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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望弓山,敬珏苟梓共游山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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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鲜有发怒的成武帝陛下始终板着脸,眼神冰冷神色不善,周身散发不快。
敬珏虽不是残暴的帝王,但为君者雷霆一怒总不是好担当的,更何况眼前的主子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夺了天下。于是众臣一边猜测皇上心情不好究竟所为何事,一边战战兢兢能少说话就少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特别是有几位老臣,平素常常仗着“德高望重”就着诸多甚至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扯皮固执己见,今日倒格外乖巧,韩殷汪等几位大人悄悄对了眼色,甘愿静静立于一旁做背景,看着小辈儿的朝臣结结巴巴启奏皇上。
终于听得侍官说了“无事退朝”,一干人等刚给脚底抹了油打算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还未抬步就被随后小跑过来的宫监点了名字。某某大人们相看一眼,心里一直打得小鼓终于咚一声砸破了皮。这些某某大人们当然就是那五位。
进了御书房,众人行过礼,小心翼翼立于书案前。谁知敬珏头也不抬,眼神仍凝在手中的书册上,只是轻描淡写地开了口,“听说汪爱卿的爱女今年方十八品貌端正,韩爱卿孙女年纪虽轻,贤名朕也略有耳闻。”
汪韩二人听见皇上夸赞自家闺女,忙明里贬暗里夸的谦逊几句。虽弄不清皇上到底是何用意,但既然入了皇上的耳,脸上自是不由带了几分喜色。
“两位爱卿过谦了。前些日子廉王不远万里上书恳请朕赐婚。不要是昨日苟梓来陪朕解闷谈心一时提起,朕还真差点忘了。朕看汪爱卿和韩爱卿两家闺秀与廉王年龄相仿,就想不如做个大媒。倒是令爱美名皆远扬,朕还需斟酌斟酌哪一位配了廉王。”说罢,敬珏眯着眼睛看两位大臣脸色由红转青,脸色倒缓和不少。
说起廉王,不是别人,正是为敬珏诛杀之前太子敬瑀长子,当年敬珏没有赶紧杀绝,只贬到肃州做了有名无实的幽禁王爷。这么一说,在场的五位大臣都知道自己怕是已经摸了皇帝陛下的老虎屁股。
敬珏不等呆愣中的尚书和御史卿回神,就笑容温婉地转了话题。“朕深知诸位爱卿年事已高,精力不如壮年。有些事朕自有考量,而有些事,卿若做不得不妨直接告诉朕。朕自不会强人所难。”
一番明显不过的敲打,众人脸上皆阴晴不定,心下虽另有想法,三年多见惯了敬珏的说一不二,便是真心为国的几位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离了御书房回各自衙门“各自办差不假人手”。
话说苟梓求见敬珏那日过后便是中旬初始,正阳殿外听朝的六部侍中恰是换了一批。“皇上邀重臣共商国是”,苟梓自不会放在心里,倒一日都想着该怎么跟那五位大人说明皇上的意思。“目的不洁”不好说出口,后面明显交心意味的话不能说出去。正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殷家的管家竟再度上了苟梓的门,只是送些不甚昂贵的好茶好点心,寒暄几句就告了辞。而选秀的大戏,尚未上演,就悄无声息地落了幕。
元惠四年,也是元惠年间第一次大规模秋祭是在当年的九月末举行的。秋祭是大成朝祭祖之外最隆重的祭典。期间除了祭祀天地神明,皇帝还要同众臣于皇家围场狩猎。头三年,因献帝丧期未满不得大举娱乐,只是武帝在望弓山斋戒祈福,隆重虽是隆重,但少分乐趣,众人自是难提精气神,而今日盛况非以往可比拟。
京城到望弓山距离不远。厚重的秋露透过脖间的皮肤渗入四肢百骸,苟梓骑在马上打了个哆嗦。□□的马儿似乎踩到了坑洼,跟着颠簸起来,苟梓忙一个俯身紧紧握住了缰绳。奈何苟梓自小就和马无缘分,骑马还是圣旨下来之后,跟梁子彦草草学会的。一路无论脑子还是筋骨都紧紧绷着,没多久就觉得浑身酸痛。
在这种文官武将齐聚的场合,苟梓的官职并不显要。围在皇帝身边的青年才俊有之,老当益壮亦有之,各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就等着皇上一声令下大显身手。苟梓骑术惨不忍睹,更无心去凑热闹,转眼间就和大队伍落下不少距离。
看着眼前数骑奔腾扬起的滚滚烟尘中隐约可见的一匹黑马,苟梓一时竟有些茫然苦恼。至于原因,就不得不说起七月末发生的一件大事。
巡查钦差御史于桐州遇袭而亡,恰是郡守吴量管辖。原本只是一般的强盗杀人,谁知第三日京中竟收到线报实乃吴量所为,并吴某多年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历历在目,证据确凿,堪为铁案。说来事情到此也该结束,偏偏吴量于定康十八年恩荫为官,紧接着各地又报上蒙恩荫为官者恶毒行状数起。帝王一怒,竟当庭废了这一“祖制”。
不知该说苟梓心思重还是心思直。虽然对于结果自己异常欣喜,但这事儿之后,苟梓每每思及都生出寒意。所谓帝王心术莫过于此,为达到目的死上个把人实在算不得什么。想来那御史一开始就是垫脚石的地位而已。话又说回来,皇帝哪个不是将天下玩转鼓掌之间的主儿?就算明告诉要去赴死,做臣子的也不过跪地磕头谢主隆恩。明明早就明白的事,现在摆在眼前,竟然会觉得不快。特别是这个皇帝是敬珏。这人多数时候严肃冷酷,但苟梓看来还是坦荡荡的男子。一旦幻灭,敬珏就成了埋怨的对象。想到这儿,苟梓庆幸自己已经不是天子近侍,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圣意难测!想起入朝前夫子的交待,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前面的队伍似乎发现了猎物,突然加速,过了一会儿干脆失去了踪影。苟梓倒也乐得自在,索性停了马,稍松缰绳,任它自己吃起草来。慢慢逛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正要翻身下马,却听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数量不多却雄壮有力。想来是巡视的禁卫军,倒也没在意,谁知打个哈欠的功夫,来者就到了面前——竟是皇帝陛下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大概是过于惊吓,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半晌没有反应。
苟梓匆匆下马行礼,还未及动作就被骑着墨岩的敬珏按住了手臂,“陪朕逛逛吧。”不等苟梓回答,敬珏就自顾自牵着苟梓□□马驹的缰绳冲和大部队相反的方向走去。后面自是跟着张桓李幕关晔等一干亲信侍卫,相距不足仗远。
且不说自己对敬珏的心情颇复杂,单是皇帝丢下众人和一大臣“私会”,这种事就不大和章程。苟梓期间有所暗示,但敬珏全然不接话茬,两人默默不语,苟梓随着敬珏拽着的缰绳进了密林深处,最后到了一个湖泊。敬珏站在一旁眯眼笑着看苟梓战战兢兢地下了马,才把两匹马都交给了张桓照顾,又招呼苟梓一起到湖边坐下。湖面有风,带着潮气扑面而来,虽凉却清醒。
苟梓悄悄看着身边悠闲躺着的帝王,想起这人时而温柔时而冷漠时而率直时而狡诈,心里竟有些憋闷的酸楚,不由一阵恍惚。敬珏回头的时候,正对上苟梓打量自己的双眼中带着些许迷茫,看到自己转头,赶忙错开眼,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两颊甚至有了薄红。难得苟梓想不到自己是御前失仪,满脸的窘困只是单纯极了,让敬珏忍不住觉得可爱。
两人各有心事,看了眼前的湖光山色半晌,敬珏才朝着苟梓问道:“苟梓,你知道祖荫废除了吧?”
“是,臣知道。皇上圣明。”
“关于崔御史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你说的不错。朕准了。”
苟梓一愣。关于那个折子,他在里面恳请皇上厚葬崔御史并给其父母抚恤,遣词颇有不平。只当皇上没有发作已是大幸,没想到皇上竟会提起这事,吃惊归吃惊,还是规规矩矩地起身作了一揖,“皇上圣明。”
敬珏闻言低低地笑了几分,转头看向泛着波光的碧蓝湖面不再言语。苟梓见皇上默不作声,更是放轻了呼吸。耳边只剩下山间的风划过湖面的声音,浪花拍着岸边的乱石高高跳起,又欢腾地坠进水面。秋高气爽,天蓝云白,云淡风轻,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脸上背上都暖洋洋地舒服得很。偶尔有鸟儿鸣叫的声音,或者马儿打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