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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若不容她,她跟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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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双长这么大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小村镇,临别的那一刻,她在路人明明暗暗的眼神里最后一次回头,回顾这个生养她的小村庄——小时候一次次想离开这个穷乡僻壤,到更远的地方去,如今梦是实现了,可如果知道那代价是家旺的死,她当初还会不会做这样的梦呢?
小双叹了口气。
大牛哥赶着车来,他家媳妇儿正伴在他身边依依惜别、谆谆叮嘱,然后戒备地看了一眼一身素白的小双,毕竟,是个年轻还算得上有些漂亮的姑娘呢!憨实的大牛并未留意自家女人眼神的敌意,憨憨地笑着,小双低下头避了一避。
这里离京都算不上远,只是通往外界的那条路实在算不上通坦。他们整日整夜地跋山涉水,由山路到水路,再由水路出去才算到了城镇里,不知又赶了多少路,精疲力竭的小双在一个清晨里被大牛叫醒,朝车窗外探出头去,窗外,已是一派从未见过的热闹喧嚣了!尚余些稚气的小双不由吃惊得鼓起腮帮,瞪圆了眼睛:高高伫立的酒楼里小二大声吆喝,酒楼前面搭起的高台子上面几个小孩子卖力地表演杂技,大街小巷的老老少少行色匆匆地穿梭着……
“这可比赶集还热闹哪!”小双低声惊叹。“小双妹子,这里可是京都!咱们那小地方又怎么能比。”大牛憨憨一笑,朝人来过往的路尽头一指,“可瞧见那体面的大红门没有?那门边上有石狮子的。”
小双朝他指的方向看,点了点头。
“那就是尚书老爷的官邸了。”大牛带着点敬而生畏的意思,抱了抱肩膀道,“那,俺,俺就不过去了。”
小双知道,这是道别的意思。于大牛而言,娘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小双望着大牛,打心底里有点期期艾艾的,尽管她与大牛原先几年也不打一个照面,可是现在,她却感觉到自己即将同自小生长的那个小村庄的一切联系都割断了。
小双默默点头,抱着怀中的包裹,下车来,欠了欠身算作道别。大牛的车驾越来越远了。小双一步步朝路尽头的那朱漆的大门走去,门口那威严冰冷的石狮子令她生畏。
小双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是鼓起勇气,举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扣扣”、“扣扣”,铁环撞击在大门上,发出沉重有力的敲击声。
门开了。一个门子探出头来,打量门外这个年轻女孩子,看见小双一副疲惫又潦倒的模样,已经先皱了眉头,“你是谁?”
“我找夫人。”小双道。
“什、什么?”门子险些“噗”一声笑出声来,两条眉毛拧着。“老天爷!这是哪儿来的乡巴佬,竟开口就要见夫人,不知天高地厚。”
小双觉得难堪,却仍然站在那里,“我……我娘认得你们府上夫人的……”门子不等她说完,摆手道,“你这套说辞隔几日便有人来说一趟,小姑娘,我看,你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说完,一手往外推开小双,那堵沉沉的大门已关上。
小双不肯走,就抱着包袱在那大狮子底下坐着,从天亮直坐到天黑。门忽然“咿呀”一声开了,小双便赶紧迎上去,“等等!”
门子讶异道,“你怎么还没走?”傍晚的时候落了一场雨,小双头发也湿了,衣裳也潮了,头发上的雨水滴滴答答顺着脸流下来,看上去更加狼狈了。
小双生怕门再关上,双手托举着一支簪子道,“我不是骗人的,我有这个证物为证。”那簪子是娘装在包袱里给她的,说是当年她还伺候着县官夫人的时候,尚未出嫁的小姐——如今的尚书夫人给她的。小双原想,这是唯一可作证的东西,若是被不相干的人骗去,可如何是好?何况,她想着,若是尚书府不收她,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可当了簪子作别的打算呢。这时候却无法可想,只得郑重把如今全身最值钱的“家当”交托出去。
门子探过头来一看。那碧玉簪并不是什么上好的成色,加上已有了年代,簪子已有些生锈之处。门子一边听着小双叙述她娘告诉她的那些旧年交情,一边狐疑地盯着这簪子看。按说……当日他们夫人也不过是个县官的小姐,吃穿用度自然不能与今时今日相提并论。再看小双一脸执拗的神色,却也不像作假。
门子只得叹气道,“罢了罢了,权当看你可怜,我便送去与夫人身边的丫头瞧瞧吧,有了信儿再来告诉你。”
说着便欲拿过那碧玉簪转身。小双却惊跳起来紧紧攥住那簪子,“这不行。”谁知他拿了那簪子去下落如何呢?倘若当时候簪子丢了,她也没进得府去,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门子愣了愣,倒笑了,“难不成我还会吞了这破东西不成?你既不信人便莫要求人办事了。这档闲事,我不管了。你还是速速离去吧,再不走,我便叫人了。”
小双不肯走,门子执意要推她走,小双险些便被他推了个踉跄。
二人正僵持之间,门子猛然松了手,抬头一脸谄媚地对着小双身后豁下腰来,“哟,燕大夫!这么晚还劳烦您特特的跑一趟……实在是咱们小公子病得急了,不然,哪儿能大半夜地麻烦您呢?小的早已奉老爷夫人之命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小双也怔怔回过头去。只见一匹毛色素白的高头大马套着驾华车停在尚书府前,马车的主人长身玉立,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来。小双避着生人低下头来,他素色的袍角时时在风中微扬。
那人有低沉的声音,“无妨。”
这一个打岔,小双已经被遗忘了。门子殷殷得道着“对不住了燕大夫,您说这么晚叫您跑一趟”、“哎哟,这是哪儿说得,您这儿请……”,说话间便引着那燕大夫进了府里去。
小双在眼皮底下看见一双黑色的长靴迈过了尚书府的门槛。
有的人受人尊崇且轻而易举地便能跨入这道门槛,而自己,却要听多少风凉话,看尽多少白眼,也未必能靠近一步呢。小双这样想着,不由生出一股疲惫来,哀哀叹了一声气,抬起头专注地看着那冰冷地、不近人情的门额,似要把尚书府那三字看穿。
燕珩山偶然地回头,正对上这双绝望得凄然的眼睛。他这才看清这个方才一直隐匿在黑暗里默不作声的姑娘,她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浸透,辫子早已散了,雨水滴滴答答顺下来,眸子里一明一灭地闪着光彩。
燕珩山蹙了蹙眉,问门子道,“是贵府上的人么?”
“哪儿能呀!不知哪儿来的小丫头,非说她娘原先伺候过我们夫人的爹娘。唉,您知道,如今这世道,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若攀得上一丁点儿关系的便好生养起来岂不天下大乱了么?再说,谁晓得是真是假呢……”门子仍然絮絮地抱怨,燕珩山却没有再听下去,低声嘱咐了一句,已随夫人身边的丫鬟转过了回廊。
门子望着那背影傻了眼,燕珩山莫名其妙的叮嘱仍然在他耳边回响。
“哎,丫头,”小双看着门子重新打开了大门,去而复返,眼睛里重现亮起激动的神采。门子再打量一眼潦倒狼狈的小双,费解地皱起了眉头,嘴上却不耐烦说,“好了好了,你不要杵在那儿了,进来吧!”
小双以为他终于软了心肠对自己施以援手,欠身刚要道谢,门子已摆了手道,“你别谢我,我可受不起!你的‘贵人’,还真实实在在的是个贵人!”
一面将小双领进府里,一面还嘀咕着,“面黄肌瘦的,燕大夫怎么就看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