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云渺(1) ...
-
又是十五,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可这深谷之中,到处弥漫着浓雾,只能透过这层层面纱,依稀看到月亮那朦胧的身影,即使是这样,每逢十五,我也都会坐在深谷中,一个人,静静的凝视着月色。
“云渺仙子,宫主叫您呢!”耳边突然想起了侍女的叫声。
我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月亮上移开,缓步走回去,进门时,习惯性的扫了一眼门上的牌匾,“幽冥宫”,这便是我生活的地方,阴暗如地狱,诡谲如鬼魅,若非亲自来过,定不会相信人世间竟会有这样的地方。
“娘,您找我?”
面前这个面遮金色面纱的女人,就是我娘,幽冥宫宫主淑遥,她一手抚养我长大,传授我武功,对我管教甚严。
“土蜂传回消息,天圣雪莲被水晶宫的人劫走了。”娘平静的声音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什么?又是水晶宫?”从我记事起,幽冥宫所做的每一件事,水晶宫都会来搅局,连娘也不知道,水晶宫的忆天掌宫,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每每如此对待我们,幽冥宫几番示意与他们结盟,都被拒绝,连送去谈判的使者都被杀了。
“你今晚就去唐门打探消息,看看情报是否属实。”
“是,女儿这就出发。”
走到门口时,我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娘,今天是十五,走之前,我能不能先见见爹?”
“你想去就去吧。”面纱下,我看不清娘的表情,但她声音中的颤抖,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走到娘的卧房,那里面有一间密室,圆形的石屋,里面的石台上铺着一张白斑猞猁皮,上面躺着的,就是我爹,紧闭的双眼,舒展的眉头,脸上还依稀可见昔日的笑容,从我出生起,爹就是这副样子,一直到今天,我从没见过爹醒来的样子,但是听娘说,我的眼睛,很像爹。我是从女人堆里长大的,而爹,则是幽冥宫唯一的男人。
娘总说我是煞星,她怀上我的时候,爹被人打落山崖,从此昏迷不醒。我出生的那一天,蜀山四大家族围攻幽冥谷,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幽冥宫,在那一场浩劫中,险些遭遇灭门之灾,我的二姨焉容仙子,也死在了那次战乱中,幸而我娘拖着虚弱的身体稳住了大局,及时劝得四大家族收手,才得以保全了幽冥宫。自此之后,幽冥宫元气大伤,十几年过去了,依然难以恢复到昔日的辉煌,这其中的重要原因,就是水晶宫的出现。
这些年来,面对水晶宫的骚扰,娘总是百般忍让,她的心中只有爹,为了让爹早日苏醒,娘遍访蜀山名医,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百花谷找曾经攻打过幽冥宫的仇敌苏祁山寻求办法,可惜都没有成效。这些年来,幽冥宫曾经试图寻找过长白山的千年老参,岭南的黑灵芝,雪域高原的冬虫夏草,却都被水晶宫暗中夺了去,娘只能不停的为爹输入真气,帮他续命,这次欲夺蜀山唐门的天圣雪莲,也是为了快点救醒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的爹,可恨水晶宫又一次提早下手,断了爹的又一次生路。
从密室出来,我没有再耽搁,直奔唐门而去,希望这次可以借唐门之力拿到天圣雪莲,救醒爹爹。
到唐门时,时间已近午夜,我趁四下无人时潜入其中,找到了居于正中的一间房,那里是少数现在还亮着灯的房间之一。我飞上屋顶,掀开几片瓦片,向内看去。
“唐杰,派去水晶宫的人手你挑好了吗?”居于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一个头发略白的男人,想来这就是唐门门主唐振业了。
“都准备好了,不日即可出发,义父请放心。”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回答道。
“爹,真的要让唐杰去吗?这明明是子宣闯的祸,为什么要别人要替他收拾残局呢?”说话的是站在唐杰身边的一位姑娘,牙尖嘴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这一定就是江湖传闻的唐家大小姐唐婉诗了。
“别说了!”唐振业吼道。
“爹,你每次都向着他!”
“屋顶上有人!”话音未落,几支飞镖已从唐振业手中射出,直奔我而来。我飞身跃下屋顶,开始拼命奔跑,此时,唐门的巡夜护卫已从四面八方赶来,对我穷追不舍。只顾着逃命,却忘了方向,我已不知道出口在哪边,眼看着后面的人马上就要追过来了,我随手摸到一扇门,立即冲了进去,趴在门口听了一会,他们还在四处寻找。突然耳边响起了敲门声,我一步步向后退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唔唔。”我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带着我往后走,这时我才发现这房间竟然亮着烛光。
“嘘,别出声。”是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声音竟让我狂乱不安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他把我带到床上,拉下帘子盖住我,示意我不要出声。
随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起,少主,刚刚我们在追刺客,追到这里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躲进您的房间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笨,进了刺客都不知道,还需要你们来保护我?”
“少,少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快走吧,我这没人来过,而且我要睡觉了。”
门复又关上了,我的救命恩人此时已来到我面前,清秀的脸庞,瘦高的个子,看着我时,眼神如水般温柔,原来是他,唐门少主唐子宣,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
“月儿,我等你很久了。”
原来是认错了人,原来这所有的一切原本都不是属于我的,那一刻,我竟莫名其妙的嫉妒起那个叫月儿的姑娘。
我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面纱滑落时,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他脸上的失望与暗淡,温柔如水的眼神和微笑,都在那一刻,结成了冰。他倚在床边,缓缓跌倒在地上,随手拿起地上的酒瓶,自顾自的喝起来。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他没有理我,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长的像她吗?”
我跪在他面前,看着他眼中的凄凉与无助,我的心也不住的颤抖。
“眼睛很像。”
他望着我,许久,没拿酒瓶的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渐渐推向他,接着,没有任何征兆的,他吻住了我的眼睛。我没有反抗,不是不能,而是不想,我知道,这一刻,是我从另一个姑娘那里偷来的,我不在乎,如果可以,我甚至想一直偷下去,直到取她而代之。
我与他已不是第一次相遇,原以为,两年前的那段回忆早已被我遗忘,没想到现在回想起来,却丝毫不觉得生涩,每一个细节,都是那样清晰。
两年前,幽冥宫刚刚收入门下的一个小丫鬟小香,在一次外出时不幸走丢,当天便落入人贩手中,被卖入了青楼。本是一桩小事,只因那小丫鬟已渐通人事,又在幽冥宫中住了这许多日,一旦落入敌人手中,定会对幽冥宫不利,为保万全,只得将她寻回。多方打听之下,得知她被卖入一家名为翠云阁的妓院,给那里的头牌姑娘当丫鬟。
那日,我悄悄潜入翠云阁中,为防多生事端,连剑也没有带。那位名叫紫鸳的头牌姑娘正在一处水榭中接客,我摸了摸怀中的银票,既是不想用武力解决,银子便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了。
“紫鸳姑娘!”
我掀开珠帘,轻唤了她一声,打断了她优美的琴音。她愣愣的看着我,半晌没有出声,却是她身边的恩客先开了口。
“这位姑娘长得好生清丽,原来这青楼之中也不光是些庸脂俗粉啊,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与姑娘同饮几杯?”
说话的公子一袭白衣胜雪,眉如水墨,面若冠玉,一双明眸中透着说不出的灵性。
那紫鸳姑娘眼见盘中肥肉即将与人共享,连忙解释道:“这姑娘并不是我们翠云阁的人…”
话未说完,几个黑衣人横空飞出,一齐出现在水榭之中,杀气腾腾,看样子是冲着那白衣公子而来。
“可是飞天寨的兄弟们到了?在下恭候诸位多时了,这壶中的酒,都已经温了两三次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哼,少说废话,倒是让我们看看,堂堂蜀山唐门少门主,除了会喝花酒,还有些什么本事。”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唐门门主唐子宣。
那些黑衣人一齐拔刀冲了上来,唐子宣依旧没有丝毫惊慌,一手迅速拔剑出鞘,另一只手则用绵力将已然吓得手脚发软的紫鸳姑娘送到我身前,转而与那些黑衣人展开激斗。他出剑的招式快得几乎让人跟不上,唐门的武功并非第一次见,然而同样的招式,却从未见过有人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黑衣人已尽数倒地,而他转过身时,我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那些黑衣人皆是重伤而死,而他雪白的衣服上却滴血未沾。
他缓缓走到桌旁,拿起那壶酒自斟了一杯,酒杯拿到面前时却忍不住叹了口气:“真可惜,酒又凉了。”
我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俯身查看已然瘫倒在地的紫鸳姑娘。唐子宣不知何时走到这里,扶起她的手臂为她诊脉。
“不要紧,只是吓晕了。”
“你刚刚,干嘛把她推给我?”我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疑惑。
“让你替我保护她啊。”
“我保护她?怎么?她一副娇滴滴的样子,你就忍不住怜香惜玉,我就只能在一边做她的护卫?”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这话中,竟含着些许醋意。
他看着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非也非也,寻常姑娘见到方才之景,都应该是她这个反应才对,而姑娘你竟然连脸色都没有丝毫改变,说明你也必定是江湖中人,所以才将紫鸳姑娘暂时托付给你啊!不知姑娘师从何派?”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将紫鸳姑娘抱回房中,现在想想,晕了也好,我连银子都省了。
来到她房中,小香正在收拾屋子,见我进来,立刻飞奔过来,跪在我面前失声痛哭。
“仙子,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罚我,求求您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什么都没跟人说过。”
看来她也知道我为何会劳师动众的来找一个小丫鬟,此时唐子宣已将紫鸳姑娘放在床上,听到小香的哭喊,忍不住回过头来。
“我又没有说要罚你,你怕什么,赶快起来跟我回去吧。”
我带着小香走向门外,唐子宣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云渺仙子?”
我甩开他的手,带着小香离开了房间。他没有追上来,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那便是我与他的初遇,不到半天的时间,少之又少的记忆,本以为已随着时间渐渐消失,没想到却是一直深埋在心底。那时的他,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却不想,今日再见,却是这幅模样。
“你可能不记得了,两年前…”
“两年前,在翠云阁,我们见过。”
他没有看我,依旧自顾自的喝着酒,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也还记得。
“那个小丫鬟,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就是在那天,被我杀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看出了他眼中的悲凉。
突然,唐子宣将我推倒床上,重新盖上帘子,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子宣,你不是说要睡觉吗?怎么还在站在这里?”是唐婉诗,恐惧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突然想喝点酒了,怎么,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我看你现在,除了喝酒,也不会干别的了。”
声音渐渐逼近,帘子被迅速拉开。
幸好我悬在上面,也幸好她只注视着床。
“哼,这次算你走运,下次若真被我抓到你还和水晶宫那个妖女有来往,我绝饶不了你!”
唐婉诗走了很久,我才重新从床上爬下来,唐子宣已经坐在桌边喝酒了。
“你快走吧,这里不安全,出了门向北走,后门守卫比较少。”
我没有走,而是坐到了他旁边。
“你刚才叫的月儿,是水晶宫的大宫主闭月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似乎刺痛了他伤心的往事。
“我见过她,很漂亮,难怪会让蜀山第一风流少爷如此神魂颠倒。”
“滚!”他捏碎了手中酒瓶,狠狠的说。
我取出身上的丝帕,包住了他流血的手,他没有反抗。
“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会比憋在心里舒服,过了今天,我们就是路人了,对这样一个人倾诉,还有什么顾忌吗?”
他看了看我,重新露出了笑容,凄怆而苦涩,但这一次,是属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