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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琅琊·定忘川(二) ...

  •   琅琊后山,绿树林荫,山涧清溪,竹影婆娑,其间掩映着一痕阡陌小道,沿之而去,踏过一板竹桥,可见一方小院,篱下秋菊灼灼,篱上红枫银杏,可口的李子缀满枝头。
      王徽之抱着那偷来的酒罐,沿着这条小路,狂奔。
      “父亲!父亲!”
      绕过九曲十八弯的院子,王徽之终于在斑竹林旁找到了自己的老爹。这老头随意地披着宽大的衣裳,随意地披着松散的头发,随意地光着脚丫子,盘坐在草席上——也难怪王徽之那副德行,民间有句俗话,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曹操曾经怒视王徽之,对老头说:“你那儿子就和你一样讨人厌!”老头不卑不亢地回敬道:“我也觉得你那儿子和你一样不招人待见!”曹操直到死也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
      棋盘布于膝前,王羲之落子天元,缓缓道:“紧张什么?天塌下来你也不是最高的,至少先砸他司马昭脑袋上,我与你说过多少次,身为琅琊王氏宗族,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也必须保持冷静。”
      教训自动忽略,王徽之放下酒罐,在老爹对面坐下,严肃道:“据说诗仙李太白被司马昭绑上琅琊山了。”
      “嗯,我也听说了。”王羲之淡淡道。
      “不可能!半个时辰前才绑的!”
      “流言似箭,八卦如梭,现在估计整个琅琊都快被传遍了。”
      王徽之倔强道:“这么神!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王羲之道,他揭开酒罐的封泥,竹间酒香浓郁,“我来问你,九武会摄政王邀请,在你看来,李白将会如何?”
      王徽之沉吟须臾,道:“首先他不会应邀,伏羲宫留不住诗仙,九武会同样留不住。随之,司马昭不会死缠烂打。所以,不出意外,李白不久就会离开。”
      “哦?那你所言意外是指?”
      “若有意外,那就只能出在卫鞅身上。”王徽之一脸不能苟同地说道,“我一见那个家伙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人!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头瘪瘪嘴,顿了顿,道:“你的字练完了?”
      王徽之仿佛针扎了一样跳起来。
      王羲之怒道:“给我滚回去练字一百篇,写不完今晚不准吃饭!”
      “不要吧!”

      话说卫鞅正欲一观凤舞殿之风向,行至殿外,就恰逢司马昭快步走出来,面色不善,冷如寒霜。卫鞅当下心中了然,看来此番游说以失败告终。
      他停下来,驻立于殿门之外,默然不前。片刻,好似想通了什么,来而复去。

      月光倾城,青城景良秀。
      白发琴师盘腿坐于山顶,漆黑古琴上紧绷的琴弦在他指间流泻出亘古不朽的旋律,时而低沉,时而清越,时而如同天穹散漫的高不可攀的浮云,时而若山间汩汩而流俯首可掬的清溪。
      在如此清高的月色下,让人敬畏。
      琴弦一声变徵之音,于他一步开外的虚无突然红光乍现,琴声渐渐高攀,弦间隐有气波流转,红光随之愈盛,几乎夺目。
      红光盖过月光,笼罩着整个山顶如同红幔流转的仙境。
      山下众人惊叹,纷纷走出酒肆茶坊,遥望山顶异象,目瞪口呆。只有山腰一人,本来叼着草根躺在树林间看星星,乍见红光漫天,方才起身,见此奇景,怔忪片刻,凝神提气,几步跃上山顶。空气摩擦衣袂,留下细微的窸窣。
      他原本只是恰巧寻了这青城山作歇脚地,顺便喝点酒,再顺便数数星星,整个下午,深山老林,四寂无人,他舒舒服服地喝了酒,又睡了觉,正当数星星的口儿,乍见这奇景。
      他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山顶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泊清湖,湖中央红光摇曳,正是这红光,今夜青城奇景之根源。水下盘错着无数婀娜多姿的红茎,带刺的红茎露出水面,绽开一朵朵血红的莲花。这一朵朵血莲,互相缠绕着深入那团夺目红光。
      半晌,奇景再现。
      红光中隐隐约约映出一个人影,颀长的双腿和纤细的手臂,红莲画作衣裳,旋上其身。刹那间,长袖翻飞,飘然若仙。
      于是着人比山下不明所以的众人更加目瞪口呆,如此绝代,看来今晚他不是遇仙了,就是见鬼了。
      红光仿佛逐渐纳入中央人影体内,周围恢复如初。明月高悬,树影摇曳。而那泊孕育红莲之湖,已然不见。
      于是他才可以看见这抹身影,火红的衣裳,如缎的黑发,柳叶般的空灵婉转。那人背对着他,叫他不得见其面貌。
      “你……”
      他的出声似乎惊动了仙人,仙人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仅遗些许莹莹红光闪烁。他疾步上前,终究来不及抓住那人一角衣袖。
      他呆立在那个抓空的瞬间,张大了嘴,久久不能言语。

      琅琊,九武会。
      离司马昭扔下那句“好自为之”并扬长而去的会面已经三天了,李白除了下仆侍卫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不,还有一个人,他转过头,用怨毒的目光将桓温盯着,还有这个人!还真把自己当影子了!
      桓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瞪我是没有用的,就算您目光如炬,我也不会烧起来。”
      李白恍若未闻,怨毒不减。
      桓温再叹一口气,取出一坛酒,道:“在下此处尚有一坛竹叶青,聊请先生解闷。”
      李白抱过酒坛,再哼哼两声,以示不满。桓温面不改色,转身离开。待他走得瞅不见影子,李白探头张望一番,才喝了两口酒,悠悠地从大门飘出凤舞殿。
      既然有人乐意放行,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雁南飞去,清风依旧。琅琊的缤纷的秋季,不如夏季放眼望去重山复岭的绿叶,火红的枫香、金黄的银杏,还有翠绿依然的松柏,飒风吹过,彩衣翩飞。
      李白不知道自己走过的都是些什么地方,有的窄小,有的宽敞,有的简朴,有的奢华。重檐翠飞,朱漆如炬。
      再后来,他就在瑶景台遇见了卫鞅。卫鞅穿着整齐的灰白长袍,朴实无华,比起司马昭,此人少了一份嚣张,多了一份沉稳。指尖拨动琴弦,琴音汩汩溢出。
      万水千山,一曲敛尽。
      李白拍手叫好,走上前,道:“先生好琴艺,闷了这么多天,终于在您这里找到慰藉了。”说着抹了一把辛酸泪,“那司马昭不是人,我不从他,他竟就把我,把我……呜,我好苦啊……”
      “……”卫鞅无言以对,旋即道:“诗仙谬赞了,卫鞅才疏艺浅,无可比拟诗仙才情。”
      李白道:“哪里的话,要我抚琴,我也就会胡拨两把。”
      卫鞅淡然说道:“孰人不知诗仙师承风弄月嵇康,琴艺傲绝天下。”
      李白汗颜,他笑了笑,“主要是,当徒弟的不好——对了,不知先生高名?只有您知道我,我却不认识您,这不公平。”
      “是在下的不是,敝姓卫,单名鞅,摄政王座下门客。”
      “卫鞅?”李白眨眨眼,做沉思状,须臾,似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拍手,说道:“对了,两个月前先生献计助摄政王一举扫平颂雅堂,太白略有耳闻。”
      卫鞅挑眉,说道:“哦?世人皆传,是摄政王智勇双全之功,诗仙从何而知是卫鞅献计?”
      “原来是猜的,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就肯定了。”李白轻描淡写道。
      “……”卫鞅切齿,越发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小看了这个名满江湖的诗仙。
      李白继续说道:“司马昭谋略如何,李白尚知,虽然先生当时只是随身门客,不名一文,但方才太白一见先生,就知道,先生非是池中物也。”
      卫鞅抚琴之手稍顿须臾,旋即恢复如初,淡然说道:“诗仙说话好霸气,不知这次又是从何而知,难道也是猜的?”
      李白指了指自己的两个眼珠子,笑着说道:“有人说我是孙猴子转世,一双火眼金睛,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你信不信?”
      卫鞅停下拨弦的手指,看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片刻,他说道:“我信,我信诗仙不仅有一双慧眼,更有一颗慧心。”
      李白落落一笑,说道:“不及先生满怀决心,坚定不移。只是太白不解,先生既有大才,何必屈身于此?”
      卫鞅顿了顿,心下略为诧异,自从他来到这个九武会,还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相信九武会人才譬如谢安王献之之属不胜枚举,何况他如此不善伪装,不会没有人看出端倪,而是没有人询问,因为他们知道,既然有备而来,自当不会欣然相告。而这个李太白,问得如此简单,好像事情本来就是这么简单。
      略为斟酌,如此谪仙,不愿相瞒,卫鞅说道:“忍小以图小计,忍大以成大谋。”
      “嗯,忍辱负重。”
      “不算。”
      “哈哈。”李白望着卫鞅,若有所思。像他这样沉敛的一个人,竟有一双格外湿润的眼睛,犹如一潭止水,沉淀了万水千山,却是一触即碎。片刻,李白拾起琴边一片零落的枯叶,举到卫鞅面前,问他:“这是什么?”
      “树叶。”
      李白点点头,“对,它是一片树叶,一片暮桑琅琊枯黄凋零的残叶,它是风染出来的,木雕出来的,是予我李太白欣赏的,我喜欢它,所以它是快乐的,你无意于它,所以它是死的。”
      卫鞅说道:“又如何?”
      李白长身而立,道:“千里清秋,百丈苍穹,蓁蓁琅琊,喁喁九州,云蒸霞蔚,盛菊残莲,哪一幅哪一卷不是该我李太白赴前欣赏?哪一叶哪一香不是该我李太白浅斟低唱?人生于我如此美艳,岂非幸甚?”
      卫鞅颔首,说道:“有道理,不过此乃隐逸之道,诗仙果然是在伏羲呆惯了。”
      李白摇头,“非也非也,此不仅为隐逸之道,更是处世之学,人生于世,但求心境一语。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北宋•柳永 《定风波》)

      柳耆卿一世放荡,浪迹青楼。鄙贱如舞女娼妓,自命清高者弃之,何以他留恋裙前,不忍离去?何以他非但不弃,反而填词以歌?在他眼里,妓女不是情欲,而是楚楚动人的美态。她们的罗裙朱髻,她们的蛇腰藕臂,她们的欢歌笑语,她们的缱绻低迷。这种纯粹的赏美的心态,超越物欲和□□,不知先生可有?”
      卫鞅默然不语,李白继续道:
      “先生享受不到这样的美感,因为你的心被‘利害’二字填满,且欲展翅飞翔却无奈不得施为,所以先生很痛苦,不开心。”
      卫鞅一指拨弦,利音破空。他方正色道:“不,诗仙差矣。卫鞅并无痛苦,等待乃成人成事必不可少之环节,再高明的谋策也须有酝酿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作为谋划家,并非单纯压抑,而是步步为营,只有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最终的目的才能百分之百达成。一着不慎,也可能导致满盘皆输。因此,就算卫鞅现下有何打算,处境也绝不会如诗仙所言之厌烦。”
      顿了顿,不待李白有何辩解,接着道:“至于美感,卫鞅不否认有其存在价值,但终究是一株不结果的花树,华而不实。画饼难以充饥,望梅不能止渴,缺乏实际之用。”
      卫鞅抬眼,见李白一双眼睛正直直的望着他,正欲言何,被他当即打断,“话不投机半句多,诗仙,请。”
      李白倒也不留,略施礼仪,“请。”
      待一袭白衣的李白渐渐走远,消失在回廊的拐角,桓温堪堪落在抚琴人之后,他带着惋惜的神情望着消失的背影,而后回头询问道:“先生不是要问他忘川之事么?”
      “算了,不问也罢,他不会说。”
      桓温只好噤声,半晌,他听见卫鞅低声道:
      “是在单纯傲气。”
      单纯傲气?桓温暗忖,旋即笑答:“那对付起来岂不是很容易?”
      “说易也易,言难亦难,于己身愈是单纯率性,于客体愈是复杂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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