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请等我长大》Veronica是紫色

11、第十一章:宠爱

　　江老师的美术班办有些年头了，口碑极佳，已经换了几次新画室。在居民区想租到合适的房子越来越难，要么面积不够大，要么楼层太高。最近租的这间画室是临近一所幼儿园闲置的舞蹈教室。圆形的大屋子，老旧的原木色地板，质感不错，不过收拾起来挺累人；大半面墙壁都被连片的大镜子覆盖，还有练功用的把杆，人影绰约，能映照出窗外的景色，更加显得屋子宽敞明亮。另外半面是落地窗户，采光极好，白天画素描的话要拉上窗帘——江老师一直坚持让学上画静物灯打出的光而不是自然光，这也是他的怪癖之一~~~
　　当江老师兴高采烈地告诉凌晰瓷租了间幼儿园的舞蹈教室的时候，凌晰瓷还觉得用舞蹈教室做画室不伦不类、风格冲突太强烈了。可江濯潋说他一眼就相中了这间屋子，就算租金要比民宅贵得多，还是毫不犹豫地租下来了。
　　几次课下来，凌晰瓷不得不承认她好喜欢这里！周末这里就是一座空旷的游乐场，久违了的童话般的世界：小象和大鱼形状的彩色滑梯，旋转木马，围墙矮矮的根本迷不住人的迷宫，几架秋千，喷水池里莲叶下锦鲤穿游；花坛里盛开着大朵大朵的月季花和星星点点的太阳花，都不是娇气的花儿，无论艳阳高照还是风雨交叠，都开得出好风华。院子正中植着好几北方少见的梧桐——在凌晰瓷看来梧桐树这般挺直优雅、叶片阔绰，简直生来就是为了入诗的。还有芙蓉树，开着粉红丝绒一样的花朵，轻盈得好似一阵风吹过就会随着飘走，一切都让凌晰瓷欢喜到不行。这里处处都是亮眼、绚丽的色彩。到处是用大块大块的纯度极大的颜色画的可爱卡通形象和花花草草装饰画。
　　江濯潋笑言：平时在自己的画中谨小慎微着使用的纯色彩，到了这里却敢铺天盖地。
　　有时候最让人容易沉醉的不是浓烈的美酒，而是这种放肆的纯真。小孩子多好啊！可以放肆胡来，还总有人担待。
　　凌晰瓷更是没有抵抗力，这几天他们上色彩课，一组静物下来，她画纸上的用色竟比往日跳脱了很多。静物里搭配的明明是一束枯黄的干花，她画的却是娇嫩绽放的颜色，背景色什么的通通没加考虑，难道凌丫头也要抓住童年的尾巴肆意胡为一次？
　　指导修改了学生们的画一圈下来，江老师转到凌晰瓷这边，看了凌晰瓷的今天的画竟有点哑然，又看了一会，才凑过来小声说：“怎么了，啊？把你放到幼儿园，你的小脑袋就真的不会思考了啊？智商也退回去了？”“才没呢，我智商一直都这么高！”“是不是这儿的环境色太鲜明，影响到你了？”江老师抬眼看了窗外一眼，“衬布的颜色怎么没考虑进去？恩？还有这里，有这么亮么？要不然——明天你背对着窗户画吧，我看你是太受影响了。”“我才没受影响呢！我看是你的智商才变低了呢，背对着窗户就是面对着镜子，还不是一样看得到？”
　　就像在这间屋子里，他再怎么四处游转，也难以转出她的视线。
　　江濯潋没理会那丫头的顶嘴，在她后面弓下腰，左手扶着画板，右手从晰瓷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稍大号的水粉笔涮了涮——就把晰瓷框在手臂之间了。凌晰瓷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发紧，过电了一样。脖子痒痒的，像有小虫子爬过。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妄图把自己缩小一点，远离他体温的辐射圈。
　　江濯潋已经很久没有动笔给晰瓷改过画了，通常就只在她的画上一点，偶尔说一两句，她就能领会他的意思。江老师调了颜色，准备修改，削弱花和衬布的颜色。
　　莫非是丫头今儿个的画太让他气性不顺？他专心盯着画面，双眉深锁，浓重的气吸夹带着未散尽的余温掠过她耳畔。她竟觉得由耳荡漾起一阵酥软传遍全身，仿佛无风无波的潭水中落入了一颗石子。没料到凌晰瓷就在江老师即将落笔的一刹那，抬手挡住他手臂：“不要！……这幅画可不可以不改？我今天的心情，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女孩儿轻声细语的恳求里含着坚定。江濯潋一惊，一声轻笑，还是说道：“恩，这份心情，比什么都难得。”换了一支小号水粉笔，蘸了钴蓝色，在画的一角写了：晰瓷，XX年，夏。
　　人人都有底线，凌晰瓷平日里的堪当重负也只是因为忍耐力和承受力比同龄的孩子稍稍强一些。凌晰瓷也并不是不会拒绝，即便面对她从来都顺从和敬爱的江老师。她不想让她的，缺失了她的心情而独自飘零着，像没了舞鞋的灰姑娘，没了眼睛的快乐王子，没有了长头发的莴苣姑娘，没有了纯真的小王子，没有了声音的小美人鱼。
　　江濯潋想过要给这个孩子更多的呵护，让她好好成长。可是这么多年以来，凌丫头似乎太懂事、太要强、心思极细腻、做什么事情都会三思而后行，没给他什么机会能去关照她。何况这些年以来，他更看重的是怎么让她快快成长。
　　江濯潋深知，最美丽的兰花生于幽谷，而并非暖房。国画课上，江老师曾讲到过兰花，提了“一笔长，两笔短，三笔交凤眼”的传统画法之后，他又说：“梅兰竹菊中在他看来，兰最难画，因为用笔相对来说最少，解构也最简单。简单了，反而棘手。其实，画无定法。画兰，难的是神韵，娴静清幽而又要姿态活脱、富于动势，这样才能好看。再难的就是神髓。古语云“君如当兰”，做人若是真的能做到“如兰”的程度，算的上是很难的事情了。惟幽兰之芳草，禀天地之纯精，抱青茎之奇色，挺龙虎之嘉名。不起林而独秀，必固本而从生。尔乃丰茸十步，绵连九畹。茎受露而将低，香从风而自远。竹箭山阴，坐兰亭而开宴。江南则兰泽为洲，东海则兰陵为县。隰有兰兮，兰有枝，赠远别兮，交新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佩戴而不芬芳；月桂中天，不以暂满还缺而不自圆。希望你们也能把自己修炼成那样的人，起码，以之为目标吧。”
　　这也是他对于凌晰瓷的希望：不以色香自旋，不因无人不芳 。
　　她若真能成为那样的一个气韵贯通的女子，便是不负造化。他也就知足了。江老师在课上不只讲授绘画的技巧，还会洋洋洒洒的说上很多番外话。江濯潋健谈，但平时话也不算多，可是谁叫他做了老师呢？这个职业注定会把他和“苦口婆心”“谆谆教诲”之类的词联系到一起。
　　下课后江老师总习惯问一句：“凌晰瓷你听没听啊？” “恩。”她点点头，知会一声，别无他言。有时候江濯潋都会嫌自己墨迹。
　　其实凌晰瓷不只听得用心、字字铭记，她还知道江老师没背出的诗文后一句：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他能给的宠爱，仅止于此，全在于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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