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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牟卿越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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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卿越数月前去深城,在海上花□□里,第一次见到沈七月。
七月是海上花里一名烟促,游曳在深城繁华的夜色里,日日迎来送来只为了生计。
那天的海上花,也同往日一般。八九点时分,外面华灯初上,里面大厅灯已尽数关掉,只霓虹色灯球缓缓在转,角落里零星几点光亮,掩着影影绰绰人声。
七月是做晚场的,因着这时候人少,就在吧台边偷闲,懒懒散散歪斜着,同酒保向宁聊天,嘴上说着话,眼在四处转,这里的烟促可不是她一个,虽然各家的品种都不同,但还是得提溜着神,毕竟烟酒这些东西,不过只是个附加情趣,没有非谁不可的说法。
只一转身的功夫,向宁已调出一杯新酒,细高的锥形杯,推到七月面前。吧台昏暗的灯光下,勉强还能看清,那杯里的液体,是透明的青色。七月望着那汪青,唇边撩起一抹笑,“这又是个什么名堂”,轻轻晃着却并不喝,只拈了杯沿的樱桃,放进嘴里缓缓的咬。
樱桃非常新鲜,汁液丰沛,味道甜美,七月唇边的笑,就似乎真切了些。那只白参参的手,细瘦两指间,拈着长长樱桃梗,新鲜的樱桃汁液,染出两瓣鲜红的唇。到吐出一粒核,才去端那杯子,杯中青色的液体,在端起时倾斜漾动,鲜红的嘴唇里,吐出调侃花语,“海上花顶顶有名的酒保,一杯调酒抵过我一晚收入不止”,一双墨墨黑的眼,笑盈盈望向他,“我可喝不起。”
向宁被那双眼一望,脸上就微微有些发热,那句“我请你”在喉咙口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妈妈桑”大春不知从哪处冒出来,风风火火的扫到七月身旁,看七月手边一杯调酒,一副偷懒模样,翘起的兰花指就戳到她头上,“你可真是个没出息的,偷懒也不找个好地方”,一边说着话,一边斜眼看吧台里的向宁,向宁不发一语转过了身去。
大春是海上花的一小传奇,明明是个男人身,却学着她们一样,抹上眼影口红,扭腰摆臀。这样笑话般的人,却是深城夜场数一数二的“妈妈桑”,手底下的小姐不计其数,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口袋里面的红票子,每晚都是满满当当。向宁这样的小酒保,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倒是一早看中了七月一张脸,好说歹说要她早早从了他。七月每次只是笑笑应付,大春一见到她笑,就狠劲捏她手臂,横眉竖眼怒其不争,只说她这样笑时,不知多少男人在暗处,硬了命根子的看。这话说的龌龊下流,配上大春的浓妆脸,逗得七月大笑不止。大春只恨不得敲她的头,直骂她就是个没出息的,平白长了一副好样子,便宜了一帮白看的,还不忘瞪向宁一眼。
两人调笑间,遥遥望见不远处,经理带着一众人,从直达电梯里出来。欢场里打滚的人,要说别的没有,眼睛都是极厉害的,是人是佛,只一望就知道。而刚过去的一帮子人——大春与七月相视一看——不单是佛,还是大尊的金佛。
大约只过了一会,经理又返了出来,眼在场子里转一圈,视线落到吧台方向。
经理朝着这边过来时,旁边大春已两眼放光,一张脸笑的皱成一团,拿手拱着七月说,“看见没看见没,大把的钞票来了”,把七月乐的又一通笑。
哪知经理要找的人却是七月,在嬉闹的两人跟前站定,皱着眉对七月下命令,“沈七月,跟我来。”七月没料到叫的会是她,站在原地“啊”了一声,前面经理已经不耐烦,转过头来瞪她一眼,“赶紧的!”
七月这才抱起手边的烟箱跟上去,临了还被旁边大春一把掐在胳膊上,回头去看,就是一张气哄哄的脸,七月又忍不住的笑,也是个睚眦必报的,边走边懒懒的在说,“哎呀哎呀,看见没看见没,大把的钞票来啦。”
向宁憋不住的发出一声笑,七月不用回头去看,就知道大春一定气的不轻。
这时已经过了九点,场子渐渐有了人气。
缠绵如丝的音乐声里,舞台上妖精般的舞着,脸是浓脂厚粉的脸,腰是修炼成精的“妖”,女人上下缓缓的扭动里,不知引来多少欲望的眼。海上花灯红酒绿的夜,这时,才真正拉开妖娆的幕。
七月不远不近的跟着经理,越往里走就越发的安静,身后还是靡靡之音的妖精世界,眼前已是水晶吊灯下的明亮走廊,到进了金色铺绒的包厢门,门在身后缓缓掩上,一切嘈杂的声音,就全被挡在门外,连带门框都裹着绒布,合上时都没有一点声响。
包间分成里外两间,七月转进里间的拐角时,在暗金色花纹蜿蜒的墙面里,不意撞见上面那张苍白的脸,这才想起今天只描了一双眼,脸上脂粉未施,于是抬起手来,就着墙面上模糊的倒影,在两颊处落力拍了两下,那张苍白的面上,就显出了新鲜的红润,又对自己扯出一抹娇媚的笑,这才稍微满意些,抬首进了里间。
一脚踩进去,一派静悄悄。少爷在旁边站着,公主半跪着倒酒,看似再常态不过,可怎么,像是多出了一个人。包房角落里那个,被称为海上花夜场里,最能耍把式的烟促,此时,似浑身被蚂蚁爬满似的,低头站在一旁,浑然一副坐立难安模样。在见着经理带她进来时,那面上又怒又耻,却又不甘愿的表情,若是这时大春在边上,一定会像看了一场绝场好戏一般,毫不客气的大赞一声“精彩”。
不要怪七月幸灾乐祸,今天换做任何一个别人,都会比她更甚的落井下石。只因为林红这个人,实在是个不讨喜的。想当初七月刚来海上花,单她知道的烟促,就大约有七八个,可到现在,加上七月,已只剩三人。夜场里讨生活的人,争来斗去免不开,但像林红这样,手段太过狠辣的,到底还是招人厌恶。
而今天,不知是哪样的人物,让平时“八面玲珑”的人,落入这样尴尬境地,还要经理找她来救场,倒让七月都生出些好奇。
诺大的包厢里,一圈暗紫沙发座椅,七八个人零零散散的坐着。桌上两瓶人头马,都是开了的,已倒去小半,菱格纹的方玻璃杯里,就是半满的酒与冰块,而这些摆着的酒杯里,一支石楠木烟斗,歪歪斜斜躺在里头。七月循着那烟斗抬眼去看,一眼望见的,就是两个,真好看的男人。
其中一个闭着眼,另外一个,正懒洋洋望着她。
经理已在一旁低声催促,“沈七月,干什么呢,还不快给翟少填烟丝。”七月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方才醒悟过来,自己是来伺候人的,可不是来看好戏的。于是就着公主倒酒的姿势,跪到矮几旁,拿过那烟斗,细看之下,却叫七月差点要笑出声来。
Peterson的系统烟斗,黑色的斗身,赭色的斗,七月记得,这是配合着Zippo 75周年发行的套装中的一件。曾一度被赞誉为“为烟斗客们提供空前绝后干爽口感”的烟斗,仅一支,就能卖出上万的天价,而七月口袋里的火机,正巧是与它配套的那款。
七月的父亲沈傅实,在她还未出生时,就已然是名烟斗客。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时常看见父亲,平静的做完整套动作,半天才终于抽上一口。
那一套繁复程序,她看着看着就学了起来,后来即使过去好多年,她许久不曾接触烟斗,这套动作重新再做起来,依旧是毫不费神的流畅。
七月打开脚边的烟箱,拿出软的拭纸,细细的清一遍,上好的新鲜烟丝,一点点往里填。这样的填烟动作,七月每天做上好几遍,再熟练不过,待细细填完,在矮几上稍磕了磕,就双手的递过去,“翟少——”
翟意喜懒懒接过去,略微看了看七月,七月拿出火机,细白的指将机盖轻轻甩开,火就已经在细小动作间燃起。
一股热烈的酒香味,随着那火弥漫出来,纯透明的的火焰,只焰心一点微蓝,七月半身已全挨在矮几上,火却还未被送到烟斗前,翟意喜似也几分好奇的,难得的略侧过身去就那火,火与烟丝一触即燃,发出一声燃起的“嘶——”声。
翟意喜望着七月,浅浅抽了一口,烟丝是上好的烟丝,入口是清爽的草香,没有多余的辛辣口感,然后——是一股清冽的酒香气。
翟意喜微微的上挑起眉梢,眼神重又落回到七月身上,七月就浅浅笑着与他对视。一口烟袅袅然然落到她脸上,白色的烟在两人中间雾开,朦胧之中面容也变的模糊,到那一蓬白缓缓散去时,翟意喜已经落回沙发里。
沙发里翟与牟两人本就坐的极近,刚一直闭着眼的牟卿越,这时似乎是受了惊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空气里有新鲜烟草与烈酒的香气,翟意喜悠悠吐出的烟雾已尽然散去,牟卿越同沈七月,就在这样的白霭散尽中,两两相视望见彼此的眼。
只怪七月这天只草草描了两笔,来不及勾勒出那千娇百媚,若是早知道出门要遇佛,她就不会只是就着半暗不明的倒映,廖廖拍红两边的颊,而那刻意造出的红润,到现在也已经褪去,而七月原本的肤色,是一种青白颜色,这种肤色放在日光灯下,是一种惨然的白,包厢里虽只是昏暗灯光,只怕也好看不到哪去。
可世间万事就总是出离意料,偏偏就是这一身青白颜色,入了佛眼还得了佛青睐。
七月却已经愀然低下了头,收拾起桌上零零散散物件。
翟意喜靠在身后沙发里,面无表情的吞云吐雾,刚刚半跪着服侍他的人,也再也没去多看一眼。站在旁边的经理已经出了一头汗,这时见翟少未置一词约是还满意,松下一口气后就过来急急催着七月,“还不赶紧出去,没你事了,还杵在这干嘛!”
七月转身退出去,走出包厢门口时,正看见经理俯下身,朝着另外的男人叫,“牟少——”七月看不见经理的神色,但那姿态,几乎是卑躬屈膝的境地。
再往后面的话,在包厢门合上时,就被掩在了里面。
几步路就又回到妖精世界,轰隆隆的乐声,群魔乱舞的池,红男绿女摇摆的好快活。七月被震的头昏昏的胀,歪歪斜斜挤到吧台边,额上已一层薄薄的汗,大春早已不知去向,酒保向宁也忙得脱不开,大约是她脸色不大好看,挑了空过来低声询问她,“七月,怎么了?”七月只是摇摇头。
吧台下的青色调酒又被端上来,被她吃掉的红樱桃也换上新鲜的,另一头的客人又在大声叫唤,向宁只来得及匆匆说一句,“只是果酒,喝不醉的”,怕她还是不会喝,又转过头来说,“我请你”,说完这句,脸已泛红。
七月垂眸轻声笑笑,抬手端起那高脚杯,一口一口畅快的饮,真如向宁所说,只是果酒味道,酸酸甜甜滋味,连一点酒精都没有。
不远处应着客人的要求,向宁表演起花式调酒。对于常在夜场混迹的人,这样的招式早已不新鲜。但即便是七月这样看多的,也不得不说,向宁是百里挑一的调酒师。哑光的银色酒盅在一双修长的手中,翻瓶,旋转,抛掷——吧台上面撒下的昏黄灯光里,高高抛起的盅身在空中划出银色一道,一众人的视线跟着往上,在一片整齐的惊呼声中,又稳稳落回向宁的手中。
吧台前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被一套动作迷的目眩神迷,到向宁以头后方接瓶结尾,从酒盅里倒出粉红色酒液时,少女已经面色酡红满眼着迷。
身边三个女孩依次坐开,妆容下的脸孔稚嫩可辨,这样近距离侧面望过去,浓密纤长的一层睫毛,长,卷,翘,根根分明。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孩中流行起假睫毛。七月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两副细密长短不同的假睫毛,能把单眼皮瞬间变成双层大眼,那样如魔术般的神奇效果,一般人看到简直叹为观止。
向宁又开始调一杯新酒,少女们独有的娇俏声线,一遍遍捧场的惊呼着,“酒保哥哥,好厉害啊!”可她们谁又能猜得到,此时吧台里熟练调着酒,被称作“哥哥”的酒保向宁,是深城X大建筑系的高材生。
海上花里人人都有故事,若是想要诉说,也不乏有一众乐意倾听的。比如现在吧台边这些女孩,要是向宁愿意,大概一个个都会全情投入,仔细侧耳聆听。听到其中曲折动人时刻,同情,感慨,甚至落下几滴泪来,总之绝不吝啬真情实意。
只是说完又如何,最后不过沦为闲时的谈资,谁也不比谁高尚。
杯中液体渐渐变少,七月越喝心中越冷,人说水越喝越冷,酒越喝越热,大约此时的她,需要的是一杯烈酒,可七月这时想喝酒,不是为了醉,是想要换得些许清醒。
向宁不知道的是,七月的酒量极好,在她还小的时候,过年过节时候,她坐在沈傅实腿上,偷喝杯子里的白酒。沈傅实终于发现杯子里的酒少了时,怀里的七月已经醉的睡过去。七月从小被沈傅实称作“小酒鬼”,长大后的年节时候她替父亲挡酒,一口老白干下去脸不见一红。七月喝酒只犹如喝水,酒精之于她的作用,从不在于能让她醉。
向宁来海上花不过一个月,还不知道这风月场里特色。但凡你是个女人,入了这样声色场,管你是前台的礼仪,包房的公主还是满场跑的促销,客人朝你端起杯子,怎样也逃不过要喝。
七月还记得,刚来海上花时,有个叫“小狮”的烟促。那时海上花的烟促多,包厢不是谁都能进的去,外场的生意就抢的厉害。
这外场生意,其它没什么,只一点不好,客人爱劝酒。小狮是东北女孩,个性豪爽,酒量也好,初到海上花时,因着这样个性,十足吃尽了苦头,晚晚喝的七荤八素,厕所都要跑上几趟。
那晚小狮被灌的实在厉害,捂着嘴冲进洗手间里,抱着马桶“哇哇”乱吐了一通,吐完坐在地上不停咒骂,“傻B,TM一群大傻B!舞池里随便挑几个小姑娘,三两杯就能放倒的事不干,非要拿来消费我们这些人,白花花银子浪费在我们头上,纯正大傻B!”
七月也喝的不少,躲在厕所抽烟。小狮足足在里面吐了十分钟,等终于骂爽快吐干净了,爬起来站到洗手台边漱口。深城□□里数一数二的娱乐场子,海上花的厕所都如宫廷般的华丽,小狮在镶着金框的镜子前站定,一抬头撞见镜子里狼狈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油腻腻的妆,唇边还有来不及擦去的酒沫。
小狮愣愣望着镜子,大大的眼睛里,猝然涌出两行泪。
七月在那两行泪落下时,转头迅速的撇开了眼,红双喜的烟头猩红一点,七月深重的吸上一口,燃透半截指甲的烟长。那一刻七月突然觉得疲惫,身子慢慢倚到了背后墙上。
那一根烟只抽了三五口,整个烟身就已经燃尽,七月在垃圾筒上捻了烟,悄无声息的背身离开。
小狮在海上花,只待了一个月。
七月一直留下来,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