丰才轻咳了一声,再度开口:
      “你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自认识以来,秦丰第一次开口问及邵延一的个人情况。两人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个把月,但事实上却从没有过太多太深入的沟通。早些时候两人关系闹得僵,邵延一的情绪也不在正常状态,可想而知他们是不会有什么正常交流的。后来,待彼此矛盾大抵冰释了之后,偶尔聊聊天,也大多是邵延一在大发牢骚地抱怨生活中的种种不便,秦丰多数是只听着,间或答应几声。当然,最近一些时日,两人又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而僵硬地保持着面上的相敬如宾,这又是另说。
      或许是白天刚和张小雅提到过这个话题,也或许是秦丰语气里若有似无的关切,邵延一只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情绪大不同于以往了,他没再在思及家里事情的时候觉得烦躁不安,反而能感觉到细微异样的平静和坦然。
      思索了片刻后,邵延一仰了仰头,发出低低的声音:
      “邵家很有钱知道么?我是邵家的‘少爷’,但我,却并不姓邵。”
      微微侧了侧身子,邵延一把脸朝向大门,两眼无焦距地望进门外暗沉的夜色里,继续说:
      “大概在我三四岁的时候,邵家才收养了我。我估计自己小时候有点儿傻,不然怎么会三四岁了还一点儿都不记事?我活了二十三岁,在邵家当了近二十年的‘少爷’,直到最近,才突然被人告知,原来自己并不姓邵,原来那些宠我惯我这么多年的姐姐,其实跟我一点儿血亲关系都没有……”
      邵延一话到这里,停了下来,秦丰却能听出他满腹的倾诉欲望。微微睁开了眼,秦丰撇头看向邵延一的侧影,那并非一张成熟稳重的脸,但此刻却流露着异样的不符合年纪的沉重感。那一瞬间,秦丰的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少年在暴雨中歇斯底里的画面。思忖片刻,秦丰沙哑着嗓子,低语出声:
      “你觉得,你的家人收养你,是抱有目的性的?”
      邵延一没有吭声,只是轻微地抿了抿嘴角。秦丰知道他不想回答,也没再继续追问。一时之间,厅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秦丰才再次听到邵延一略带迟疑的声音:
      “我想,继续在你这儿待一阵子……”
      话一出口,邵延一就后悔得咬舌头,这么正儿八经地说这话,怎么就觉得那么别扭又矫情呢。以秦丰的为人,他就是一声不吭地死乞白赖在这儿一直这么待下去,人家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不自在地撇头瞄了一眼,果然见秦丰正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脸上明显是“你多此一问”的表情。
      尴尬地挠了挠头,邵延一想想还是立马转移了话题:
      “那个,我今天看到祠堂那里办丧事了……过世的人叫贤伯是吧,他是你亲戚?”
      谈到丧事,秦丰也收起了笑容:
      “那倒不是……怎么问起这个?”
      邵延一摸了摸后脖子,考虑了一下措辞:“没有……我就是听水婶说,说你发着低烧还饭都不顾吃地跑去帮人家忙丧事,所以以为……”
      秦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轻微地哼笑了一声:
      “其实你是想说我太滥好人了吧?”
      邵延一愣了一下后赶紧摇头摆手:“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以为……”
      词穷了半天,邵延一也没找到适当的解释,后来干脆放弃纠结这个问题了,而是改用细语嘀咕了一句:
      “滥好人也没什么不好嘛,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呢……”
      秦丰不知道有没有听清这声嘀咕,他只是微微合上了眼,平心静气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溪湾整个村子都姓汪,而我却姓秦,但对我而言,整个村子几乎都是我的亲人。”
      邵延一听出他这话的背后是大有故事的,若换了以前,邵延一估计不会八卦到探人隐私的地步,但此时此刻,两人间莫名产生的些许默契感,令邵延一觉得他们彼此并不只是萍水相逢,而更像深交的知己了。于是,开口之际,少了对于唐突的顾忌。
      “你,原本不是这个村里的人么?”其实邵延一出口之前真正想问的是“你的父母呢?”。
      大概基于邵延一的坦诚在先,秦丰这次也没有保留,他轻描淡写地叙述了一些过去,也一一回应了邵延一的疑问。在秦丰沙哑而断续的叙述中,邵延一了解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内容。原来,秦丰是在幼时由于家乡闹灾,才随着父亲逃荒到溪湾村的,只不过逃来没几个月后,他那唯一的亲人就病逝了。而后来,就是现在的村委书记汪长和开口收留了他。
      “虽然面上是大伯收养了我,但事实上,养大我的,不仅是他一个人,也是整个溪湾村的村民。”
      秦丰如是说。
      虽然秦丰并没有具体叙述到底村民们曾经都给过他一些什么样的恩德,但邵延一却意外地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些的情景来,同时他也能完全体会秦丰在此事上保持缄默的心情。谁说不是呢?有些事情,并非一点一滴就能叙述清楚的。在这里滞留的一个多月中,邵延一已然清楚地体认到了,自己所承受到的,又岂是那一点一滴呢。
      有那么一瞬间,邵延一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了眼前这个人,这个原本能够轻易飞出大山的“金凤凰”,何以会放弃城市回到乡村来当这个一文不名且拼命操劳的村官了。邵延一觉得自己卑微的价值观是完全达不到秦丰的境界的,甚至于对秦丰这种“涌泉报恩”的方式他并没有抱持全然的认同,但就在眼前这一刻,看着卧病在榻的秦丰,邵延一却是生平第一次地升腾出一种近乎“敬仰”的情绪来。
      有些人,或许并不至于人品或人格高尚,但他对于自身信仰和信念的执着,却是高尚得令人尊敬的。
      邵延一想,对于秦丰而言,溪湾村的一切美好,或许就是他此生最大的信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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