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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部分 A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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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一天我认识了你并且知道你已经爱上了我。
你的领带是为我系的吗?
纯黑色的,我喜欢。
1
今天是什么日子呢?他不知道。早上明明才看过挂历的,而他竟然这么快就忘记了。现在才中午而已。阳光很刺眼。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就看见漫天刺眼的光线扎进眼里,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公司休息室的沙发上。原来他昏倒了 。上班第一天,真是有够丢人。
茉莉香。淡淡的,若隐若现。他再次闭上眼睛,深呼吸,捕捉这令人沉迷的香味。茉莉,茉莉香。他喜欢茉莉。
淡淡的茉莉香。他的茉莉情人。他的爱人。
我的爱,如果早上醒来看见窗台上的茉莉如你所愿地开了,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呢?
然而窗台上的茉莉花终究是没有开。你也终究是离开了。
他记得朦胧中她在他耳畔说出的告别话语:再见了,我的小恋人,茉莉花就留给你守着。
再见了,我的爱。从这城市交错的迷离中逃离。你终究是一片羽毛吗?无法安定。即使我如此爱你你也不会为我停留为我扎根下来吗?她在挂历上写着:忘了这一天,然后可以忘了这一天离开了你的人。
于是他真的就忘记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是他不知道那个“然后”什么时候才会来。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休息室白色的天花板。仍然有些眩晕,感觉屋子在轻轻地摇晃。
茉莉香,淡淡的,若隐若现。他用视线在这间陌生的休息室里寻找这茉莉香的香源。
首先他看到的是一张笑脸,如刚成熟的蜜桃般,散发着水灵灵的微甜气息。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笑脸,反应不过来为何这张脸会出现在上方,在他的眼前。
“你醒了啊?”
他听见一个水蜜桃一般的声音在他上方说。
水蜜桃笑脸慢慢靠近。他清晰地闻到了茉莉香,茉莉香的香源。
“你没事了吧?怎么突然间就昏倒了呢?”
水蜜桃的声音带着微甜的气息拂过他耳际。
他终于记起这张脸,这张水蜜桃一样的笑脸。
早上他浑浑然地赶来上班,在电梯窄仄的空间里他闻见淡淡的茉莉香,他很唐突地问身边的女孩,你用茉莉香型的香水吗?那个女孩绽开水蜜桃一样的笑脸,羞涩地笑。
电梯里飘散着茉莉香的香味。他怔怔地看着电梯的一个角落。他想他那时候肯定是有些着魔了。角落里并没有他的茉莉情人。只有他旁边的一个陌生的擦茉莉香型香水的女孩。这个女孩有着水蜜桃一样的笑脸。
“可以起来吧,你?应该没事了吧?”
女孩俯下身来看着他。所以她水蜜桃一样的笑脸才会越来越近。
“哦,可以的。”他说。
他把手肘撑在沙发上,好不容易才撑起身体。头仍然很晕。
“你用的是茉莉香型的香水吗?”他再次问她。
“噢,嗯,早上在电梯里你也这么问来着。”女孩仍然羞涩地笑着说。
“要喝水吗?”她问他。
“哦,好。”
女孩利索地从自动饮水机上装了一杯水递给他。
“你突然晕倒,公司的同事们都被你吓倒了呢。”女孩坐到他旁边说道。她的手轻轻地整理套装裙上的褶皱。
“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他说。他的双手握着杯子,有些窘迫。
“哪里,大家都很关心你呢。”女孩温柔地笑着安慰他。
那个女孩出去工作后,他仍然留在休息室里。残余的淡淡的茉莉香像一丝丝的飘动的丝线轻轻地撩拨着他的神经。他的头仍然很晕。
“一起喝杯咖啡好吗?”下班后他对那个女孩说。
“你没事了吗?”她笑着问他。
“还好。”他说。
一起坐在咖啡店里,他却不说话,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某一个街角出神。女孩大概也感到有些无趣,摆弄着搅拌匙,弄出轻微的声响。
“你经常这样子吗?”她问他。
“啊,什么?”他有些茫然地眯着眼。
“经常这样发呆?”
“嗯……也不是。嗯,刚才,真是对不起,我……”
他有些发窘。他实在是不懂怎么讨女孩子欢心的。甚至不知该如何相处。
你这样是不正常的啊,曾经有人开玩笑般地对他说,你这样是讨不到老婆的哦。
你这样是不正常的哟。他的茉莉情人,他的爱人,也曾经这样对他说过。她说,不过这样也好,你就是一个小孩子嘛,你就这样永远做我的小孩子吧。
永远做我的小孩子吧,她说。可她却离开了。就这样离开了,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消失了。
在她的身边他就是他的小孩子,那么他现在算什么呢?失去了她他就什么也不是了吗?
2
是的,那时候他也确实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或者是什么也不想懂。穿宽大的T恤,肥大的裤子,复杂的鞋。跟一般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可以一整天地反复听同一首歌,却不会长久地喜欢某一个歌手,除了J·列侬。因为他死了,在他该死的时候死去(这样说也许很不好,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虽然列侬的死也许并非出于他本身所愿(J·列侬是被歌迷射杀而死的)。
他想如果列侬不死他也只是一个玩偶而已,一个不再有音乐光环的玩偶。列侬是为音乐而生的,失去了音乐光环的列侬已经不是那个列侬了,只是一具玩偶。所以在他成为彻底的堕落的玩偶前死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身边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如此执著地喜欢“古老”的J·列侬,并且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
列侬离开了The Beatles,便失去了音乐光环,然后他在干什么呢?一场接一场地做秀,和他的老婆,那个叫小野洋子的日本女人一起,一场接一场地做着反战秀。
他认为那些轰轰烈烈的反战秀没有一场比得上列侬的任何一首歌曲动人。但他是从不会反复听列侬的歌的,甚至The Beatles的,他也只是在想起来的时候才会去听上一听。
他从不对别人说他喜欢J·列侬。这样说他们肯定会笑掉大牙的。
白天,他去上课,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也许是规矩得有些过了头了,除了说一句“我不喜欢这个物理老师”之外他从不加入同学的讨论与牢骚的行列。晚上他随乐队演出,一场接一场。吉他的弦在指间颤动,但弹了些什么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酒吧乐队的收入少得可怜,特别是没有名气的酒吧乐队,勉强糊口还要看人脸色。至少他的乐队同伴们都这样,但他随乐队演出并不是为了钱。父母一个月给他的零花钱超过他半年的演出费。那是为了什么呢?他想他需要的是一种安全感。在摇摇晃晃的青春期的绳子上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掉下去,掉去哪里他却不知道。这种青春期的惶惑也许是每个人都有的。在舞台上抱着吉他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在绳子上找到了一个平衡的支点。不期然而来的安全感,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加入酒吧乐队的事是绝不能让父母知道的。当然,他们不会拿刀砍他,他那对斯文的知识份子父母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他们只会苦口婆心地管教他。当然,他们会因为他正处在青春叛逆期而轻易就原谅了他。
“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东窗事发”。到目前为止他仍然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脑袋好使,成绩优秀,品学兼优。百分百的优等生。表面上是这样。唯一的不足是不怎么与人交往,或者是不懂怎么与人交往。
乐队的哥们曾给他介绍过一个女孩子,说,你这样一个人才竟然没有一个女朋友,真是浪费了。
他们知道他是学生,但他没告诉他们他是高中生。学校是不允许早恋的。
他和那位女孩子约会过几次。那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化很精致的妆,穿很淑女的套裙。说出的话却“惊天动地”。
“喂,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那个女孩边喝果汁边问他。
“没有。”他说。
“一个也没有?”
“嗯。”
“那我是第一个啰,如果你把我当女朋友的话?”
“那就算是吧。”他说。
他感觉脸有些躁热,很不自然地呆坐着。是因为第一次和女孩子单独约会呢还是因为女孩的话过分坦率?他不知道。他只希望她不要问下去才好。但天不从人愿。
“那你是还没有接过吻喽?”
女孩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说。
脸越来越热,他沉默着没有答话。
“那你是还是个处男喽?”
女孩把脸凑过来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他红着脸低下头。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那把你的初吻‘贡献’给我可以吧?”
女孩在他耳际低声说。
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女孩就已经低下头来吻上了他的唇。
就这样,他的初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彻底地丢了。在他十七岁的夏天。
那以后他和那个女孩子约会过两次。每次他都低着头不说话。
然后呢?然后他和那女孩再没见过面。
乐队的哥们后来告诉他说,那丫头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孩子,但她又说,你是只适合用来像小弟弟一样呵护着的,不适合用来当男朋友。
他想也许那女孩子说得对。但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上课,照样随乐队演出,仍然私底下喜欢着J·列侬。
他想他会一直这样“平安”地过下去。像个普通高中生一样。
但谁会想到不久以后他会这样爱上一个女人。爱得不可自拔。
他青春的转轮从此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3
七月,暑期来临。他不知该怎样打发这个漫长的假期。
租了一大堆碟。但没看几张就厌倦了。看别人编造的故事,看那些胶片制造出来的影像,他总是不能投入。总是走神。在想什么呢?若问他走神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却又答不出来。总之是盯着画面的时候思想就不知不觉拐了弯。
他跑去老妈的那所大学参加音乐训练班。但那帮家伙不是谈德彪西就是谈谢庭锋。当古典音乐家的名字与流行歌星的绯闻混杂在一起飘荡在神圣的教室的时候,真让人啼笑皆非。
去上了两节课他就不想去上了。正在他想退出的时候却被妈妈逮了个正着。妈妈是那所大学的音乐教授。
“小羽,等一下,妈妈有话对你说。”
在他换好鞋准备出门的时候妈妈叫住了他。
“什么事,妈妈?”
“你去参加了大学的音乐训练班了吧?”
“哦,那个……我不想再去了。”
“为什么啊?你不是有兴趣才去学的吗?虽说你现在上了高中学习很紧张,但只要是不影响学习的事爸妈是不会阻拦你的。为什么不去了啊?你做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啊?”
“妈妈。不是那个问题。”
“那是为什么啊?”
“我不喜欢那些人。”
“哦,怎么回事?”
“那些人不是谈德彪西就是谈谢庭锋。”他小小声地说。
妈妈“噗嗤”一声笑了。
“哦,就为这个?真是,你这个傻孩子真是的。”
“总之我不会再去了。”他说。
他抓起他的背包一路小跑着到公车站。今晚会有三场演出,都是在不同的酒吧。转来转去也转得人晕头转向。况且还要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和势利的老板。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晕起来。
第一场就不顺利。有客人在台下起哄,说,叫你们那位长得像女孩子的吉他手唱上一曲吧,就唱《我是女生》!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理会,但那些起哄者越叫越大声,越来越肆无忌惮,而且还流氓地拍着桌子。场面越来越混乱,几欲无法控制。贝司手首先冲下台,冲着那些起哄者说道,是哪来的疯狗在这乱叫!
然后哐哐当当地有人掀翻了椅子,有人掀翻了酒瓶。场面接近无法收拾的时候酒吧老板不得不出面调解,向客人赔笑,说别把事情闹大我们还要做生意呢,今晚算是免费,赔罪,如何?就此算了吧?然后转过头就厉声责备乐队成员,说怎么这么没有教养不懂规矩!
他们的演出费就这样泡汤。
整个事件过程中,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台上抱着他的吉他。
回到后台,乐队主唱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说,小羽你太冷漠了。
他冷漠吗?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理会那些人而已。况且与那些人厮打起来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会把自己推到和那些人一个层次而已。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就是冷漠。
有个女人走进后台。她穿着女侍应的服装,一头披散的乌黑长发长过腰际,海藻一样铺散着。女人涂着淡淡的蓝色眼影,闪着淡淡的蓝色幽光。海一样的气息。她是刚从海里诞生的维纳斯吗?
“老板要我来告诉你们,那些砸烂的东西要赔钱。”
女人右手撑在墙上,斜倚着身体淡漠地说。
“为什么要我们赔钱?”主唱把脚搭到另一张椅子上,有些怒意。
“这你们去问老板,我只负责传话。老板说大概要一万块。”
“一万块?你们这是黑店吗?!”主唱砰一声踢翻了椅子。
“蠢人才用暴力解决问题。”女人说。轻蔑地扫了主唱一眼。“你们可以去找老板理论,或者干脆上报公安局,这样糟蹋自己,没有人会可怜你们。喂,我说,那椅子可是用重质木头做的,你的腿不痛吗?”
主唱强忍住怒气重新坐了下来。
女人用手捋了捋头发,说,“喂,你们没有钱吧?看你们就是一群穷光蛋。这里的老板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势利鬼,我看你们还是请公安局出面解决吧。喂,我说,我在公安局有熟人,我只收五百块的中介费。怎么样?”
在场的人都看见这女人漂亮的眼睛里闪着铜钱的光芒。
“你们考虑考虑吧。”女人说。然后走了出去。
女巫!千年女巫!贝司手对着女人的背影叫道。
结果是女人请了她那位公安局的熟人来把事情摆平。她把五百块装进了口袋。
那一晚小羽用自己的零花钱请乐队的人吃饭。因为他们都没有钱了。
一群人坐在露天大排挡里沉默地吃着。
4
他和她的邂逅,如此世俗,如此不堪,和浪漫沾不上一点的边。但他却记住了她海藻一样的长发,她的蓝色眼影,他以为她是刚从海里诞生的维纳斯。
我的爱,如果可以重新来过,让你重新选择,你还会选择如此的邂逅吗?
她说为什么要选择?无法选择。现实就是这样的呀。她揽着他的腰,看着他的脸,说,小羽,你的脑子里装了太多的幻梦,但生活是由现实拼成的,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要有饭吃。
是的,他的脑袋里装满了幻梦。他只是一个爱做梦的孩子。他有一千个幻梦,一千个幻梦在音符里跳荡。他有一万个幻梦,一万个幻梦在茉莉香里飘曳。他有太多太多的梦,多得几乎让他的青春承载不起。
她说,小羽,我的好小羽,如果真的可以选择,我宁愿选择让你不要遇见我。我们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啊。
我的爱,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吗?可你却什么也没有说。但你却留下了这么多属于你的痕迹。这屋子充满了你的气息。你的牙刷仍和我的摆在一起,你的拖鞋仍是随意地扔在某一个角落里,梳子里缠绕着一根你海藻般的长发。你是真心想让我忘记你吗?
窗台上的茉莉花何时才会开?
不要给我希望。宁愿你走得彻底,不要让我以为你只是短暂外出,不久以后便会回来。
可你却为什么要我忘记你?
一杯苦艾酒。苏打水。涩。寂寞的呼吸在身体里破碎。右手的阴影投在光着的脚上。茉莉香,从没有开放的花苞里飘散出来。这是你的气息,永远无法忘记。
不要叫我忘记,我永远学不会。
他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投在窗台的茉莉花上。小小的花苞。白。滴滴牛奶缀在绿叶上一般。有些眩目。茉莉香。
她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茉莉香呢?她生日,他第一次送给她礼物,她捏着那个装着茉莉香型香水的翡翠小瓶,大笑,她说,小羽,我的傻小羽,你为什么送我这种东西?你难道不知道我从来不用香水的吗?小傻瓜,不要学那些俗气的Play Boy。她吻他的睫毛,认真地说,小羽,你只要送一种东西就够了,一辈子,这种东西只能给我,谁也抢不走的。
她身上的茉莉香原来是自然的体香。与生俱来的。
从此他遇见有茉莉香的女子总是会问,你用茉莉香型的香水吗?他要区别她们和他爱人的气息。他的茉莉情人,只有一个,他只会记住她身上的气息。她的茉莉香。
5
如果说他和她的邂逅是一场世俗的恶劣玩笑,那么他和她的第二次相遇便是不可逃避的蛊惑。
九月。开学。他重新回到了学校。物理老师已经换了。他更加无话可说。
他独自一人走过学校附近的绿荫堤。突然一阵茉莉的清香随轻风飘来。他往堤下看去,看见堤下的湖面飘满洁白的茉莉花瓣。
湖边的绿草地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女人转过脸来。海藻一样的长发,没有涂眼影的一张素净的脸。
他站在堤边。怔住。
女人把脚伸入湖水里,她的脚趾尖吊着红色的高跟鞋,鲜明地浮在水里。突然红色高跟鞋从她脚尖滑落,沉入水中。
他走下堤去。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下去,后来他当然知道了,他是受了“魔法”的控制。维纳斯的魔法。
“你的鞋掉了?”他说。
女人抬起眼睛来看他。“是掉了。”她说。懒懒地,淡淡地,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她的鞋。
那并不是一双普通的高跟鞋。也许十个五百块也买不到。她是酒吧里的那个女人吗?她为什么毫不在意这样一双昂贵的鞋?
她从水里抬起脚来。湿漉漉的脚上沾了一片雪白的花瓣。
“喂,小孩子不要一直盯着女人的脚看。”她说。
他的脸有些发热,忙移开视线。
“你脸红?”女人有趣地看着他,“现在的男孩子都这么纯情这么容易脸红吗?”
她呵呵地笑起来。
“嗳,我说,刚刚你走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原来是一个害羞的天使啊。”女人笑着说。
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拿他开玩笑。
女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收起架在草地上的画架。那画布上面没有画任何东西,一片雪白。颜料已经调开,画笔却仍是干净的。
她画画的吗?她是否真的是酒吧里的那个女人?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闻见她身上的茉莉香。
再见,天使,害羞的天使。她说。
她就这样赤着脚离开。在柔软的草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6
那一夜,梦中,出现的飘曳迷离的雪白芬芳,是她,还是水中的茉莉?
从梦中醒来,无法再入眠。喝一杯水。躺下。窗外的月光有些苍白。隔壁失恋的女人又在低低幽幽地放着音乐。一个星期以来,每晚都这样,让寂夜和她一起失恋。他静静地听着隔壁传来的音乐。他听出来了。那是王菲的《流年》。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最后眉一皱头一点。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那一年让一生改变。
他看着自己手的阴影。突然觉得夜有些空芜。歌声幽幽地悠悠地有些虚缈地来回摇晃。突然空虚。手在空气中握紧什么也抓不住。
下床。开窗。赤脚来回地走。月光落下满地洁白的茉莉。歌声突然停止。隔壁的女人关掉了音乐。他喘息着倒在床上。
第二天特意从那堤道路过。湖边只有一地空荡荡的翠绿。
7
几个月以后,他看见这样一幅画:一半青草翠绿,一半湖水幽蓝飘着雪白茉莉。湖边草地上站着一位穿白衬衫的男孩,宛若初降人间的天使。日影落在他身上,折射出淡淡的忧郁。
他偶然经过一间画廊看见这幅画。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妇似乎看中了这幅画。画廊老板向她介绍说,这幅画是一个刚出道的青年女画家画的,虽然名不见经传却狮子开口,要价很高,我收购这幅画只是看在推荐人是名教授的面子上。
看来画廊老板真的很不喜欢那位女画家,要不然他怎么会向客人作这样的介绍?毫不在意这样会影响他的生意?
几天以后他再次经过那间画廊,那幅画已被人买走。“天使”失落在何处?
在课堂上,望向窗外,十二月的天空很蓝。干净的蓝。而他眼前出现的却是幽蓝湖水中红色高跟鞋从女人的脚尖滑落。
从十月开始他没有再随乐队演出,因为乐队要到另一个城市去,他不能跟着他们一起走。乐队离开后他没有再到酒吧去。因为是高中的最后一年,时间突然绷紧。他不喜欢学校那种刻意造就出来的紧张气氛。老师和同学突然变得面无表情。每个人都像是一部上了发条的学习机器。
一个人的时候他静静地听肖邦。因为那时候他正在看肖邦的传记。一个脆弱敏感的才情横溢的天才,和他脆弱缠绵的音乐,还有他脆弱而缱绻的爱情。乔治·桑,肖邦究竟爱这个年长于他的并不柔情似水的女人的什么?或者是乔治·桑这样一个有鲜明主见的“女强人”为什么会爱上肖邦这样一个并不“强大”的男人?
那时候他并不懂爱情,所以他想不透。但是在他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却想起海藻一样的长发,一张没有涂眼影的素脸。水边的维纳斯。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他偷了个空到曾经闹过事的那间酒吧,有些吃惊地发现那个女人仍在这间酒吧做侍应。
他为什么会到这间酒吧?他想不透,因为那是一种很莫名的感觉。强烈地感觉他应该到这里,所以他就到这里来了。他又中了维纳斯的魔法。
他远远地看着她。她又涂上了蓝色眼影。幽蓝深海一样的气息。
酒吧里装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彩灯闪烁。全世界都在唱Jingle Bells,当然这间酒吧也不例外。很多人都戴着很高很尖的花哨的帽子。每个人都有说有笑。一派举世欢腾的样子。
经过圣诞树的时候他和她擦肩而过,但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地走过去了。他以为她忘记他了。他有些失望地站在圣诞树下。但她转回来的时候,却看着他说,“嘿,我说,你一个小孩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独自一人到这种地方来?”
“你不认得我了吗?”他说。
她耸耸肩,没有理睬他,走到柜台那边拍着桌面说:“嘿,阿ken,快点快点,七号桌,一打啤酒。”
柜台里那位男侍应搬了一打百威出来。她抱着啤酒一路说着闪人闪人,送到七号桌。放下啤酒,其中的一个穿花衬衫打着油光发蜡的男人却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小姐,今天我失恋了,一个在平安夜失恋的男人不是很可怜吗?你能不能陪我喝一杯?”花衬衫闪着可怜哀伤的眼神说。
她摔开花衬衫的手,捋了捋头发,叉着腰说:“哼,我说,这种水平就想泡妞?再去修炼个几百年再来吧。你那种眼神连只蚂蚁都电不着倒是能把大象呕死。”
那桌人,包括花衬衫,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都不敢吭声。
她转身潇洒地离开。
他在圣诞树下站了很久。
她走过来,看着他,笑了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平安夜天使不是应该在家睡觉吗?上帝没给你们放假?”
她还记得他?他有些喜出望外。
他想问她那幅画是不是她画的,为什么要画他呢?但终究是没有问,这样问会不会显得太唐突?
“还是这么害羞,天使还没长大啊?”她笑着说。她从圣诞树上解下一个铃铛给他。圣诞快乐,天使,她说。
圣诞快乐。他对她说。他手里攥着那个铃铛,心里充满了喜悦。
8
圣诞过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到那间酒吧。后来就只是在外面徘徊。因为她在酒吧里看见他,总是用一副说教的面孔说,小孩儿怎么总是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他想知道她的名字或是告诉她他的名字,他想这样的话他们的关系也许可以更进一步。但她从不问他叫什么名字。她或许并不想认识他,这个想法使他沮丧。
他在老爸的画室里看见另一幅画:天使抱膝坐在幽白的弯月上,手里握着一根红线,线的另一端垂下一个银色的铃铛。这幅画肯定不是老爸画的,因为画上有署名。爸爸是美术学院的高级教授,很多他的学生把画作送到他的画室。天使仍然腼腆忧郁,只是嘴角有一抹若隐若现的喜悦的笑纹。画上的署名是苏伊。苏伊,会是她吗?
为什么她总是画他?似乎他天生就是为她的画而生的。
爸爸应该知道画上的人是谁,却为什么从不提起?
各种问题搅得他心烦意乱。
一天下午他到父亲的大学,经过素描教室的时候听见有两个人在说话。他从窗外望进去,看见一个并不陌生的背影,海藻一样的长发,铺散在肩上。另一个人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一个俊朗干净的男人,干净得不像搞艺术的倒像是个精明强干的生意人或是IT人士。这个男人的名字叫林雅博,经常在爸爸的画室里出现。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名叫林雅博的男人说道。像是刚向女人表白而被拒绝的语气。
他看见她习惯性的耸肩动作。
“我说过了,你不是适合我的男人,你总是戴条纹花色领带。”她说。
“领带的颜色真那么重要?”林雅博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
“我说过了,我是有恋物癖的。从我知道情事的时候开始我就认定我的男人是戴黑色领带的。”她的语气很认真。
“这就是女人的感觉吗?真是奇怪。”林雅博笑着说。
“没有原因吗?”林雅博问她。
“没有。”她说。
“女人啊,真是奇怪的动物。”林雅博无奈地笑了笑说,然后拿起一幅还未完全画好的素描。
他从窗外望进去,能清楚地看见,那上面画的是他的侧影。
“你画里经常出现的这个男孩,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林雅博举着那幅素描说。
“偶然遇见的从天而降的天使。”她笑着说。然后从林雅博手上夺过那幅画,夹进画夹里。
“你认识他吗?”林雅博问她。
她耸肩。
“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她仍然耸肩。
“他是靳教授的宝贝儿子,你真的不知道?”
“靳教授?”她说。她似乎很意外。
“你把画给靳教授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吗?”林雅博满含深意地说。
“没有。”她故意说得淡然。
“他是谁的儿子有那么重要吗?”她学着林雅博的语气说。但语气里毫无笑意。
那天离开大学后,他去买了一盒领带。墨夜黑。黑得很彻底。
他抱着那个装着领带的小盒子回到家,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起了波澜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这一夜他失眠。一刻也未合眼。
像是一大堆纷乱扎人的芒刺里长出芬芳的花朵,生平第一次尝到这种感觉,躁灼而甜蜜。这种感觉如此鲜明强烈,足以让他在以后的人生里把它记住。
9
隔壁的女人又在放音乐。歌声幽幽地低低地,摇晃过黑夜,摇晃过窗口,摇晃过失眠的一种心情。莫文蔚。阴天。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让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适合在失恋听的音乐。不一样的歌声,不一样的烟火。独立游走。烟视媚行。
那时候他想不到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在凌晨三点钟放着这样的音乐。一个人,在低低幽幽的音乐里舔舐伤口。这种舔舐的感觉同样鲜明而强烈,与记忆里青涩的初恋情愫相碰撞,散落一地无法收拾的伤情碎片。
10
他系着黑色领带徘徊在酒吧门口。心情躁灼忐忑。他在做着一件很傻气却很甜蜜的事情。他见到他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取笑他的天真的傻劲?
终于她出来了。她看见他。“喂,”她叫他,“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乱逛?你是夜游天使吗?”她说。
“我在等你。”他说。他不懂说谎,也不懂得找个自然而好听的借口。
“在等我?为什么?”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窘得说不出话来,她笑着说:“你这种表情真可爱。喂,我说,这种地方很危险的,我告诉你哦,这里有很多同志叔叔出现的,你这么可爱,会把那些狼叔叔引诱来的哦。”
她在拿他开玩笑。他更加窘得抬不起头来。
“好了好了,这么晚该回家去了,要不然爸妈会打屁股的。”她笑着说。她指了指公车站的方向,似在说,我要回家去了,你也该回去了。
她转身走在他前面。
她对他脖子上系的黑色领带视而不见!
他走在她后面。失望如潮水,淹透了青涩的甜蜜。突然间憎恶自己的年龄。如果他是个成熟的男人,她或许不会这样。
在公车站,他和她上不同的车。他向左,她向右。距离在两辆车之间无声地蔓延。
他想自己会比几米漫画里的那对男女幸运多少?
他想起“夺”去他初吻的那个女孩说的话,现在才为那句话感到黯然。
她一直叫他小孩儿不是吗?原来她一直把他当作小孩子。
即使系上黑色领带,也不能掩去他身上的青涩稚嫩。即使系上黑色领带,也不能把青涩的稚嫩变为成熟男人的魅力。
即使系上黑色领带,也不会成为“适合她的男人”。
只是他不明白感情并非一条黑色领带那么简单。他不懂爱,他只是跟着他青涩而单纯的感觉走而已。
11
终于,他在爸爸的画室里看见了她。
那天放学后,他经过画廊看见了那幅幽月天使摆在了那里。他终于知道老板口中的“名教授”是谁。
那一刻他的心情沉落到谷底。感觉自己同时被两个人出卖。
他或许只是一件获取名利的工具而已。
只是她把这件工具叫做“天使”。
他沮丧地踱到画室,推开门。
她就坐在画室的窗前。
嘿,天使,她回过头来笑着说。
那一刻,所有的消沉和沮丧都烟消云散。
他就是这么单纯。动一动指头就可以把他的忧喜掌握。
然而下一秒她却说:“我要走了,再见了,天使。”
刚刚晴朗的天空再次乌云盖顶。她是看见他来了才说要走的吗?她是逃避他吗?
窗边摆了一幅新画。
天使。一双忧郁的黑色羽翼。倚在镜前。手掌印在镜子上。镜中的影子,是一双白色羽翼。白如初雪。然而整幅画的中心所在,显然是不论是镜前的黑翼天使还是镜中的白翼天使都系着的黑色领带。
原来她并非视而不见!
但为什么是黑色羽翼?
也许她心中想要的是镜中的白翼而他只能是镜前的黑翼?
那时候他只感到眩晕。心乱如麻。无法思考。
她留下的淡淡茉莉香还在画室里飘荡。
他只愿在这茉莉香里昏厥过去,从此不用思考。
12
他再到那间酒吧去,她已不在那里了。换了一个新的女侍应。
她果然是在逃避他吗?
那一年的寒假,乐队归来。只是短暂归来,一个月后他们会回到那个他们已经站稳脚跟的城市去。
他不是在寒假里还手不离书的书呆子。他重新加入了乐队,重新抱上了吉他,再次跟着他们一个酒吧到另一个酒吧地转。
他和她的再次相见是注定的,无法逃避的吗?说缘分未尽也许太俗了些。该说是他们都无法逃避上帝执棋的那只手吗?那只手再次把两颗棋子摆在了一起。
他在另一间酒吧里再次见到她,她倚在吧台上和一个男人谈笑。那个男人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顾盼风流,似乎能勾魂摄魄。
她看见他,显得有些意外,笑脸僵了一下。
那一晚乐队在那间酒吧演出。他抱着吉他在台上,眼睛却不自觉地跟随她。
她在逃避他的目光。
整个晚上她都没有看台上的他一眼。
乐队离开的时候,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走到她身边。“你好。”他说。
“好久不见了。”他看着她说。
他看见她有些尴尬的神色,但很快她就露出她一贯的不在意的样子说:“嘿,长大了吗?竟然懂得这样跟女人搭讪了?”
那天晚上他仍然系着黑色领带。他一直都系着黑色领带的。系上了就无法再解下了。
而她仍然装作对他的黑色领带视若无睹的样子。
苏伊。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说:“我朋友在那边,我要过去了。”
再见。他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再见了,天使,她说。
他震住。回过头去,她已经走远,走到她的朋友当中去了。
他远远地看着她和她的朋友们谈笑风生。
从那次画室离别他不再见到她后,他发现自己的心头时常萦绕着一张笑脸和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期望听到一个声音再次叫他“天使”。并且这种期望慢慢在心里成为一种疼痛。
已经懂得了思念,并且思念到疼痛,那是他已经懂得“爱情”了吗?
13
那天晚上他没有就这样离开。他躲在一个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直到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走出酒吧,他跟了上去。
后来她和她的朋友们分道,她上了那个丹凤眼男人的车。
他一直看着那辆红得近乎妖娆的车子远去。
黑色领带,只是一个谎言吗?那个丹凤眼男人系的是和那辆妖娆的车子一样颜色的领带。
那么,傻傻地系着黑色领带的他便是这个谎言里最大的笑话。
但是,谁都不应该有怨言。因为是他自己甘愿在这个谎言里沉溺。
14
假期过后,乐队离开了,但他仍然到那个酒吧,期望可以再遇见她。但是她一直都没有出现。他的期望一次次落空。她在逃避他。他的心里还存有一点希望:如果她真的不在意,她为什么要逃避?
到最后这一点希望也成为沮丧:她或许并不是因为在意才逃避。她或许只是为了摆脱一个成为笑话的小孩儿。
心烦意乱。凭他对“爱情”的青涩的感知,解不开这一团乱麻。只会越解越乱。
他起身准备离开酒吧,却被一个男人拦住了。
那个丹凤眼顾盼风流的男人。
“你是曾在这个酒吧演出的那支Band队的吉他手吗?”丹凤眼男人含笑看着他说。
“我想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男人拿出名片说。
他接过名片。摄影师。
他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这个男人。
男人却突然伸出手来抬起他的下巴,一双丹凤眼似乎要敛人魂魄地微眯着。
“啧啧,真是上帝的杰作,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艺术品,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对你念念不忘,惊为天人。”男人说。
“你想要怎样?”他说。下巴被男人紧紧抓着,使他的喉咙干涩。
“有没有兴趣做我的模特?”男人妖娆地笑着说。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他挣脱了男人的手,戒备地退后几步。
“你不是给苏伊做过模特吗?”男人挑眉说,似乎对他的拒绝感到很不高兴。
他僵住。男人乘机又抓住了他的下巴。
“这么完美的艺术品只出现在画布上真是浪费。”男人说。
男人伸出手来想触摸他的脸颊,那手却被另一只突然而来的手打掉了,同时被打掉的还有抓着他下巴的那只手。
看见突然而来插在他和男人之间的人,闻见飘然而至的茉莉香,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这种空白是因为强烈的惊喜还是因为这种让人措手不及的尴尬场面?
“苏伊,你干什么?!”男人恼怒得理直气壮,因为是她对他不客气在先。
“我倒要问你在干什么?”她一手斜插着腰说。
“鉴赏艺术品而已。”男人耸肩说道。
“艺术品?哪来的艺术品?”她挑眉说。
“这么美妙的艺术品谁能视而不见?”男人扯起妖娆的笑纹,伸手又想触摸他。
她突然一拍身旁的桌子,大声说:“他是我的人,你要敢再碰他一下我立马灭了你!”
脑中瞬间火花爆裂。他只听见她说的前五个字。但是他不明白这五个字组合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是专属于她的“工具”还是她专有的“艺术品”?或者是他不敢奢望的,另一层意思?
他是一粒卑微的青涩青果,在善感的枝头上摇晃。是要接受它将它留着还是要将它打落,全凭她处置。
她拉着他离开了酒吧。在酒吧外她放开了他的手,走在他前面自顾自地说:“不是叫你一个小孩儿别独自一人到这类地方来吗?瞧,遇上大灰狼了不是?”
他把她刚刚拉过的那只手藏进裤兜。她的温度还留在他的手上。
“那个人,是你的朋友,不是吗?”他走在她后面说。
她停下来回转身将他打量了一遍,说,“他是我朋友没错,所以我知道他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大灰狼,是专吃漂亮男孩的大灰狼哦。喂,我说,你是真是单纯还是无知?那大尾巴狼对你毛手毛脚上下其手你干吗傻愣愣的?你不会喊‘放手’‘你这变态’或是‘救命啊’什么的,他吃了你你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幸好我这个猎人及时赶到。”她笑着说。
“那天,我看见你上了他的车。”他说。
她不笑了。“为什么跟着我?”她说。
“为什么画我?”他说。
“呵呵,那是因为我喜欢画你呗,你以为谁都可以上我的画?”
那意思是说因为他是特别的,所以她才画他?
他不说话了。心绪像头顶的璀璨霓虹般迷乱。
“回家去吧,别再跟着我了。以后别到这种地方来了,真的很危险的。”她说。
他愣住,看着她。就这样回去,那以后,他要怎样才能见到他?
他跟着她上了公车。在公车上他坐在她旁边却故意别开脸不看她。
他听见她叹了口气,就像是在容忍一个任性的小孩子。
下车后她说:“好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你看过几米的漫画吗?”他说,“向左走,向右走。如果现在我向左,你向右,然后不再有联络隔着不再相见的距离,那不是在重复漫画上那对男女的遗憾了吗?”
这下倒轮到她愣住了,似乎料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喂,你这小孩儿是怎么回事?”回过神后她恢复了说教的面孔,说,“别分不清现实与虚构,把漫画上的角色往自己身上套。”
“那你画的我是现实还是虚构?”他走在她旁边说。
她再次愣住。腼腆的天使突然变得尖锐,这是怎么回事?
她并不知道,他是害怕和她从此不再相见。
她没有回答他。但她却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画你?这样把你画在画布上会给你带来什么困扰?”
他不知该说什么。他跟在她身后。她的茉莉香填充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如果时间就这样停住,他愿意。虽然夜色朦胧得看不清前面究竟有什么。
他听见她说,我到家了,你还要跟着吗?
他这才发现他已经跟着她到了她家门口。
“要进我家坐坐吗?任性的天使。”她说。
他沉默地站在她家门口,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看见他摇头的动作,她笑着说:“那么,再见了,天使。”
15
从这一条路到那一条路,从这一站到下一站,他知道自己离她家的距离越来越短。
来来回回了多少次,却没有勇气在那一站下车。
他在车上碰过她几次,她只是笑笑。他避开她的目光不和她对视。
终于有一次车到站的时候她对他说:“喂,下车吧,你还想继续坐车兜风吗?”
他跟着她下车,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他希望就这样,一直和她就这样走着,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车站到她家的这一段距离,在心里慢慢延伸着。茉莉香芬芳的距离。
然而她家门口终究还是到了。
“喂,要进去吗?”她微笑着说。
他仍然摇头。
他这样进去算什么呢?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从不问?
16
那天,雨下得很大,天很冷。
他看见她红色的雨伞在雨中闪动。似雨中的一团火焰。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团火焰是为了给谁取暖。
当她举着红色雨伞从车站方向走来的时候,他正在那一段茉莉香芬芳的距离里来回地走。从车站走到她家门口,再从她家门口走到车站,来来回回,那么这一段距离就只有“折点”没有“终点”。他想象她就走在他的旁边,他们静静地走着这一段没有“终点”的距离。
正在他玩着这个天真的游戏的时候,她真的就出现了,举着红色雨伞从车站那边走来。
“喂,下这么大雨你在这干什么?”她叫住他。
他在干什么呢?说他在天真地玩着来回走的游戏吗?她一定又会摆出一副说教的面孔说,真是个任性的小孩儿。
他看着雨从她的红色雨伞滑落。
“你的雨伞是红色的,像火一样。”他天真地说。
听见他孩子一样天真地说出这句话,她扬了扬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对呀,我喜欢红色,像火一样。”她说。
“比黑色还喜欢吗?”他说。
她怔了一下。她该知道这小孩儿远非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她耸肩,皱了下眉,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喜欢红色。那么她喜欢红色多一点还是喜欢黑色多一点?她的高跟鞋是红色的,她的雨伞是红色的,她曾经上过的车子是红色的。而黑色,或许只是谎言的颜色。
这次她没有问他要不要进她家去。她径自打开门走进门去,似乎忘了他在后面。她不高兴了吗?因为他问的那句话?
他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天很冷。雨继续下。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法思考,就像是思维都跟着身体一起冻僵了。雨打在头顶的伞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异常清晰。
终于,门口再次出现她红色的雨伞。火焰一般撑开。
“喂,你要在这傻站多久?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吧?进来吧!”
她的语气满是严厉。她果真是生气了。
“对不起,我并不想给你添麻烦的。”他咬着嘴唇小声地说。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喂,等一下。”
她走到他身边,一手撑伞,一手叉着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她的眼光终于落在他胸前的黑色领带上。
“喂,你叫什么名字?”她说。
他的心跳停顿了一下。她终于问他的名字了。
“靳羽。”他说。
靳羽。她重复了一遍。
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一天我认识了你并且知道你已经爱上了我。
你的领带是为我系的吗?
纯黑色的,我喜欢。
他愕然。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