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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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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通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着素慧容这个人了。那还是他刚拜官进了西厂没多久的事,好好的一个春日头,草长莺啼眼里没一丝残花败柳,他刚解剑进了屋,饭桌上的一盆汤还热着就迎面挨了个巴掌。赵通是个官宦家子,京城里纨绔后生那些风流韵事、通达场面他都看惯了,后来进了西厂,查办杀人、大小刑罚也执行得熟稔,倒不想却被这没来由的一巴掌给震住,愣生站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动弹。等到他眼看着打他那人越窗飞出去又给厂卫们连拖带摁抓回来押在廊下,还是只晓得半张脸火辣辣的疼。
那就是素慧容了。赵通还记得,那时他还很惊奇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素慧容看了很久,才说,“哦,当真是个女人”。
这事后来逗笑了雨化田,赵通才知道原来素慧容还真是督主的人。雨化田捧着茶杯跟他说自从把这不足腰长的女娃捡回来就一直放在后宫养着,倒一向听话得很,没想到会做出这等事来。他话是如此说,赵通却看雨化田心情大好的模样自己默默捏了一把汗,心想西厂新近成立督主要安插一两个心腹进来无可厚非,却也要和属下人先说个明白才是啊,想来那妮子怕是跟了雨化田这么久突然要降级来跟着他这么个生人心里不服才过来找了自己的茬。
雨化田说“我原本以为你们日日接触惯了,安插她跟着你们几个学武怕也不是什么难事。”赵通便不解问他,“我们何时日日接触过?”,谁知雨化田摆出一副挺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他,“你们每天吃的饭食不就是素慧容给做的么?”
赵通这才合了一张嘴,暗想起进了宫之后特别爱吃的那几样小饺蒸点,忽然又觉得很不错。
于是这么着,那日闯了灵济宫还以为就死定了的小姑娘又变戏法一样回了赵通的房门口。赵通再见着她,觉得心里唏嘘,跟她说,你这一趟倒是闹得大,我怕是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后来素慧容与他说,“我那日本是要在你们几个的饭里面下毒毒死你们哩”
赵通叹了口气,心说其实教素慧容武功这事雨化田摊下来几个档头都有份,却偏巧刚下在他四档头的汤盆里的时候就被他自己进屋撞个正着,于是这事就算砸到他自个儿头上再没别人的份。
“真毒死了怎么办?”赵通问她,
“死了就是没本事,我还要你们教做什么?”素慧容这样答,赵通却说二哥三哥招子亮得很,也就我,不然你还没进屋就是死人了。
素慧容朝他点点头说我懂,她说督主由着我来其实是考我也是考你们,大家都一样。
赵通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说,你倒是真狠。
原来那日,得知了素慧容本是雨化田安插于后宫的暗线之后,赵通对几个押着素慧容的厂卫摆了摆手,什么是暗线他懂,雨化田派素慧容来见他,姑且也算是信了他,赵通却不知道心里究竟该不该高兴,只是手起刀落自己结果了几个手下的性命。都是大好年岁的青年,躺在地上,眼睛还望着他,脖子被抹得干净利落血都没喷出多远,赵通心想我手快你们也少受点苦,而后自己打翻了屋里的汤盆茶盏,大嚷大叫说快来人把这几个不识趣地拖出去埋了坏了爷爷我吃饭的兴致,素慧荣却是早走了。
赵通说,“你又是越墙又是翻窗的,硬逼我杀了好多自己人”
素慧荣却说,“命都是督主的,哪还有你的人?”
“我知道督主不想叫我带着旧部不好好给西厂干事,可那日押你的有一个是我从小的玩伴,总与我一道听戏斗蛐蛐,若不是跟着我也不会来这西厂了”
素慧荣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懂这些,不过我以后既然跟着你学武了,这条命你拿去便是,等我死了就算还你”
赵通嘘她一声说女孩子家不要总是死不死的,而后丢给她一副金镯子看她欢天喜地地接过去,从此西厂就多了个谁也不知道的素慧容。
因为赵通带素慧容练功都得等入了夜,所以自打她来了之后,赵通算是和京城里的乐坊窑楼彻底地告了别。花灯酒会的热闹他不稀罕,香喷喷簇拥上来的美人儿丢了也不觉得可惜,倒是南城门天字一号楼里的茶点和宵夜他从此再不能分身去吃,总想念得紧。于是每次到了后半夜,赵通都会带着素慧容爬到飞檐上坐着,隔着黑云和月色躲在鲤鱼石雕的后面吃点心。
纸包裹一打开,黏在饼子上面的糯米粉被风吹落花白白沾了一衣服袖子,素慧容不学他一样,拿刚习来的金蚕丝切成小块小块,唇角粘上的糖霜再拿舌尖一舔干净,看得赵通目瞪口呆。素慧容边吃边勾着脑袋去偷看隔壁院子里的人练唱戏,那块也是夜夜来,吊嗓子走身板好不热闹。赵通跟她解释说是督主交给二档头办的事,过几日他们便要扮成戏班子样进宅院里杀人。
“是吏部尚书?”素慧容拈着糯米团子问他,
“不知道,你跟我走就是了”
素慧容吃完拍拍手,说“是不是没杀过人就不算学成了功夫?”
赵通说,反正督主已授意说带上你,你想找人试试金蚕丝也正好,别让人看见你就是。
素慧容答他说这你大可放心,还能赶上听见二哥唱戏,这才好玩。
赵通于是拍拍身上的白粉带她又上了屋顶,隔墙跳进屋檐的另一边趴在瓦台上看井口边练戏的谭鲁子。他也不怕谭鲁子看见,反正几个档头都是知道素慧荣的。反是素慧荣自己不愿下去,偏要趴在墙上偷偷摸摸地看,她老说二哥为人太严肃,跟掌了印以后的督主似的,叫人不想亲近。听了她这话赵通才想起来素慧容原是最早跟着雨化田的,西厂以前的督主是个什么模样,除了她怕还是没人知道。心里有点好奇,又不想去问,趴在瓦片上咂摸嘴的时候就看见三档头继学勇端了个托盘走近院子,盘子里放了只点过麻油的烧鸡和一壶香得摄人的酒。素慧容咽了咽口水,闻着味的继学勇抬起头来朝赵通一招手说,带你徒弟进来吃酒啊。谭鲁子便也歇了手,说“来了好一会了,就趴在上面,我还以为练什么新功夫呢。”
赵通却吃吃一笑代她答,不了,小素明天还要回宫里当差,也该回去歇息了。
素慧容被他一句话说得没有鸡吃,狠狠瞪他一眼,舔了舔嘴就运轻功走远了。
下到院子里来的赵通替继学勇接过酒壶拍开,朝里一闻,才说,幸而是叫小素走了,你这酒劲她哪里受得。
“烈酒逼功夫,我本是给鲁子备下的,哪里知道你会带她来”
“是我教得不好,大老远还是让她漏了气息,再过几日就要出宫了,督主让我带她同去我还是放心不下”
谭鲁子自顾自拗下一只鸡翅膀说,她功夫学得并不差,我们知道她在上面不是因为她气没收好。
“那是什么?”赵通问,
“香味啊”继学勇不信似的答他,“贵妃娘娘寝宫里烧的香,隔着半里都闻见了,你这个做师父的倒闻不见?”
赵通饮下一杯酒,喉头一路烧到胃袋心窝,半天落回一口气,才说,“我还真是没有闻见。”
兴许只是太常待在一起了吧,赵通想,便特意叮嘱素慧容沐浴更衣,却不知是不是那夜里的话留下些心理作用,把香给去掉了的素慧容身上飘出股皂角布料的气味直钻进赵通的鼻子反而越闻越叫他分心。赵通于是不乐意了,临行的那晚,干脆挑了件自己的小衣服抛给素慧容去穿,才总算盖过那身味道。
当夜,穿着赵通衣服又改作男装打扮的素慧容藏在棵大榕树上看着树下的府邸一片喊杀,也不知道是谁忙乱里打翻了大堂的火台子,临时搭起的戏台子前面落下一片昏暗的阴影,素慧容也不招呼,壮了胆子就跳下树,起手就割了几个人的脑袋,血溅了她自己一身,院子里随从几个认得那是赵通的衣服,只说今晚上的四档头好厉害啊,素慧容背过去也不说话,看得树上趴着的赵通哭笑不得。逃出阴影的家丁全被他用箭给一个个收拾了这才朝后方放出几只空箭,几个厂卫听见擦破空气的声音喊了一句“这边来”,素慧容才趁乱又上了树。
她刚爬上来,赵通就问她,“可好玩?”
“好玩”素慧容笑说,“就是血味大点儿”
赵通不说话,只射箭,素慧容就问他说,你怎么偏生挑这么个不起眼的法门。赵通干完活,问她说“用箭不好么?”素慧容说“好啊,就是箭离了弦就不由人,杀人得人多才管用呢”
“咱们西厂人就多啊”
“要是单打独斗呢?”
“若西厂真只剩了我单打独斗,早晚都是死还不是一样”
“你真没出息”
“叫师父”
“人都掉了还叫什么师父”素慧容躺在一根粗树枝上这样说,赵通不让她说人死了没了,她就自己发明个说法叫掉了,她又感叹说督主怎么就把我给了你。他俩就这样躺在树上聊天,院子里,听见谭鲁子和继学勇清点人数的声音,跟班的一个锦衣卫插嘴说怎么没看见四档头被谭鲁子恶狠狠一瞪说“今夜就没有带四档头过来,你见鬼了?”那人一震,结结巴巴说还听见四档头射箭,谭鲁子就笑了,问他,“你什么时候见四档头射过箭?”
树上的素慧容不满意地哼哼了一声,说,早就知道你不老实。说完就自己飞走了。
留下赵通抱着弓,缩在树上等那一帮子人都离开了才一个人下了地。
树下俨然已经一片血海,岑寂的院子里有死人的眼睛和婴儿啼哭一般的猫叫搅得他心里发毛。
赵通这回想,自己却真是个老实人,老实到公子哥儿拉他出去玩,他便使了劲玩,弄得一身酒气脂粉香回西厂还要挨骂,雨化田给他任务做他便使了劲去做,杀人越货斩草除根的狠厉劲谁也不输,又或者等到觉得该说点官场话的时候,他便老老实实地去说,马屁拍在马脚上,也是常有的事。
赵通也想过,若是他谁也不是,一个人的时候,只怕还上那茶楼里,吃着糕点看着天色什么也不想地呆呆坐着,然后日落月升,一天有一天就这么过去。当初爹娘也是恨他这般不作为才送了他去做锦衣卫。赵通现在想来,觉得这世上怕是再没有人懂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