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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屿县城,白衣县令为民请命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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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康二十一年五月,敬珏率部“护王军”挺进至浔江南岸,此时距京城三百里。驻扎处五里远有一县,名屿县。
这一日天气甚好。近几日没有激战。朝中人心惶惶已多时,自己谋划已多时,军民不满已多时,太子敬瑀的“王师”是一盘散沙,愈发不堪一击,斩了纸糊的将官,跟着兵士就连连求饶,愿意一起走的收编,不愿的只消收了铠甲武器遣回家。呼吸间没有浓重的血腥气,临着不远处的浔江,空气也爽朗起来。
站在帐前远远望着在干净的空气中,城墙清晰地模糊成一道青灰色带子。许久后,敬珏的眉间拱起一道浅浅的“川”。他在宁静的气息中嗅着微妙的不同,没有开城迎接的氛围,也没有负隅顽抗的味道,仿佛是一座空城,又仿佛整座城是世外桃源,周遭的一切纷扰与之无关。他无法忍受这种探不到底的不安,如果说有什么能令他感到惶恐,那就是事情超出他的掌控。
用力揉平了眉心的褶皱,高声唤来副将张桓。张桓是蕙贵妃胞弟幼子,流放于甸州相邻黔州,左乾暗中将其送至甸州。五年的磨砺已经让瘦弱的少年变成具有独当一面的魄力的英挺男子。敬珏转身进帐随手扯下马鞭,吩咐道:“带三百人马跟我走。”张桓讶异,想要劝上几句,尚未开口就住了言。作为一个要成大事的人,不可自负却必自信。敬珏确信屿县怪虽怪却必没有危险。自定康十六年八月十六离京,无数次的刺杀谋害斩草除根,他坚信自己历练出的敏感神经,非单纯的直觉。
敬珏跨坐在墨黑的马上,侧头见张桓似有不解。抬手用马鞭轻抽其胳膊,道:“屿县,粮饷三千石。”说罢,猛抽马屁股,名为墨岩的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抬脚狂奔。耳后是不整齐的“哒哒”声,一路直奔青灰色的城。
奔驰的三百骑器宇轩昂,且说此时屿县城中反倒是另一派景象。
“糖葫芦,京城来的糖葫芦。”
“王二,今个怎地不给娟子买朵花戴?”
“糖人糖人,好吃又好看的糖人。”
“二丫他娘,听说没,东边李家闺女嫁妆有三大箱。”
城里各种声音,好不热闹。流着口水眼巴巴盼着爹娘给上一文钱的孩子,被臊得脸和脖子都通红的小伙姑娘,满眼羡慕的大嫂。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容,就像不知城外的动荡,大成朝就要变天了。
一人倚在茶馆临窗的躺椅上,打着扇。他打了个哈欠,把蒲扇搁在膝上,伸手拎起茶壶“吱溜”喝了一口浓茶提提神,放下茶壶,继续扇扇子,闲闲地看着手上的书。翻了十几页的时间,听着喧闹的街市逐渐安静了下来,只余稚儿偶尔哇哇的哭声,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人们跟着马聚集到了茶馆门口。
马背上的守卫大喊了一声大人,同时翻身下马。临窗而倚的青年叹了口气,合上手里花了他半年俸禄又欠了一屁股外债才买来的道贞山人的孤本,下了躺椅,理理衣袍出了茶馆。这人便是这屿县的县太爷了,今个是五月初十,大老爷依惯例给自己放假不蹲衙门的日子。
“大人,三皇子率兵前来。”守卫焦急禀报到。
“哦。”青年应了一声,目光流连在孤本发黄破旧的封面上。
“全是骑兵,估摸着有三百人。”
“嗯。”
“大人!”“大人,就给他们吧,啥都没有您的命重要啊。”众人看着父母官不紧不慢不慌不张的态度一下子慌了神。
青年摆摆手,说道:“我自有主张。就按之前说的办吧。”说罢又把手里的书递给身边的书童,“他要是不饶我,记得把这书给我烧了。”唉,只可惜这没读透的孤本了。
小厮牵来他的坐骑,唔,一头名叫小花的……花驴……大老爷跨上黑白的小毛驴,屏退了小厮书童和守卫,嘎达嘎达地向城门走去。哀哀哭泣的众人见此情节也禁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然后又红了眼眶。
天上棉花一样的云从头顶上朵朵飘过,县太爷看着蔚蓝的天。今天天气可真好,可惜阳光颇刺眼,他举起蒲扇挡在头顶上。毛驴一颠一颠地往城门挪,好在屿县不大,不然太阳暖暖地照着,骨头都酥了,他非睡着跌下来不可。
城外三百骏马哒哒狂奔,庄重勇猛;城内一头小驴嘎嘎慢行,悠然自得。定康二十一年五月初十,一拨人马和一人一驴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了。
并不厚重的城门在敬珏面前缓缓打开,眼前没有屿县守卫更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人着白衣骑着黑白的毛驴,阳光在他周身晕出一道光圈,恍如羽化登仙。敬珏失神,直到来者下驴,一撩衣角端端跪下行了大礼,道了声屿县县令叩见三殿下,方才回神。
年轻的县令心下无奈,自己最不耐烦官场交道,但规矩还是要讲的。三年一大考年半一小考,郡守一来屿县自己就要腰酸腿疼上几日。都说为官久了膝上就有一层厚茧,可屿县无油水,做县令四年除了例行公事也没什么上司驾临。这三殿下一直细细打量自己,也不叫起,暗自抖了抖腿,估摸着要青了,若还能回得县衙要让小厮徐良用热水敷敷。
敬珏示意县令起身。张桓上前,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就说了来意。既不抵抗即为归顺,屿县应依军令献粮三千石充军饷。县令不语,默默向前进了一步,再度跪下叩首。敬珏似在等待,亦不出声。年轻的县令额头触地,他的脸对着泥土,看不见表情。片刻后,他用力握了握拳头,缓慢而又坚定地开口道:“臣,恕难从命。”众将士大惊,张桓怒斥他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就要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
敬珏伸手按住张桓的肩头,张桓见状心虽不甘仍退至身后。看着发丝散乱的头顶,三皇子问道:“为何?”县令抬头,两人互视,他直直地望进三殿下锐利的眸子,毫不犹豫地答道:“六月半,浔江多发水,三千石不能保百姓富足,但少了,涂有饿殍。臣愿用一己之命为屿县百姓请命。” 说罢,再度重重叩首。
敬珏薄唇紧紧抿着,隔着浓密的络腮胡,看不出喜怒。他看着眼前的人白色的衣角沾上了泥土,身子在颤抖,手指紧紧抠着土地,却一声不吭,摆出宁死的架势。过了很久之后,敬珏对着张桓说了句回吧,转身上了墨岩。张桓闻言顿了一下,随即高声喊道回营。三百兵士像来时一样,奔驰着扬起了阵阵尘土,离屿县越来越远。
耳边已经听不到马蹄声,县令这才起身,谁知腿一软又跌在了地上。他扶着小花一步一步挪进城,城墙上的两三个守卫跑过来撑住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心底不由暗笑,自己也是怕死之人。谁又不怕死呢?他就一平民老百姓,谁当皇帝都无所谓,他的职责就是交予他手中四年的屿县百姓,保他们安居乐业就是豁出性命也死得其所。拍了拍小花,骑了上去,“走吧走吧,回去看道贞山人了。”
敬珏刚到营地,军师周文行求见,见军师满脸喜色,想必是渡江的船只有了着落。周文行尾随他阔步向营地中央的大帐走去。敬珏正要掀起帘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住脚。他回头问道:“你可知屿县县令是何许人也?”
周军师一愣,“屿县县令?臣不知。只知屿县是个穷县,几乎年年受浔江大水波及,因为是不重要的小县,也无人在意。”跟着敬珏一同眺望远处青灰色的城,继续说道:“屿县县令在朝中也从未被人提起过。”
敬珏微微点头,进帐的瞬间听见侍卫悄声念叨了句:“听说那县令好像是叫狗子。”周文行哈哈大笑,连敬珏也忍不住笑了几声,狗子?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