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雁儿落(八) ...
-
陕西镇守太监秦刚贪腐成性,搅扰茶政,克扣军饷,役占兵丁,奸弊多端,难以枚举,以致传言者众,京中宫内时有耳闻。不止秦刚,各地守备内官远到湖广,近及京师附近的永平、密云、古北口、山海关等地莫不如是。
言官奏疏中曾上表,曰:各处镇守等官科敛财物,所在官员因而乘机指一科十,逐利成风,以致百姓受害,深可痛心。又云:时平则坐享尊荣,肆毒百姓,遇变则心怀顾望,不恤封疆。各边军士不精,武备不振,皆由精壮殷实人户投托镇守内外官,充为头目、伴当等项。镇守内外官甚至额外占收名役,办纳月钱……
通政司、会极门每日封进本章,多有洋洋洒洒千言相议镇守内官之弊,却无一人敢提及内官名讳,据实论罪弹劾。雨化田曾在文书房看罢,冷笑连连:迂腐文人蝇营狗苟,揣摩圣意,分寸拿捏得到是极准。
大同镇守韦力转□□兵士妻子,杖死其夫,更殴打藩臣,嚣张跋扈。事发后只遭训诫,并未贬斥充入净军。南京内官监覃力朋私藏盐引,被户部谭衡参奏,皇帝不过几句“损国课以益私家;违例中盐,与民争利。”虽张榜禁约:“后有犯者,必罪不宥”,却未见责罚。到是谭衡于朝堂之上屡遭谮害,晚景凄凉客死异乡。有前车之鉴,所有人均是做做虔奉丝纶,躬亲政事模样。可论政,但不能点到实处。既动不得他人根本,又于己无益,到不如一团和气,明哲保身。
雨化田却反其道而行,费尽心机气力秘查陕西茶马司,欲趁机扳倒秦刚。他并非善类,此举因由自然无关黎民福祉,家国社稷。覃力朋与秦刚分踞南北,为万喻楼臂膀肱骨,若能去之其一,也能令老怪物元气大伤。
秦刚插足茶马政事年深日久,其中大小官吏盘根错节牵连甚广。陕西每年以茶易马,优等者均要缴付御马监查验,雨化田司职御其间,怎用深究细掘只稍加留心便攥足发难的把柄疏漏。盘剥茶户、高征引税、贪墨数以万计,他何止深谙内情更有账册在手。
钟鼓司内,马进良只道将账册交予万安万阁老,请他上本奏裁。彼时雨化田需转年开春才满十八,瑞雪纷飞中怀抱三子剑,玉骨秀树,冰凌造出的人一般,立于身前侧首笑问:“你可知秦刚今年纳了多少孝顺钱给皇上?”
孝顺钱逐年由各处镇守宦官敬奉,虽无定额但循例南京守备不少于十五万两,两广、湖广各不少于十一万两,四川九万两,河南八万两,陕西七万两。
马进良滞然,叹息无言。雨化田接着道:“整整十四万两,比南京供的只少了些零头。若非覃力朋的辈份高,他还有更多的银子要往京城送。钱钞来路,无人追究。冒然拟议条陈参奏,触及万喻楼不算,更有违天心上意。阁臣言官们谁愿,谁敢?那账册只当炭火烧了也不可惜!”
虽笑着却掩饰不住鄙夷神色,语气亦愈发桀骜冷冽,马进良知他刻薄秉性发作,出言规劝道:“即若此也就不急在一时,万大人派去的校尉怕是比榆林卫的军士还多,早晚探出坐罪的实迹凭据。”
雨化田敷衍着嗯了声,将三子剑交到他手上,折身往廊庑下走去,朔风冬雪里话语声清晰入耳。
“最想除去万喻楼的人隐忍二十年还未动手,韬光养晦的修为我远不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