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橙》雨草

2、回门礼

　　回想一下，嫁来这里的第一天表现没什么不妥。一直以来的表现也还满意，大方得体，乖巧礼貌。在楼上碰见颜先生的时候，我自认为已经挂上了温和的笑容，热情地打了招呼，只是人家没看到，或者看到也当没看到。哼！如我所料的那样高高在上，不屑一顾，提不起劲儿跟我这个程咬金讲礼貌。不过，我已经习惯微笑对待所有人，他什么反应都不必太留心注意，只要我们家不会有人因为他家的人受伤，一切无所谓啦，大家都是玩玩嘛。
　　总的来说，这家人还不错。面子里子都是上品。颜伯母虽然说感觉起来有点蛇蝎，但人性未泯，她那时候也并没有真的挟持我父母。那次回去问我爸，他却不知所云，压根不知道我说的是啥。那么，颜伯母当时只是说说吓我罢了，不会真的把我怎样吧！就算我当时抵死拒绝，她也不会杀我吧！
　　当然啰，最终这么轻易答应，说实话，并不排除我那点虚荣好奇心作祟。十几年如一日的生活步调，纵使是性子贪静，也不免感到无趣，现在这出意外来得正合我意。有机会可以踏足另一番风景，对我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富有冒险色彩的游戏。
　　但所有事都有好有坏。自从嫁进颜家，附加现象接踵而至。颜先生倒是没事人儿一样，依然我行我素自由自在。本来跟韩佩仪交往现在还是跟韩佩仪交往，那些杂志报道舆论压力丝毫不影响颜先生前进的步伐。可怜我被一大堆颜先生的追随者一人一句流言喷死。网上空间、微薄、博客……都是骂我的话，这个说范思乐被发现不是处女，结婚当晚就被甩了；那个说范思乐耍手段攀上豪门；有人说范思乐奸诈恶毒，拆散颜濯羽和韩佩仪这对璧人，最多人说我根本是癞蛤蟆配不上颜先生这只尊贵的天鹅……总之，搞得我不敢出门，不敢上网。这些如狼似虎的蜚短流长害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坏女人，正遭全世界人唾弃。想我这个人活了这么多年，读书时年年拿三好学生，工作时同事都夸我好人，几时受过此等侮辱？一向表现良好的我居然被人肉搜索。　　我扑通扑通跳动的小小心脏已经快到极限，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更残忍的打击了。这些天，连门都不敢多迈一步，怕碰见邻居什么的。还是等这阵风头过了，激动的群众情绪冷却下来后，我再掂量着出门吧。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忘了按习俗要回娘家这件事。惨了，老妈昨晚特意打电话来提醒。做戏做全套，这回迫不得已要出门啰。颜先生那儿是不可能陪我了。这人对我是凉薄了点，但他好的一点就是不会耍流氓。婚礼当天都不知新房在哪，以后更没踏进过一步。天啊！好极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张又香又软的大床只属于我一个人。呜呜呜，上苍，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小女子拿什么谢你好啊？
　　可是，他们家住的也太偏了吧！好不容易闯过警卫的关来到十字路口。透过清晨的薄雾放眼望去愣是一辆的士都没有，而且从这里到市区还隔着一匝匝盘山公路。那现在怎么办？怎么回家？可能我起得太早，的士大哥这会儿还窝在被窝呢，再等等吧！再等等！
　　“啊！真是忍无可忍，还要等多久啊？”，正在我忘乎所以抓狂的时候，一辆体态轻盈的跑车打左手边悄无声息地停在我面前。敞开的车篷里坐着一位十分曼妙的女郎，呃，可能是少妇。不管什么，她居然很亲切地朝我打招呼。奇怪，我认识她吗？脑海里迅速闪过一群初中高中大学同班的女同学，咦，没那个有这般气质呀？
　　“你是前天刚嫁过来的对吗？”她的声音很温柔，和她那辆极炫的跑车完全背道而驰，“你看起来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呃！啥？什么回事啊？我变成了丈二和尚，完全反应不过来。
　　美女见我一副迷茫的样子温柔地笑了：“对不起，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家住在你家隔壁的隔壁。”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手指了指她把车开来的那个方向，“就是那幢，镶着德克斯马瓷砖的那幢。虽然比不上你们家，但是你有空可以多来我家聊聊天。”
　　我转身往她手指着的方向看了看，鬼知道墙上贴着的是德克什么的瓷砖。还有，美女你搞错了，我家能有什么派头，公寓怎么装都是公寓。
　　“我老公姓王，我叫李颖，很高兴认识你。听人家说你叫范思乐？你现在要出去吗？这儿是高级别墅住宅区，我们自己都有车，一般不会有其他的士经过。去哪？我送你吧！”
　　“真的吗？李颖你真太好人了，你家王先生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气！”我兴奋地边说边上车，“我去市区，顺路吗？”
　　李颖却一下子沉默了下来，眼中透露着淡淡的忧伤。后来才知道，她的婚姻生活过得并不幸福。
　　回到那个温暖熟悉的小家时，我又饿又累手软脚软。虽然是早晨，但夏日的太阳特别卖力，额际已渗出细密的薄汗，凉薄的上衣略显黏腻好难受，恨不得立即冲进家门吹空调。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喟然长叹现代人没车真是麻烦。我边仰头叹息边伸手进包包里掏钥匙，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摸了老半天愣是没摸到钥匙扣。不会吧，我低下头来认认真真地把包翻了个遍，我明明记得今早出门的时候已经把家里的钥匙放在包包里了。这回惨了惨了，又弄丢了。唉！伤脑筋，丢哪了呢？如果是落李颖车上就好了。事到如今，我唯有苦着一张脸哀叹：“老天，把幸运女神给我养吧。”真无语，好好的回家也会出这档事，一手撑墙，一手摁下自家门铃后无力地垂下。不消一会儿，里屋传来老妈亲切的呼唤，“谁啊？”幸亏她老人家在家。
　　“妈！快开门，我回来啦。”我几乎整个人贴着门有气无力地拍着门。
　　老妈一听是我，喜笑颜开，我猜她现在肯定是屁股扭扭地走过来，“哈哈，小乖回来啦，总算没白养你这个闺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呵呵……”一打开门，我亲眼看着老妈幸福的傻笑僵在脸上。
　　我直起腰摆正姿态，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态，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习惯性地想要忽略时有神经过敏的老妈。
　　她的眼光扫了扫四周，“小乖，濯羽没陪你回来吗？”她又扫了扫我，脸色冷了几分，“你怎么就这样回来？”
　　听完老妈的问话，我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表面上神色镇定，心却瞬间飞到商场猛刷他颜家的卡，恨不得真能买它几盒极品人参冬虫草。然后找借口说这是颜先生太忙不能赶来，所以特意买来孝敬她老人家的。可是想象归想象，实际问题靠想象解决不了啊。真痛苦。
　　“哎呀，小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快进去躺沙发上休息。”老妈变脸似的。在我还没作出回应之前，她就大惊失色拉着我右手往屋里走，眉眼间满是对女儿的心疼与担忧。乍看见沙发上温温吞吞看报纸的老爸，老妈气急，“老头子啊，你还有闲心看什么报纸，女儿不是你的？她刚嫁出去就被欺负成这样跑回娘家，你就不心疼呀？哎呀，我早说……”
　　“唉，妈！妈！”我伸出左手按着激动不已的老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唉，先不说别的，我快饿死了，妈，还有什么吃的？先救救你饿扁的女儿吧。”我此刻饿得手脚发软，头脑混沌，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合理解释搪塞他们。老妈是好糊弄，老爸就难了。
　　“哦哦，我这就去。”老妈一边急匆匆往厨房里赶，一面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我的小乖乖啊，当初就是不听劝，非要嫁给颜濯羽那小子。我看人几时错过，那小子一脸风流相，一看就是个靠不住的主。哎哟！为什么我家傻丫头这么傻硬是要往套子里钻呢？哎呀，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这个老婆子放心？”
　　老妈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的主母，嘴里碎碎念，手脚倒利索，一会儿就端了碗芝麻糊出来搁我面前的茶几上，我捻起光滑细腻的陶瓷汤匙猛吞几大口遂又慢慢舀一勺往嘴里送。
　　老妈仍机关枪似的一轮话头砸下来，“哎呀，瞧你这样我的心都皱缩了。我的天啊，看看我都造了什么孽？谁把我家小乖饿成这样？哎呀，我家孩子才嫁出去三天就弄得这么狼狈一肚子苦水跑回娘家。”老妈停了停，瞄到一边的老爸泰然自若，很不满。话锋一转，指着老爸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老头子啊，你说我们家好好一黄花大闺女被人家欺侮成这副模样，你怎么吞得下这口气，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女儿你有没有份啊？哈？你的心丢哪了？哈？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咱们家孩子啊？哈？”见老爸还是无动于衷，老妈气极，鼻子哼哼，“你……你……，我懒得说。”
　　老爸慢悠悠地折好报纸，“兼美，思乐什么都还没说，你光胡思乱想解决不了问题。”
　　我又舀了一勺芝麻糊含在嘴里，不住点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嗯嗯声。待吃完一口后又加上一句，“对了，妈，爸，我又弄不见家里的钥匙，家里还有没有备份。”
　　“又不见了，岂不是又要换锁，哎，我的小乖，你这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现在是弄不见我们家里的钥匙，以后弄不见那个家的钥匙，看你怎么收场？”
　　“甭担心，他家用的是密码锁。”在老妈漫天飞舞的唾沫星子覆盖下，我终于满足地放下空碗，抽过茶几上的纸巾擦干净嘴角边不小心沾上的芝麻糊。
　　“思乐，不说说怎么回事？”一旁静默的老爸终于发话了。
　　我讨好般地笑着扭过头看向右边长得有点像大冬瓜的老爸，“没事，能有啥事？他们家做什么都全盘西化，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传统习俗记得几个？所以颜先生……”
　　“哟，小乖，该改改口，你怎么能唤你丈夫作先生，叫的这么生分。”老妈见我脸色坦然嬉皮笑脸的，只是纯粹饿着，终于放下心来。
　　“呃，那个颜……颜……”我拖拖踏踏就是难改口，舌头都打卷。
　　“颜什么？要么唤名字，要么唤老公。”老妈笑着纠正。
　　咝，老公？我只差没起一身鸡皮疙瘩，“哦，所以濯羽才没陪我回来，再加上他很忙，我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麻烦他。”我怕他们不信又望望老妈，一脸真挚地强调道：“真的很忙，连我都见不上他几面。”这句话绝对真实。
　　“呵呵。”老妈用细瘦的手指戳戳我额头，“这么快就替你家濯羽着想啦，我们养了你二十几年也不见你为我们想想，你这偏心眼儿的小家伙。”
　　“我哪有，我只是……只是……”开玩笑，我只差向苍天大喊“绝对忠于你们”来表明清白。
　　老爸略低下头从老花镜上边缘望着我，“思乐，你怎么饿成这副模样回来？”顿了顿又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神情严肃，“如果颜家那小子有你心，怎么会让你一个人两手空空地回来？这哪像嫁人，比你小时候玩的过家家还假。思乐，老实说你瞒着我们什么？”
　　“老头子这么一说，我也觉着不对劲儿。当初你连男朋友都没带回来让我们过过眼。这一下子就说结婚，要不是亲家母火急火燎的早在那操办婚礼把我们逼急了，我们哪能这么轻易把你交出去？唉，怎么现在的人做事都像赶着投胎。后来我和你爸想想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老妈真真马后炮。
　　唉，我已经答应颜夫人对谁也不能透露半分，“爸，妈，你们怎么就不信我，真没什么事，只是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像你们老一辈的那样深厚，在一起过日子还是可以的。以前都是我听你们的，就让我自己做一次主好不好。我向你们保证我过得一切都好，绝不会吃亏。以后一有空就回家让你们安心安心，好吗?”为什么我说谎可以像说客观事实一样自然呢？真佩服自己。
　　“小乖。”老妈温柔地抚摩我的长发，“你还小不懂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像颜家这样的大家族更复杂，没准哪天……唉，我们能不担心吗？颜濯羽那小子也不知底细，靠不靠得住没个定数。”老妈摇了摇头后似乎一下子想到什么，忽然双眼发亮地望着我，“唉，你说，他爱不爱你？”
　　当然不！但是不能直说，话说老妈你一把老骨头了别说这么骚情的话好么？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妈，你别担心。我绝对会过得很幸福，绝不会变成深闺怨妇。”嘿嘿，既无心搭理颜先生的私生活，又不会明知不可能还爱上他。放心吧！这场婚姻对我来说只是一场游戏，你女儿绝不是飞蛾扑火那类人。
　　“妈，待会我陪你去买菜，你就当你女儿从来没有嫁出去过，好不好。”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天真地瞅着我妈，“我以后可以呆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咱就别讨论那些扫兴的事了。你和爸上周的旅游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有趣的事？跟我说说嘛。”
　　老爸呵呵笑着拿报纸敲敲我的头，“你这小鬼挺会转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