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枷锁》唐宋辞

8、星采其人

　　又过了一年，我在一个偏远危险的森林里又遇到了圣光祁，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星采。
　　她有清晰的眉眼，乌黑的长发，一身水蓝色的衣裙随风飘逸，宛如从画中走出，清丽绝伦，透着一种强大的宁和气质，仿佛灵魂从内向外地渗出躯壳，将周身都纳入自己的气场中。
　　我早就听说过这一任光明神殿星祭司，但我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物。

　　可能我的目光太失礼了，星采虽然神情未变，却稍稍错开了眼睛。我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圣光祁已恼怒得一步挡在星采的前面：“知不知道这样看别人的老婆很不礼貌啊！”
　　我有些窘迫，星采却是无语的表情。圣光祁是光明圣司，以优雅著称的美男子，光明神殿的代言人，任何时候都会灿烂微笑，普度众生。我也的确没见过比圣光祁更优雅的男子，前提是他要收敛他的本性……
　　圣光祁的真面目只有很少的人知晓一二，看他现在的样子，对星采已是不设防的。不过，他们竟然结婚了？
　　我心中震动，却没多问。
　　之后我们结伴同行。路上遇到不少小麻烦，我和圣光祁都轻松出手解决掉了。几天之后，我们遇上了一大群雷鼠。
　　雷鼠这种动物，长相和家鼠十分相似，体型却是家鼠的三倍，而且会雷电魔法，要是遇到几只，自然不成问题，但是这么一大群，就是灾难了。
　　圣光祁张开结界笼罩住我们，避开鼠群。星采却沉吟着眺望西南天空，“年初神殿收到消息，钦南竹林成片开花。”她的语速变慢，若有所思，“所以雷鼠过度繁殖，现在正在迁徙，寻找充足的食物。它们的方向——”
　　圣光祁也反应过来：“村庄！”
　　“我们得追上剿灭它们。”星采冷静地说，伸手召唤出星光杖。
　　圣光祁御风带上我，跟上星采。我们在雷鼠前进的方向降落下，我执紧长矛，做好战斗的准备，却见圣光祁和星采短暂地商量之后，开始合作布置法阵。圣光祁是我生平仅见的法术天才，星采却毫不费力地配合他，不管是实力所至还是默契之故，都让我十分惊讶。
　　阵法将雷鼠困在我们周围，我们杀死了大部分的雷鼠，剩下的也被我们驱散，够不成威胁。光祁将鼠尸用火烧尽，星采念出平怨的咒文。
　　无乱是作战还是善后，他们都非常默契。我真心钦佩星采的强大和决断，作为一个女人，做到这样确实了不起。但是在圣光祁面前，她完全是一个陷入爱情的女人，神情举止都透出对他的爱恋和信赖。
　　圣光祁无懈可击地扮演了一个丈夫的角色，他对星采撒娇，对星采说情意绵绵的话。我知道他为了维持圣司在信众面前的形象，演技是越发好了，却想不到这次却这样逼真，；连我都差点信了
　　进入森林腹地的时候，圣光祁对我使用传心术,他要去见一个人，拜托我照顾星采。我冷笑，是要我看住她吧，防止她发现你去找月祈愿？圣光祁沉默，难道他也会有愧疚？不过愧疚又如何，他为了月祈愿可以抛弃整个世界。

　　圣光祁很自然地和我们“因故”走散，星采很为他担忧。我们在森林里四处走着，探测圣光祁的气息。星采很厉害，她设计了一个类似指南针一样的东西，寻找圣光祁的气息，可是她想不到，圣光祁是故意躲着她的。但是我仍然低估了星采，她发现了圣光祁设置传送阵的山洞，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对着那个在我看来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法阵看了看，然后微拧起修长的眉：“通向精灵王国的？”
　　我无言。圣光祁，不是我不帮你，我有心无力。
　　星采转身对着我，我吃了一惊，这样精明的女人，会不会看出我们之间的猫腻？却听到她说：“现在光祁可能在精灵王国，我想去那里找一找。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你留在这里继续查探，说不定光祁会先回来。”
　　我当然拒绝：“我答应光祁要照顾你，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星采怔了怔，想了一下便同意了。我庆幸她是一个容易说服的人，她要是就这样跑去找圣光祁，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星采着手修复那个传送阵，我看得一身冷汗，万一圣光祁把传送地点设在月祈愿的寝宫怎么办，希望他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出发之前，星采给了我一个里面设有传送阵的盒子。
　　“我以前和精灵接触很少，这样贸然地跑到他们的国度，也不知是凶是吉。如果中途遇到危险，开启这个盒子，它会把你带回这片森林。”
　　我看着神情慎重的星采，说不出话来。作为月祈愿的功臣，我和圣光祁在精灵王国都是来去自如，却想不到，若干年后，我真的因为星采的礼物得以幸存。
　　传送的目的地也是一片森林。星采和我都非常小心，经过几天在精灵森林里的探险，我们倒是熟稔了不少，偶尔，还会切磋武技。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星采的剑术非常好，当她持着长剑的时候，我几乎不是她的对手。细看下来，星采个子高挑，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有力，反应灵活，几乎是天生的武者。而且，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镇定，眼神清明，完全不是整天呆在神殿不外出的祭司模样。当她站在那，无论神情多么安静温柔，都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存在感。
　　聊天的时候，星采告诉我，她年少时曾经独身一人游历过不少地方。我又一次被她惊讶到，星采呆在光明神殿也有几年了，现在也才二十二岁。那样年轻的女孩子，却单身流浪，是修行吗？我顿生惺惺相惜之感。我好奇过星采的实力，圣光祁和月祈愿，虽然我从不曾怀疑过他们的天资，但是他们现在无上的力量是在那段血雨腥风的岁月里被洗练出来的。而星采，怎么看她都像一个因为天分不错被送去当祭司的贵族小姐，教养良好，眼睛清澈，眼神平和，没有经历过什么复杂的事，很容易被看出心思。我想起了月祈愿，从十几年前我和师父将她救起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不像一般的孩童那般，而是写满了痛和恨，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断积聚这些阴暗，月祈愿的负面情绪会直接传达到圣光祁的心里，一天天将他腐蚀得更深。

　　星采最终确定了圣光祁的方位，我们一路追上去。此时，我已不想再替圣光祁隐瞒，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不忍，也不想再见到星采的感情和付出被践踏，哪怕那个人是圣光祁，只要她愿意，我都会站出来保护她。

　　半路，我们遇到了黑暗精灵。黑暗精灵黑肤白发，全民皆兵，是以残忍好战出名的种族。我们遇到的是一队行列整齐的男女老少，也可以说是一支军队。我们本想避开，却低估了他们的警觉性，我们被包围了，很快陷入了混战。
　　想不到，一直习惯单兵作战的我，竟与星采配合地相当好，应该说，星采相当地聪明机警，是她很快适应了我。这次，她用的是腰间的长剑，“光明神殿的星光杖太醒目，我们潜入精灵的领地不宜暴露身份。”她对我耳语解释道。
　　我们很快大败那队黑暗精灵，星采没有下杀手，却也没有留情，出乎我的预料。
　　但是最后，她忽略了黑暗精灵幼崽的恶毒，差点中了暗算，我本想救她，想不到她自己闪过，我却被咬了一口。
　　人类和黑暗精灵战斗，被砍伤或被诅咒都不算要命，最糟的就是被咬，因为黑暗精灵是有毒的，除了黑暗精灵本族人，其他精灵对这种毒的抵抗力也相当弱，不过总比人类好些就是了。但是人类要是被黑暗精灵咬过并活下来，今后会对大部分毒素免疫。不知道我有没有这种运气，我又不是圣光祁那小子，恢复力像蟑螂一样，他就曾经中过黑暗精灵的毒，也是我所知的唯一侥幸不死的人。

　　星采架住我，御风而行，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降落。她查看我的伤口，眉头紧皱。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光祁也不会怪你。”我安慰她道。
　　她抬起身看我，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我很快陷入了黑暗中。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活着，身体有些隐隐地疼痛，却不像之前那样沉滞，死气已消。
　　“你醒了。”抬眼，星采坐在一边对我微笑，她的样子有些憔悴，昏黄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光晕之中的她散发着一种温暖的美丽，但是我的心却朦胧地起了凄清悲凉的感觉，一闪而逝，却令我不安。我是半神之子，神的血统总是昭示我命运的脚步，以往我总是从容以对，这次却十分害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星采身上。

　　“你救了我？”我不敢置信地问。
　　星采点头，又摇头：“目前我只能除尽你体内的毒素，但是我对这种毒不了解，不知道怎么治你的伤，它似乎有很强的后遗症。”
　　“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衷心地赞叹。
　　星采嘴唇下抿，神情忧郁：“你是一个战士，身体非常重要，我必须保证你完全恢复。光祁的气息就在不远处，我们去找他，说不定他可以治好你。”
　　圣光祁就在不远处，那月祈愿呢？我淡淡地想着，任由她扶起我。
　　出发的时候还是黄昏，星采带着我从日下一直飞到月下，终于降落在林间一座木屋前。
　　“到了。”星采对我微笑，脸色苍白。
　　是太累了吧，还说不远。我想着，第一次任由疼惜的感情在心底泛滥。
　　她扶我走进前厅坐下，便四处呼唤圣光祁的名字。
　　里间走出一个人，星采一怔，我也心下一紧。
　　月祈愿。
　　“你……对不起，我以为住在这里的是我朋友。”星采有些尴尬。这样闯进别人的房子，她一定觉得自己很失礼，显然刚刚完全没想到会见到圣光祁之外的人。而且，月祈愿此时穿的是睡袍。

　　月祈愿笑了：“你以为的可能没有错，因为住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她挑眉看向门口，嘴角轻勾，绝代风华也不过如此，一笑可倾众生。
　　星采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圣光祁，月光勾勒出他高大修长的轮廓，但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视线从月祈愿移到星采身上。
　　星采一言不发，直直地站着。圣光祁走到她身边，拉过她转向月祈愿。
　　“采，这是月光王国的女王陛下。”他语声略有干涩。
　　月祈愿，月光王国当今的女王，精灵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就算不是在精灵的领地，星采也需要对月祈愿表现十足的恭敬。星采顺从地跪地，以光明神殿星祭司的身份向月祈愿行礼问安。
　　“星祭司不必这么客气，”月祈愿巧笑嫣然，“这些日子本宫多亏了圣司的照料，对光明神殿很是感谢。”
　　“光明信仰普济众生，圣司作为表率，帮助陛下是分内之事。”星采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脸上也是一片空白。
　　月祈愿让她起身。圣光祁看着星采的表情，不知所措。
　　我以为气氛会尴尬起来，却见月祈愿微笑着又要开口。
　　但是星采抢先了。
　　“星采赶来，是有事相求。”她说了我的伤势和遇到黑暗精灵的事。
　　那两人从开始到现在才看我第一眼。我再次失去了知觉。

　　这次醒来，身体正常多了。
　　卧床几天，是星采给我端药送饭，她已经和圣光祁和好了，不过为了照顾我，她很少有机会和圣光祁讲话。圣光祁每次来看我的时候，我们彼此都没有好脸色。
　　我仔细看过星采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阴霾，想来也是，以她的心性，圣光祁几句甜言蜜语就能糊弄过去。我很为星采不平，却没有立场介入其中。
　　这次是我运气好，月祈愿也被下了黑暗精灵的毒，当下局势不稳，王宫隐瞒了女王中毒的消息，圣光祁单独带她来这座森林解毒，因为这里有解毒需要的药材。所以我的解药都是现成的。加上体内的毒早被星采拔除，我恢复得很快。
　　康复后，我经常去森林里练武。一天，又练到满目繁星的时候，我散着步回来，看见星采抱膝坐在屋前的青石台阶上，她抬头看我，缓缓微笑，我似乎看见星辉洒落在她的身上，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觉得她像从画里走出，现在，我觉得她是从我的梦里走出。
　　“季阿，你的身体好了？”她问。
　　“是啊，完全好了。”我说，然后在她微微错愕的眼神中反应过来，自己正一脸傻笑。
　　我站在院子里，顿生无地自容的感觉。
　　星采忍了忍，终究弯起嘴角。她起身拍了拍我的肩：“不要介意，我不会说出去的。”说着笑容却更加明显了，眼睛也弯弯的。
　　我有些郁闷，她拉着我一起坐下：“我们怎么也算同生共死过，这点义气还是会讲的，你放心好了。”她豪气地拍拍胸口。
　　我吃惊地看着她。她眼睛一闪一闪的：“我看到神殿的那些人这样的。光祁说，这就是伙伴。你知道，我进神殿最晚，他们总是对我亲近不起来。”说到最后，有些黯然。
　　其实心里很羡慕那种感情吧。圣光祁对她是那种心思，自然不会和她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我看着她精致的眉眼，清冷美丽的容颜，心中叹息，原因根本不是什么进殿最晚，星采这样的容貌气度，若从小如此，一定是不会与人亲近。
　　她挑着斜飞的眼角看了我一会，随后歪了一下脑袋，好奇地问：“你刚刚在想什么？表情奇怪得很。”
　　我刚刚被她看得心跳如鼓，闻言尴尬地推了一下她的脑袋：“多管闲事，去睡觉。”
　　星采瞪圆了眼睛。
　　我刚出手就懊悔自己的失礼，她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起身回房间了。
　　我双臂交叉枕在后脑勺下，躺在石阶上看星星。满天繁星，很像星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