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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雁儿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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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北京城过河北马水口,经蔚州、广灵,沿长城出雁门关,取道神池、保德州,在刘家川渡过黄河,从府谷县南去才是榆林卫。总算下来约有四千多里,走得快也得半月光景。
雨化田晓行夜宿,不曾耽搁。他在刘家川搭了最早的渡船,正午时分已至榆林城南关外,径直进到旗神庙对面的无名赌坊。招呼伙计叫来账房管事。依怀恩所言,将包裹着松江白布的三子剑递来,道:“故人之物,请陈峰验看。”
管事见他衣着虽是寻常读书人模样,却不避自家老板名讳,面貌神态又风姿凛然,贵贱难辨。也不敢怠慢,忙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物什回禀去了。不多时,折身而返送回三子剑,打躬道:“客官远道而来辛苦咧。”遂引雨化田上了二楼,“饿家老板社消息今儿晚才到,请爷们儿静候。”推开间临街的厢房,笑道:“别看致屋子碎,住着蛮舒服。”雨化田踱进屋内,问他要来热茶净水便歇下不提。
申酉交更,日头西沉。城中商家多是上板打烊,闭门谢客。南关外的市集,尤其旗神庙前因新到了驼队马帮,人声嘈杂,牲畜嘶鸣,闹得沸反盈天。有的急赶进城投店,有的找个宽敞地方搭起毡棚,架好灶台,卸下货物就露宿街边。赵通与谭鲁子带着人马从榆林东北七十里的皇甫川堡练兵回城,跟在商旅后面缓辔而行。
兵丁与赵通混得熟,对应起来也没官职长序的顾忌。
几个老军扯着嗓子道:“赵爷,咱饿人的很咧。”
“晌午的玉麦糁子、脓脓面没啥油水。领弟兄们祭祭五脏庙嘛。”
赵通回身,手里马鞭一点那老军笑道:“看你喔瓜□□样子!失眼儿,丢盹都少不了你。想吃好的,没相!”从马搭子里拿了几个锅盔抛给他们:“先嚼着。”
又与旁边的谭鲁子商量:“鲁子哥,我做东。咱去裕和兴中不?”自他在赌坊出手教训秦义,两人就有了交情。校场比武,追袭御敌,形影不离。声气互通,秉性相投,便焚香盟誓结成金兰兄弟。
谭鲁子点头说道:“郑二手艺没得挑,就是酿出的酒扎嗓子。我去沽些酒来,大伙吃酒猜枚才热闹。”身后一帮军士,听着真要去打牙祭,都纷纷叫好。
赵通在马上一纵一纵地沉声道:“时候不早,城门就要起吊,还是我去,哥哥先带着弟兄们进城。秦义恁个瞎怂,这旬值守望楼的都是他的人。若归来的稍迟些,定会为难你,岂不脏了哥哥的眼?”
谭鲁子听罢,随即道了声:“也好。”心中暗自感叹:我这兄弟看着豪放大气,心思却精细周到。其父在陕西都司供职,秦刚都要给三分薄面,何况是倚仗势力的秦义。论身份我自然不能和他相比。但此番话却留足情面,生怕我心存芥蒂,说得滴水不露。
见他应允,赵通才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拐进窄巷去了。
小巷沿着赌坊后身儿曲折蜿蜒,集聚众多贩酒游商,才进巷口便闻得酒香醺然。俗话说南茶北酒,北方盛产梨酒、枣酒、葡萄酒、马奶酒。尤其是瓦剌的马奶酒,上品者称作“元玉浆”味如甘露,疑似醴泉,极为难得。
赵通沿路尝了几家私酿都不合心意,牵马而行又找个瓦剌商人问道:“可有六锅儿的马奶酒?”所谓“六锅儿”是因着酒讲究六蒸六酿,于夏季收集牛乳置缸中,以棍搅之待酸,再数次熏蒸取气而成。第一锅寡淡,愈往后滋味就愈加醇美浓烈,到第六次才算大成。街里亦有卖三锅儿酒,五锅儿酒的,价钱不一。
边地互市频仍,瓦剌商人多通汉话,虽不熟练也能听取一二。赵通面前的这个黑胖番商却半句汉话也不明白,瞧他穿的又是校尉军士,心里惶然害怕,挤出个笑脸又摆摆手,就跑去骆驼旁卸货。
赵通又喊了几回,见他不应只得作罢。耳畔却听到连串番话,软软糯糯唱曲似的好听。瓦剌汉子忽地如梦方醒般倒了满碗马奶酒,憨笑着递给赵通。他单手接过,正想着番子如何开了窍。酒未入口拍地一拍脑门“呀”了声,猛地转身。背后那人盈盈而立,笑意浅浅,毡帽、扎带、夹袍、皮靴,不正是俞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