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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琅琊·定忘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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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武会,武林各大门派联盟,以正义立身,以天地苍生立命。太三家,九武会创立初三家,权力三分。
魏宫,太三家之一,历史最为悠久的武林门派,据魏岛方圆百里之地及其周围大小三十六座岛屿。善出怪才,尤其是近来,在以唯才是举彪炳后世的曹操曹宫主的美名之下,魏宫迅速聚集了一批妖孽。魏宫与九武会势力最大,九武会大小官职近三分之一由魏宫人所任。魏宫权分二主,一为曹氏,一为司马氏,司马师宗主司马昭,官拜九武会太师。
王徽之抱着从酒窖里摸来的酒罐,绕过一根根红色的廊柱,九武会的建筑多数高大,看起来无比恢弘气派,其实走起来特别累人,就像这廊子,长到走不完。这个人素来没正经,若是无人照料,他一定会像现下这样:松松垮垮一件单衣裹身,头发凌乱,不穿鞋,一双脚丫子冻得发红。
所以但凡有人见到他这副尊容,就明白他一定是溜出来的。要溜是肯定的,难道到九武会酒窖偷酒还要大张旗鼓么?当然不要。
刚刚拐弯,就看到两个人迎面而来,他非但不藏,反而大摇大摆,天下酒罐无数,谁又知道我这是酒窖里偷来的。
来人竟是司马昭和卫鞅,司马昭看见王徽之,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旋即移开视线,视之不见。卫鞅跟在他身后,神色漠然,看不出情绪。王徽之撇撇嘴,不理会司马昭的轻蔑。
他有些在意的,是这个卫鞅。这个人是几个月前才加入九武会的,跟随在司马昭身侧,帮司马昭出谋划策。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个谋士,无任何异处。但王徽之始终觉得不妥,他隐隐感到这个卫鞅绝不仅仅是这个能力的人此人定有大才,即使他尽力收锋敛芒,那一双眼睛也不是常人所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藏头露尾。
有经天纬地之才,寄人篱下,又故显平庸,这等来者,大多来者不善。
要不要给司马昭提个醒呢?王徽之想,还是算了,免得他怀疑自己居心不轨。
瑶景台,位于九武会前山,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树海山林,云蒸霞蔚。现在,偌大的瑶景台上只有司马昭和卫鞅两个人,琅琊山下芸芸众生上都在他们脚下。
司马昭从左肩捡起那片被风吹落的黄金的银杏叶,随手扔开,说道:“还是没有线索?”
卫鞅的目光放在远处的云海翻腾,他答道:“是。”
司马昭道:“丹青那边呢?”
“没有消息,料想也是没有头绪。”
司马昭皱了皱眉头,说道:“不过是一口遗剑,藏得这么深?你我也罢,丹青满江湖寻剑也没得到点风声,这怎么可能?”
卫鞅忖度,后说道:“忘川是前伏羲谷主李璟的佩剑,在于赵匡胤无忧之战中遗失,赵匡胤是最有可能知道忘川去向的人,可伏羲谷既非楚鄂境内之地,又极难突入,况且就算面对伏羲谷主,他也不定会说,要从这一路下手,不易。”
司马昭转头,凌厉的目光射向卫鞅,“那当然要你想办法,难道你还有别的路可选?况且这一路丹青教主绝不可能选,所以我们有优势,要快。”
沉吟半刻,忽而又道,“近来,江湖上有一个人,太师应当注意。”
“江湖上日复一日不知有多少人,先生所言是谁?”
卫鞅说道:“此人姓李,单名白,世赞诗仙,想必太师也有所耳闻。”
司马昭恍然颔首,“诗仙李白,虽大名鼎鼎,却终究不过是个文人,有何值得注意?”
“太师忘了,曹氏四公子曹植,享誉‘第一诗圣’,《白马篇》《箜篌引》傲绝天下,可堪文坛领袖,正是这位才子文人,弑父弒兄,囚兄逼宫,是文坛奇才,不代表就不能是武学高手,李白随李璟,师承三魔九寒华陶潜,此人武学造诣,深不可测。”
司马昭道:“既然是这等奇才,何不收于我方麾下,为我所用?”
卫鞅道:“如此甚好。”旋即他顿了顿,方道:“如若他不肯,就一定将其除掉,留下此人,后患无穷,趁他初入江湖,根基短浅,无甚助力,斩草除根,一旦等到他根深蒂固,再谈清除,可谓难上加难。”
司马昭略略忖度,道:“杀之可惜,弃之可恨。放心吧,我省得。”
卫鞅默然,将目光重新放回天际的浩渺云海,九月的秋风飒爽,却在此时的瑶景台沉淀了一层凝重的味道。
才刚离开伏羲,李白就开始回忆。他一直都以为自己不是一个恋家的人,看来他以为错了。
十岁以前的记忆,记忆犹新。那夜的火光漫天,李璟背对着火焰的身影落在李白眼里有种说不出的黯然,同时又让人心神俱裂。他满身血迹斑斑,血液顺着剑身流下,滴在父亲尚还温热的脸上。他望着吓傻了瘫坐在地上的李白,说,跟我走。
须臾,眼前有出现李璟的另一张脸,他姣好的面容失了平日的从容,李白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悲伤和绝望,他说,别看我,求求你别看我。
李璟带他来到伏羲谷,这里没有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和尔虞我诈。他对他说,这里是桃源乡,你以后就住在这儿了。
李璟带他去见了自己的儿子,说,你们以后就是朋友,好好相处。那个孩子和他父亲有七分相似,白衣胜雪,更胜满园梨花。
李璟还带他去见了陶潜,说,他就是你的师父。陶潜笑着揪揪他的耳朵,“呵呵,长得还挺漂亮。”李白愤怒地打掉他的手,回道:“我不漂亮,我是男子汉!”陶潜似乎不以为意,悠悠地收回手,挑一挑眉,再回道:“男子汉?哼,我想让你变太监,也就一抬手的事。”初次见面,李白就吃了师父当头一棒。
白天在师父处修行,晚上就回伏羲宫,再加上师父对他的修行又不怎么上心,于是李白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和李煜混在一起。冬天里,小煜怕冷,李白就去东栏梨苑陪他睡觉再于是李白十岁到二十三岁这十三年的冬天的夜晚,都奉献在了李煜的床上。
李白作为一个即将闯荡江湖的热血少年,对师父这种不负责任的教育方式很不满意,所以他就想他的师父反映了他都不满意,陶潜对他的喋喋不休更不满意,一开始还能置若罔闻,久而久之就有些蹙眉了,再后来就撇嘴了,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他果断地将手里的《资治通鉴》砸到李白脑袋上,厚厚的一本《资治通鉴》啊,砸得稚嫩的李白差点晕死过去,陶潜很不耐烦地骂:“没出息的臭小子!练武练武,你是要独步武林还是逐鹿江湖?没事儿干就给我下山挑水把那十个水缸灌满!滚!”
总的来说,李白的从师之途并不好过。
十三岁那年,有一个年轻人来到了师父的东篱筑,一袭白衣血迹斑驳,怀里抱着一把破损的琴。他走到李白面前,李白就抬头看他,第一印象是——哇,好漂亮的人!第二印象是——呃,好冷的眼神。陶潜走过来,看着那个人,李白感觉师父的眼睛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就像第一次见到李璟时,李璟看他的眼神。那个人还来不及说什么,就一头栽到地上。李白连忙接住他,回头看师父,师父面不改色地回屋,说,“扶他进来,去请大夫。”
这个人就是李白的第二个师父,嵇康。他一直住在东篱筑,又身为李白的师父,李白却未能与他说过几句话,这个人很沉默,又目中无人,搞得李白一直觉得他高不可攀。一日,他坐在溪边弹琴,李白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忽然睁眼,问李白:“喜欢么?”李白念他说的是琴音,便点头,他说:“好,那我教你。”
后来李白一直认为,想来他那时该是心血来潮。
回忆戛然而止,李白感慨了一番“伏羲谷真好啊”,很快就置之脑后了。
他向来不是念旧的人,人生总是要向前看。
比如前面那家卖酒的……
喝着小酒,闻着扑面而来的桂花香,李白感到心情舒畅。这次,让他抛开那满山的花、那些酒朋肉友、那些高洁的琴声的理由有二,其一,他想小煜了,二来,他终于可以逃离师父的魔爪闯荡江湖了!真真让人热血沸腾!李白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蓬勃着生机——不过在蓬勃之前,还是先游玩两天再说。
他也向来不是一个事业心激昂的人。
江南之地,楚越之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宣告着杭州的繁华与高傲,媚悦财色,漠视疾苦,这座用金银堆砌出来的城市,此刻,华灯初上,欢歌笑语,藕臂柔荑,晃花了人的眼。这些华丽背后凝聚着血泪,点缀着尸骨。
但现在的李白看不见。
他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圣杜甫,他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诗仙李白。他那么单纯天真,眼睛里洋溢着笑意。他从不去想面前笑着的脸背后是怎样的血泪滂沱。
可一旦那些血和泪赤裸裸地摆在他的面前,他又情不自禁地要为别人流血流泪。
他犹记两年前从嘉离开伏羲的时候,十五连盏灯的烛火摇曳,小煜脸上的仇恨决绝。
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唐•李白 《长相思》 )
李白捶胸顿足,“小煜,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李白看着一拨人马向他奔来,列为左右,旋即立正,像一尊尊会活动的石雕。为首的那个提了一口龙纹青铜戟,款款而来,停在他面前,行了一礼,道:“在下桓温,九武会第七卫长,我家主子有请,还望先生赏个薄面。”
九武会武行十八路卫军,个个骁勇善战,第七卫长桓温,手中一杆田文戟使得出神入化,年少成名,历经大小百余战,鲜有败绩,可称武行砥柱。
李白敲了敲四周人马,掂量着就算自己不愿意他们也得用绑的,与其受制于人,不如顺其自然,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于是他道:“‘请’字不敢当,不过一个薄面还是赏得的。”他抬手,“桓将军,前方带路。”
桓温眼里闪过一分笑意,侧身让路。
“先生,请。”
李白看到他身后停住的马车,施施然走去,施施然上车,等着这群看似温柔实则凶狠的九武会军,带着自己去向不知凶吉的前方。李白心叹,想自己初入江湖不过月余,就找来楚鄂武林中流砥柱的注目,唉,太出名也是个错。
桓温笑道:“先生大可不必摆出一张赴死的脸,我家主子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通情达理?司马昭?哈哈,但愿吧。”
九武会,凤舞殿。
真正见到司马昭是在半个时辰后,绛红朱砂的梁柱将建筑点缀得辉煌大气,司马昭就是端坐在这个辉煌大气的背景下,一袭玄衣,玄眸凛冽。
李白进殿时,正看到司马昭端起琼觞,酒香散漫在空气里,引得李白突然感觉肚子蠢蠢欲动。
司马昭抬头看到他,至始至终,那双眼睛都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雄雄燃烧的欲望。
正如他雄雄燃烧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