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十五年前的礼物》叶叶

2、2 女儿??

　　B1

　　“好啦。男孩子不可以这么哭的小维。”
　　“可是，妈妈的猪猪掉了一个……”
　　“可是妈妈的猪猪还有一个啊！这样陪着你还不行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哇！！！！！！！”
　　“好了好了别哭了。那……交给哥哥还想想办法吧。”
　　“好。”
　　……

　　“予臻。予臻？”
　　天……亮了啊。
　　“予臻起床啦。否则要迟到了噢！”

　　江予臻最大的毛病就是早上起不了床。云卿曾经怀疑予臻是不是有低血压，但到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却是一切都好。
　　江予臻睁开眼睛颇为神志不清地看了眼前的人，抓过那半俯在床上的身影在额头上轻轻一吻。云卿笑着拿手指去敲予臻的脑袋，说：“快起床啦否则没早饭吃哦！”就跑出了卧室。
　　江予臻笑着看着所爱的人的背影，做了一个深呼吸，从床上爬起来。

　　到学校的路途中江予臻去了一趟洗衣店，何颉维的衣服还在手上。本想凌晨来敲门，洗衣房还关得死死的。其实还好，现在其实也不过八点不到，老板娘做生意还算勤快。
　　“不可能那么快的。你要中午就洗出来怎么可能呢？我们都是一天才洗一次的。”老板娘显得相当为难。
　　江予臻一愣：“可这个……”
　　老板娘把衣服上下打量了一番，摇着头可惜：“买这么好的衣服干什么。洗洗也不便宜。本来就没什么钱，干吗买这衣服。”
　　江予臻开口想说这不是我的衣服。不过想想还是没有开口。为什么要和陌生人解释这个？
　　看江予臻磨磨蹭蹭的样子中年女子还是失去耐心：“你去所有店问问看好了，没有什么店更快了。要不你付开一次机器的钱？你有没有钱啊你！”翻了一个白眼。
　　江予臻心里微叹一口气，说：“那我下午来拿，老板娘快点行吗？我四点半来拿。”

　　走到学校门口，一直抱着江予臻手臂的云卿还有点在洗衣店里老板娘的嘲讽里回不过神来，嘟了嘴说：“那个大妈真讨厌！”
　　江予臻笑了：“人家大概才四十来岁，你叫她大妈？”
　　云卿“哼”了一声。江予臻看周围无人，迅速地在云卿头上波了一下，拍拍她的脊背：“好了。回去吧。想被你妈妈骂？”
　　云卿一笑，转身走了。
　　江予臻转过身来，就见班上的安妮靠在楼梯口上嘿嘿地笑着起哄：“哦哦，老师，好甜蜜哦！”
　　江予臻微微地不好意思，却轻咳嗽一声：“不是在早自习？跑出来干吗？”

　　中午的时候，同事叫江予臻去吃饭，江予臻说他要等云卿，办公室的门他来锁。江予臻下午没有课，自然云卿也不会来，他带了点恶作剧的心理坐在办公桌上，然后把其余的六七张桌子也依次坐过去。江予臻觉得自己在干一件秘密的事情，但立即又想，这样的秘密的事情，别人也不晓得干过多少回呢。于是一下子毫无兴致的。
　　去那个地方吧。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去了。
　　江予臻每次想到“小羊山精神疗养院”这个地方就精神发麻，可是，他不能不去。十几年前自己纵的一场大火，救了人也害了人。无辜的林副院长疯了。为什么疯了？因为自己的火把她那唯一的女儿也给烧死了！江予臻不晓得为何直到现在，林妈妈见到自己说的还是对不起。难道她还弄不清是自己害死了她女儿么？为什么她非得强调是自己的懦弱才让龚院长得逞。这不关她的事情。根本无关！那里这么多的工作人员，有谁反抗过！
　　江予臻受不了。他受不了的是这个慈祥的女人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这个他……真的受不了。
　　不过。小维，幸好逃出劫难。

　　江予臻抱了一堆的水果去疗养院。医生已经和他十分熟识，从林副院长入住时就不时地遇见他。
　　医生看着江予臻手上的东西笑：“每次拿这么多东西，都把这群小姑娘宠坏了。”
　　江予臻手上的东西不是给林副院长，而是给她身边专门照顾的几个护士。江予臻还没有工作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一些护士看在林副院长没有亲人，常怠慢，到了江予臻赚钱，给小护士一些小东西就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其实每个月来两三趟拿出去的价值也不菲，本来就花消紧张的江予臻更是手头难熬。江予臻想，幸好云卿从不查他帐单，否则一定会好奇他究竟把钱花哪儿去了。
　　江予臻其实并不想欺骗云卿，可是他怎么可能把事情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要怎么说？他把他发现院长是个性变态，总对小孩子进行性侵犯，然后他在下定决心让最喜欢的小维送出去让人收养后，就一把火烧了疗养院，顺便还烧死了副院长的女儿？最后副院长疯了却还帮顶替自己，被送进疗养院？江予臻曾经一遍遍地强迫自己温习这个故事，然后终于练得面对这个事实不动声色的本领，可是要他告诉云卿？怎么可能！这已经过去了！那为什么不让它就这么过去呢！

　　江予臻打开林副院长的病房门，她正拿着毛线针打毛线。其实林副院长通常都是清醒的。
　　以前林副院长总是给自己的小女儿打毛衣，幸福得要命。江予臻实在觉得这世界有点儿神奇。院里有百来个小孩儿，偏偏烧死的是林副院长的女儿，其他的孩子一点毛病也没有。为什么烧死的要是她呢？

　　“林老师。”江予臻轻轻叫一声。
　　林老师没有转头，只低头说一声：“哦，小臻啊？”齐肩的头发没有一点儿白发，相当地柔顺。身上穿了羽绒衣，是江予臻给她买来的。
　　“好象要下雪了噢老师。”江予臻随意答着。
　　林老师抬头看着他：“就是啊，下雪了就要。小臻，你找到小维了吗？”
　　江予臻微微一皱眉，他其实不想提这个，可是每次来都要提：“没有。小维这么聪明，一定过得不错的。我不去找他了。”江予臻在烧了孤儿院之后就跑着要到处找小维，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或许只有这一点，江予臻才能看出林副院长和普通人之间还有一点儿差别。
　　“虽然很对不起，不过还好，小臻他还是出去了。还好还好。”
　　江予臻身体微微有些颤，又是“对不起”。真是的。别人说精神分裂的病人，不太会用关联词，可是林老师就非常地会。

　　拜别林副院长后，江予臻看了手表知道时间已经在四点了。这个阴雪的天总让人难受，风吹得江予臻的耳朵疼。跑去洗衣店，老板娘已经把西装挂在外边，要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那个小姑娘已经付过了。江予臻不由得苦笑，云卿的确是体贴，不过怎么也不考虑一下他这个大男人的感情？让女人买单？唉！

　　B2

　　何颉维的公寓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小区里，是个三室一厅——尽管只有两个人住。
　　何颉维正头痛欲裂，偏偏听到门铃不合时宜地响得欢快。何颉维想要杀人，对着另一间卧室叫：“蕴羽去开门！”刚吼完才发现今天是工作日，蕴羽要去上课。本想叫这电铃自动停歇，偏偏它似乎心情格外好的样子。何颉维靠了一声爬下床冲去门口，打开门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见这么一个衣衫不整的人开门，也着实把江予臻吓了一笑。愣了半晌才要开口，就听见何颉维冷冷说：“你啊，你来干吗。”
　　江予臻维持自己做服务业时万年不变的微笑：“何先生，是你昨天的衣服，我洗好了给你送来。”
　　何颉维眼珠一转略一思索，手一伸：“哦，拿来。”迎接江予臻鼻尖的就是巨大的关门声。
　　江予臻不禁苦笑，这算什么人呢。真是什么脾性的人都有。江予臻才刚转了身迈开脚步要走，就听到身后的门又开了——
　　“哎，那个，谢谢了。不过你能不能再进来给我烧点儿东西吃？”
　　江予臻转过头，一脸惊讶。

　　江予臻看何颉维吃自己烧的粥吃得这么香，好象几天没吃过东西一样，还真的好笑。江予臻好奇，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过了一天就发起高烧来，而且身边还没一个人照顾的。难道是他脱了衣服的缘故？要真这样的，这男人还真够虚的。
　　何颉维看江予臻微笑着看着自己，说：“我有什么好看的？”夹着火气。
　　江予臻并不回答，指了指他手上的碗：“吃好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碗，不说话又端起来吃了。江予臻觉得这个脾气看起来不怎么好的男人有点像个好骗的小孩。

　　江予臻环顾四周，只觉得这房间实在太“艺术”。不说满墙的照片罢了，还有满地凌乱的书籍，奇形怪状的辈子和小雕像，刚才进来的时候，差点狠狠摔一交，而那个罪魁祸首还在一边用鄙视的眼神冷笑。
　　昨天晚上以为这男人非常有钱，可看他住在这么个地方似乎又不是如此，但是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客厅里的那一套音响，恐怕也不是普通人家能买的。
　　而墙上那些风景画更是奇怪。男人的卧室，特别是这看起来有点儿“欲求不满”的年轻男人的卧室，不是应该贴满美女的照片，光一些风景画能做什么？奇了怪了。

　　何颉维把手上的碗往江予臻这边一推：“吃饱了。”
　　江予臻接过碗站起来：“哦。那没有别的事了吧。我先走了。‘水臣’还是一如既往地欢迎您和您的朋友的。”
　　何颉维听了这话火气又不由自主地冒上来，自己也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吃完了饭不知道要洗吗？”挺直了脊背，好象要打架。
　　江予臻觉得奇怪了。昨天晚上也没觉得这男人这么地——“可爱”啊，怎么今天就这么不讲道理了？他是把自己当用人使唤了是吧！难道发烧一下能变成这个模样？
　　江予臻把手搭在何颉维的额头上，果然还是很烫：“我说我还是帮你叫医生吧。你这么高的温度是……”
　　“不要走。”江予臻刚收回手要去拨电话，何颉维就猛地抓住江予臻的一只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要丢掉。”刚一说完，迷迷糊糊就往一旁栽下去。

　　江予臻赶紧把何颉维拖到床上，一边抖着拍何颉维的脸：“喂，喂，你醒醒啊。何先生？”真够神奇的！发烧还真能发晕过去。他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的！这下他要怎么办？
　　跑去冰箱那边想拿冰块，却发现里面除了牛奶和土司外什么也没有。只要去拨电话请医生。江予臻突然觉得好笑，这个男人放由一个陌生人在家里，还不怕他卷了财就走了？看来还真是发烧烧坏脑子了！
　　电话还没接通，门那边传来了转钥匙的声音。江予臻想一概是他的同居人回来了，便跑去门边，门一开又是大吃一惊——一个才十来岁的小姑娘？
　　小女孩看到陌生的人也是吃了一惊，眨了眨眼睛：“你是……”
　　江予臻一时不晓得怎么说才好——他还没学会怎么和小孩子交流：“那个，你好，何先生他发烧晕过去了。”
　　小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江予臻觉得这小姑娘的眼神倒锐利地跟房间里那人有得一拼。小女孩开口：“我知道你的。你是华城中学的老师。”江予臻有点明白过来，这孩子应该是华城小学的。
　　江予臻跟着小女孩到何颉维的卧室，见小女孩爬到床边拍拍男人的脸，叫：“老爸。怎么又发烧啊！”
　　这么一叫又让江予臻倒吸一口凉气。这男人年纪恐怕不会比自己大吧。竟然有这么一个女儿？
　　小女孩皱了眉头又爬下床，去拨电话：“贾叔叔，你们家少爷又发烧了，来看一下吧。”

　　B3

　　何颉维的昏睡的表情倒很安静，一点也没有平时的凶恶的样子。江予臻还有点担心，小女孩却开口说：“没关系的。他老是这样。”
　　江予臻张了张口，问：“恩。那个，你是他女儿？”
　　小女孩抬起看了江予臻，说得一字一顿：“要，你，管，这，么，多。”
　　江予臻满脸黑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那个被叫作贾叔叔的医生进门的时候也是冷着一张脸，尤为恐怖的是，这张脸架在昂首阔步的高大躯干上，竟然视江予臻和那小女孩为无物。江予臻感到奇怪了。既然何颉维“是少爷”，那这小姑娘不就是“小小姐”了？江予臻突然一抖——该不会是年轻的少爷有了私生女，老爷一怒之下就把他扫地出门吧！多年以后，老爷放不下少爷，却还是不愿意接受孙女——难道事情就是这样？
　　江予臻看着那医生熟练的检查，然后走到自己身边：“您是少爷的朋友？”
　　算不算是呢？
　　“把房子收拾得整洁一点，然后烧点清爽的东西吃，就可以了。”
　　“没有药？”江予臻觉得奇怪。发这么高的烧竟然还不用吃药的，奇怪。

　　医生走后小女孩说：“老爸是精神性的发烧。好象从小就有这毛病。好象是说脑子一混乱就这样。”
　　江予臻从来不晓得有什么脑子一紧张一混乱就会发烧这样的事情。
　　江予臻看了看表，天已经全黑了：“你吃饭了没有？我们下楼吃点东西，我就得回去了。”
　　小女孩再次看着他：“能不能烧点东西给我吃？”
　　说话这么像，果然是私生女没错！

　　那一头，何颉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们。觉得这俩人的父女感觉也太强烈了点，嫉妒得烧得胃有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