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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今以后 沉湎于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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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双睡了很长一觉,第一次没有噩梦的安稳的一觉。自家旺死后,她许多次梦到家旺的死,风高浪急,载着家旺的船飘飘摇摇,终于被狂风卷翻过去,沉下去,沉下去……
小双缄默。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打着双髻的小丫头走进来,带着笑,“姑娘醒了?”小双认得是昨天领她进来、安置下来的叫喜儿的丫头,忙整装敛容,朝她欠欠身。喜儿道,“姑娘不急,待洗漱以后随我去见夫人吧。”
尚书府有南方园林式的亭台楼阁,小双随着那叫喜儿的丫头绕过曲径回廊,花木扶疏之间传来隐隐幽香,小双尚如身处梦境般恍恍惚惚,喜儿已揭了珠帘,珠帘叮叮咚咚作响,往前走了两步福下身去,“夫人。”
室内燃着幽幽檀香。一个中年妇人端坐在美人榻上,双目微阖,并无琳琅珠翠点缀,只头上斜斜插一支钗,两个年纪尚小的丫头垂眉敛目地蹲在下头给她捶腿。小双怔忡着有些发愣,喜儿余光瞥见,蹙眉拉了拉她的袖口。
小双这才如梦方醒,矮下身去,恭声道,“小双见过夫人。”
夫人并不瞧她,只淡淡点点头,接过杯盏来抿一口,“你的事,管家已同我说了。难为你竟在大雨里站了一天一夜……你娘还好么?”小双原还为难如何开口才好,尚书夫人自提起了她娘,小双眼前一亮,忙双手呈上簪子,“劳夫人惦记,娘很挂念夫人……”
夫人不置可否,只面上微微一笑。轻轻撇着杯盏里的茶沫子,“自然,这些年来挂念我的人倒不少。”自她作了尚书夫人,那些攀附的人便趋之若鹜,这些年来“投奔”她的、求她“提携”的并不止一个两个,原打算这次也照旧予二两银子打发了去,却又碍于燕珩山的面子……她想起燕珩山,那倒是个奇人,表面上只不过是个医官而已,可是听老爷说,仿佛又远不止如此,连皇上也看重他,时时召进宫去“密谈”,因此朝中上上下下对这个神秘的游医都敬重三分。只不明白,燕大夫为何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野丫头特特关照?江湖中人的性情果然是难猜的。
那里小双如何迟钝也听出了言外之音,人家早已将她当作攀附权贵之徒,她窘迫起来,双手双脚都不知往何处放了。
夫人蹙眉,又想,既然如此,不妨卖燕珩山一个面子。因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只自小有个乳名,唤作小双。”小双抬起头来。
夫人看见了抬起头来的小双,忽的立起了身子,放下了杯盏,挥退了两个捶腿的小丫头,只是盯着小双看,渐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你过来。”小双依言走过去,尚书夫人拉了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过了一时半刻,夫人连说了两个“好”字,仿佛极惊喜地模样。脸上早有了笑容,又趋前拉着她问些家常话,诸如今年几岁了,可有读书可会认字。小双心中也觉她态度前后有异,却不好露出神情来。只任尚书夫人拉着手,老实回答道,“婢子不曾念书,只略略认得几个字。”
她原是要投奔了尚书夫人在尚书府讨个差事的,便以“婢子”自称。夫人听了,眉头舒展开来,和气地同她笑,“你这孩子何必如此谦卑?你娘从前认我母亲作干娘,论理我同你娘还有干姊妹之份……”
小双忙作惶恐状,“这万万不敢。”
“你这孩子倒知分寸。”夫人眉头又舒展几分,“我见到你这孩子便觉得极亲切,又知进退识分寸,模样倒也干净清秀,见了教人很是喜欢。我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论起年纪来,我作你娘绰绰有余。不如认你作个干女儿,时时陪我说话解闷也好。”夫人说着说着,竟真有了几分孤苦寥落之态。
小双这一次真的惊惶起来,呆呆望着夫人。
正当此时,门帘又是一响,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一面由着丫鬟服饰着脱去官服换上家常衣裳,看来这人便是兵部尚书田仲文了,约莫五十开外年纪,夫人忙起身来迎他,笑道,“老爷回来了。”一面吩咐下人道,“外面可是落了雪了?还不快去斟了姜茶来与老爷祛祛寒。”
田仲文款款地坐下来,一眼看见了拘谨站在原地不敢抬眼的小双,面露询问地瞧着夫人。夫人赔笑道,“老爷瞧这个丫头岂不讨喜?妾身正说认她作个干女儿呢。”
田仲文不由蹙了眉头,再看一眼立在原地的小双,不过是个面黄肌瘦的丫头,穿得甚寒碜,也全无大家闺秀的风范气度,眉头皱得越发深了,“这未免也太……”未说出的意思是,认这么个土丫头作干女儿,未免太有失身份了!
小双低着头,任人打量,局促地交握着双手,布鞋不停地互相抵着,左鞋尖局局促促得压住右鞋尖,右鞋尖再局局促促地压过去……
偷眼望去,夫人正欠身同老爷耳语什么,那些话三言两语地飘进小双的耳朵里。“……人靠衣装,这孩子底子好,是个美人胚子!……埋没了,待打扮打扮……还有个把月,正解了燃眉之急……认个义女便不算欺瞒之罪了……”夫人娓娓道,老爷将信将疑地听,不时打量一眼小双,眉头到底是舒展开来,摆摆手道,“也罢,由着你张罗吧。”
小双一头雾水,这么稀里糊涂得认了尚书夫人作干娘,稀里糊涂作了尚书府里的小姐。夫人待她倒也亲切,吃穿上亦不曾少了她短了她,又遣专人服侍她。时日渐长,小双亦觉得不安,夫人照旧是笑得亲切,一面抚着她的头发道,“你什么也无须多虑,干娘还能害你呢?只图你日后不要忘了我们的好,好生报答我们便是了……”
小双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激灵,这样的话,从前娘也是说过的。可从未有过这样生生的冷意,尚书夫人是实实在在有所图的。——可是,从她一个乡下丫头身上,又有什么利可图呢?
尚书夫人遣师傅教她念书识字,教她女红、丹青,教她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女师傅是个神秘的人物,三十岁上下,容貌极平庸,她既不是老爷的姬妾,又不是府中的仆妇。府中上上下下待她尊敬有加,都唤她一声“天青夫人”。
“暮雨小姐。”天青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方才满屋子说笑的丫头们见了她纷纷垂了眉眼,缄口不语。
小双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天青夫人唤的正是自己。“小双”这个名字,他们觉得太村太土,“赵暮雨”是为她取的更符合大家闺秀的新名字。
今天的功课,是诗词歌赋。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天青夫人朗朗念诵,她未曾留意小双的眼睛里有越来越多的雾气积聚,“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天青夫人平稳的声音在继续。
“啪嗒”,一颗水珠陡然落在纸张上,墨点晕染开去。
天青夫人停下了念诵,既惊且疑地看着小双,小双早已双目通红,犹自强忍着不让更多的眼泪掉出来,双唇轻轻颤抖着,喉头有压抑的哽咽。
小双拼却全力使自己忘掉从前,忘掉那些只有在梦里才会重新浮现的日子,仿佛小哥哥还活在身边,还等着娶她,还在去买新嫁娘红衣衫的路上,但,他已经死了,再不会回来。
天青夫人一言不发地看着默默流泪,无声无息泪流满面的小双,神情终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她到底是洞察人心的。天青夫人反扣过诗集,背过身,淡淡道,“沉湎于过去的人,永远生活在过去的创痛里,暮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