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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48章:真话还是假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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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已经对江老师摊了牌,凌晰瓷还会每周末挑一天去画班逛逛,她也学着陆修远厚着脸皮进门就说:“江老师,回来看看你~” 虽然她妄图按照华山派的规矩让田施瑜喊她师姐的美梦被江老师搅黄了,但经久以来凌晰瓷在画班里“大师姐”地位已是深入人心、不可动摇。
晰瓷即使来了圆屋也不动笔画画,只和田施瑜、付若石几个要好的在一起嬉笑聊天,或者帮着江老师收拾收拾,照管下几个年龄小些的孩子,甚至只是稍坐会儿就走。她看着官苡姝、周自珩几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总会想到自己刚跟着江老师学画时的样子,便对这几个小孩儿分外照顾。这几个小不点儿也爱和晰瓷亲近,总是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磨人。凌晰瓷对付小孩儿很有一套,又向来耐心热情应对周全,替江老师剩下不少“哄孩子的功夫”。这些日子晰瓷不来了他们就会念叨:小瓷姐姐怎么没来啊?她画画好、脾气好、长的好看……搞得江濯潋也不经感叹:想不到这凌丫头这么有小孩子缘啊!就算凌晰瓷过来多坐一会儿,也真的名符其实地只是坐着——挑一个挨着暖气的角落坐下,从江老师那儿找来国画大家吴冠中的《我负丹青》翻看。两个对月下来她已经读完了多半本,这样很好,看书让她仿佛又找回了画画时的状态:心无旁骛,只关注眼里手里的事物,沉湎于大师的故事,遨游于大师的思想——哪怕只能望见一隅!——心疼着自己的心疼。
江老师照样“欺负”晰瓷,讲着讲着课还会突然向她提出乱七八糟的问题,支使那丫头去打水、拖地、帮着小孩子裁画纸、削铅笔……晰瓷自是甘之如饴。不过凌晰瓷再没碰过画笔,江濯潋看在眼里堵在心里。
转眼已是新一岁的四月天,又是春光眷恋浓。春华美好,晰瓷却未敢生发太多的赞叹,伊人不在,试问花为谁开?
上一个周末被模拟考试占去,晰瓷已经半个月没来圆屋逛了。这个周六天气难得的晴好,像极了姐姐第一次带她来江老师的画班那日,凌晰瓷掐算时间,正是课间休息,便去了圆屋。
这天她里面穿了件白色棉布衬衫,大大的圆领口缀了精致的花边,收腰的剪裁紧裹着纤细的腰肢;外套是一件藕紫色短风衣,腰带随意地系在了后面。她以前从来不穿白色衣服来上美术课的,无论是画素描、国画、还是色彩,白衣服不小心弄脏了都很难洗干净。她发现自己今日穿得这么白净,又别扭又好笑。
到了圆屋,见江老师在给官苡姝改画,晰瓷就悄悄从后面绕过去,静静凝视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才敢这般美目流连。小苡姝看见她了兴奋地喊:“小瓷姐来啦!”说着就凑过来。江老师转过头便见那丫头就在站在身旁,笑靥如花。
“江老师。”她柔柔地打招呼。
“来了?坐。”那孩子今天明媚清亮,让他眼前一亮。他露出明晃晃的笑容继续给官苡姝改画,晰瓷在旁边坐下抱了苡姝坐在自己腿上一块看着江老师画画。以前若是苡姝爸妈有事下课没来接她,晰瓷就先把小女孩儿送回家才自己回去,苡姝就和她就尤为亲密。
凌晰瓷看着江老师的专注改画的侧脸不禁出神,想起了从前他给她削铅笔的场景。他的侧脸还一如那时轮廓分明俊朗迷人;命运怎么会刻意安排下两个如此相似的场景?难道就是为了让人去回忆和凭吊的么?他那时对她说过:“要比他们都画得好,给我争气。” 可是现在的凌晰瓷已经决定了不再拿画笔。
对不起,亲爱的江老师,晰瓷没办法给你争气了,让你失望了。
难得见他一次,凌晰瓷只想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会儿,不想添麻烦、更不想让他操心,并未言声,可是脸色岑寂了许多。江老师把画板还给苡姝,也没挪地方直接和晰瓷闲聊起来:“最近怎么样啊,凌丫头?”
“挺好的。”晰瓷笑颜盈盈。
“二模成绩不错,又是第一。”他语气清淡,仿佛理所应当。
“你知道了?”
“当然,别以为我们非主科老师在办公室就不会传阅百人榜,继续保持哦。”
“恩,这回可不敢不用功学习了。”
“知道就行,不过也别太累了,天气好了就出来透透气。学傻了可不好了。”
“我才傻不了呢!”
“我看也是,跟我说实话,现在你也没尽全力学习吧?你和陆修远一个德行,都是只用半个脑袋学习的主儿。”
“瞎说!小陆哥去年一年可是拼了命苦学的!他考得那么好你还说他没用功!?人家容易嘛?”晰瓷替陆修远鸣不平。
陆修远复读一年后顺利考上了他梦寐以求的H大电气自动化专业,再过了今年暑假就上大二了。
“恩,他复读这一年倒还是蛮用功的。可人家陆修远另半个脑袋想着怎么玩儿呢,丫头你呢?你又没他那么贪玩,留着半个脑子不用干嘛?你另半个脑子忙什么去了?”江老师还是没事儿就爱逗她。
难道真要我回答是留着想念你?想念你,占据了我剩下的全部时间和大脑空间。就像此刻你在我眼前笑着对我讲话,我还是会止不住地想你……那丫头古灵精怪的:“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濯潋也和她没正形儿惯了,并不去做这道推到眼前的选择题:“随便你。”
“我那半个脑袋是留作战略储备,留着高中再充分调动呢。我高瞻远瞩,从来不鼠目寸光的。”晰瓷毅然决然地说了假话。
“行啊丫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对吧?”江老师替她为她的胡诌海吹做总结。
“恩,差不多吧……精神领会地还不错,英雄所见略同。”她点点头,臭屁地说。
江濯潋真想敲她的头。
“对了,萨彦过一段儿要过来。等你中考结束,小远也放暑假回来了,咱们聚聚。”
“真的呀?那太好了!”她满心期待。
“哎,江老师,施瑜和石头他们怎么没来?”凌晰瓷这才发现缺少了什么。
“哦,介绍他们去别处了,强化班。”他简单说。江濯潋联系了一个艺术考试升学率不错的辅导班,每天下午和晚上都上课,就让田施瑜他们几个决定了考美术学院的孩子过去学了。他不愿意细谈,怕晰瓷听了心里又不该好受了。晰瓷也听得出来他言语间的避忌,亦领了他的情,说:“你该继续上课了吧?我看到一半的那本书呢?”
“桌子上,自己找。”江老师有点不情愿,冷冷回答。
晰瓷过去找书,却不免心存疑窦:江老师怎么就叫石头他们都去别处学了?她一时也没想透彻,就坐到老位子上靠着窗户看书。
江老师招呼所有人继续画画,又蹲在官苡姝身边吩咐了句什么。苡姝点点头,跑来晰瓷身边递给她已经订好画纸的画板,还有铅笔、橡皮,说:“小瓷姐你来和我们一起画吧!”料想是江老师派她过来的,晰瓷接过画具,说:“恩,你先去画画吧,下课了咱们一块儿回家。”苡姝高兴地点点头跑回去了。晰瓷搁下铅笔橡皮,把画板摊在腿上,看了江老师一眼,见他也不负她所望地瞪着她看,便又拿起了那本《我负丹青》。
江濯潋一直关注着凌晰瓷的一举一动,见她一副油盐不进、刀枪不侵的样子很是窝火,走过来一脸严肃问:“怎么不过去画?”“不想画。”晰瓷淡淡回答,不卑不亢.语气里没有生气或者是想惹他生气的意思。他说过的,不想画的时候可以不画。
这丫头一句话堵得江濯潋说不出话来,也正是这句话把他的臭脾气全勾上来了:“凌晰瓷!你确定你真的不想画?”别人都在专心画画,江老师尽力压低声音质问她。
“对,不想。”凌丫头很倔强。她对他说了“不画了”之后便一次画笔都没碰过,而今他出言规劝,她依旧拒绝再动笔。凌晰瓷都说过她不想了,让江老师还怎么好强制她?和她争辩也达不到目的,江濯潋只能耐着性子诱导:“晰瓷啊,既然都来了就跟着画画嘛,还有半堂课的时间呢,你闲坐着也是没事干。”
“我这不是看书呢么。”晰瓷回答。她的态度让江濯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那本书你想看的话拿回去看,想看书什么时候不能看?”
“哦……”她含混地表示接受到信息,但是没有回馈,丝毫不去理会他的不满和不耐烦——这是晰瓷面对乔乔追问时的常用伎俩。
江濯潋总共就这几分好性子,亏得凌丫头忍心去消磨。他又说:“画画和唱京剧一样,一天不练能见出功夫没下到,就看得出生疏。你都这么长时间没动笔了,让我看看还会不会拿笔了,快。”他半哄半劝,把铅笔橡皮递给她。
她没接。
他步步紧逼:“你都画了这么多年了,荒废掉多可惜。时间长了不动笔,手指会生的,……”
凌晰瓷并不逃避,打断他的话赌气说:“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什么荒废不荒废的关我什么事儿?废不废还有什么区别?手指生了又能怎么的?死了才干净呢!”
“凌晰瓷,这件事上你可以继续你的无所谓。对画画你都能无所谓的话,将来你无所谓的事情只能更多;你对生活说多了‘无所谓’,总有一天生活会向你把这句话还回来!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他气极了,声音也跟着提高了,话也说的够绝的了。大家纷纷回过头想一探究竟。江濯潋伸手就把画板从她膝头抢过来,书也掉在地上。
她弯下身捡起书来,封面上“我负丹青”四个墨色大字晃疼了两人的眼睛。晰瓷轻叹一口气,抿着嘴不再讲话。江濯潋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可思议地看着沉默不语、自暴自弃任凭技艺荒废的凌晰瓷,心想:你分明就是舍不得的!你有多么舍不得自己都忘了吗?
她越是消极抵抗,他越是怒意蒸腾:“你不觉得可惜我还觉得可惜呢,这么多年你白学了、我也白教了是不是?”凌晰瓷仍是默不作声,亦没有表情。内心里百般争辩:既然我说不画的时候你不挽留,现在还来为难我干什么?既然你觉得我学不学画都无所谓,既然你认定我会无所谓,那么就干脆把我也“无所谓”了吧。
“凌晰瓷,你要是真不想画就别再过来了,别假惺惺的说过来看我。”他让她别再来,他最终宣判她无期。
凌晰瓷愣了很久才做梦一样地缓缓开口:“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凌晰瓷不知道这么问是期盼他改口还是想让他再次确认。她明知他不会回答,问了也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可还是问了。——这么多年来江老师何曾骗过她?那便是真话吧……——江濯潋被问愣了,眉心微锁,凝视着那丫头满是委屈的小脸儿,只听她说:“那我先回去了,江老师再见。”她的语气很奇怪,但还算是和婉。他在全班面前让她下不来台,她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却还顾他周全、强撑着道了别。已经招他嫌怨到此等境地,再去辩解纠缠也只能自讨没趣。
江濯潋看着凌晰瓷默默站起身把《我负丹青》放回原处头也不回地从后门离开,暗暗骂自己:江濯潋你他妈有病!
想当初刚刚办画班时陆修远捅了大篓子,他还知道把陆修远叫去没人的地方再好一番收拾;而今凌晰瓷也没什么大错,他竟然当着全班人的面儿对她发作。
凌晰瓷万万想不到竟然会被江老师赶出圆屋,黯然离去那一刹,她想着:好吧,既然我之于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那么我情愿你没有我。想来一切都是我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