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枷锁》唐宋辞

3、凶兆

　　二十二岁那一年，我和光祁结婚了，莫法大主教建议我们先订婚，不过光祁拒绝了。但是我们的婚姻是秘密的，这是莫法极力要求的，因为圣司和星祭司在光明神殿的地位，我们的婚姻会对神殿的形象有影响。我说服光祁同意了，不管怎样，我不想伤害光明神殿。

　　结婚的时候，我们收到了全殿的祝福，连光祁的老师，形迹飘渺的上一任光明圣司也出现了，与光祁对望，我感到如此幸福。

　　新婚的那天晚上，我想起以前和拜荻的床事，第一次对拜荻产生了怨恨，从前的我太无知，自从和圣光祁相恋，我才知道交欢意味着什么。当然现在不乏对床事开放的男女，但是我一向敬重拜荻如师如父，想起我们的这种关系，只感到分外难堪和恶心。但我既然决定将临川的事全部抛开，这件事我也不想多想，只能徒增痛苦。

　　日子一如以往地过着，不过光祁总是抱怨莫法不准他光明正大地和我住在一起，还不准我们有小孩子，我只是轻笑着吻他，他含糊地抱怨莫法总是不赞成他选的那些光明圣子候选人，要是再找不到继承人他就要直接甩手不干了，让莫法自己直接选个光明圣司。

　　我们还曾经借着出任务的机会去拜访我的父母，父王母后对我们很热情，哥哥们抱怨我突然就嫁人了，都没什么机会陪在家人身边，要不是拜荻……他们噤声。光祁恰当地露出好奇的神色，我知道要糟，光祁表面风度优雅，十足的绅士，里面却还是一个十足的阴险小人，真有什么情绪绝不会这么外露，他在信徒面前练就了一副表演神技，不过我一看就知道他什么表情是装的。现在看来，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啊。我头疼。

　　拗不过他，我告诉了他大概的事情，光祁听完，神色莫辨，我突然有点不安，每次光祁露出让我陌生的表情，我都会有点害怕。光祁瞧见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把抱住我：“为什么这副表情？我又没生气。只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一点没有提过，我有点伤心。”他凑过来咬我的耳朵，颇有些惩罚意味地轻轻磨了一下，不过一点都不疼，就是太痒了。我忍不住笑着往后缩。我们正坐在我们房间的床上，光祁眯起了眼睛慢慢压上我，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脸颊火辣辣的。突然想起什么，我坚决地推开他，收到光祁不满的眼神，我小声说：“会有宝宝……”光祁低咒一声，怒道：“有宝宝又怎么样，哪有夫妻不生孩子的。莫法一定故意为难我，现在都不能选出圣子，再这样下去还不如我们生个光明圣子，培养他成为圣司，我们就可以解脱了。”我哭笑不得，慢慢靠近，抚慰他，光祁咕哝一声，勉强同意了。

　　现在是和平的年代，我以为我会和所有人一起，安宁地生活下去。少时的无畏和热血也在消散，神族和人类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很久，不做改变也不会发生大事。我只想和光祁，和父母亲人，和伙伴们一起幸福地生活。

　　但是实事总是难料。

　　精灵世界的月光王国遭逢大难，他们的公主，月祈愿被光明神殿所庇佑。当我和光祁接到通知匆忙拜别父母，赶回神殿时，莫法已经把月祈愿接到神殿，并吩咐光祁负责接待。月祈愿真的非常美丽，刚刚遭逢灭族的灾难，她一脸悲伤，娴静地坐在殿中，竟令人不敢大声呼吸，唯恐惊扰了她。

　　我们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顿时一亮，站了起来，高贵娴雅的人做这样的动作居然也很优美，这倒是很像身边的那一位，我想着，瞥向光祁，却发觉他神色异样。

　　“祁——”月祈愿已扑进光祁的怀里。

　　我瞪大了眼睛，光祁伸手回搂住了她。

　　冰冷的感觉从胸口开始蔓延。

　　“祈愿遭此大变，这几天饭也吃不下，你们比较熟悉，这几天你好好陪陪她。”是莫法慈爱痛惜的声音，他是对光祁说的吗？

　　我抬眼看向莫法，以前我隐隐觉得莫法反对我和光祁在一起，但总是认为自己多想，现在看来，我的想法是真的。

　　那几天，我很少见到光祁，不是见到他和月祈愿便是在路上匆匆一瞥，连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整个神殿都围绕着月祈愿，莫法非常的疼爱她，这一任的月祭司即将离任，莫法推举月祈愿成为月祭司的继承人。大家都在为封典做准备，不知为何，没有人通知我要帮忙。

　　我渐渐地变得沉默，只是呆在房间或者藏书馆，静静地钻研典籍，写批注注解，几乎不知今夕何年。

　　经常，看着看着，我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为前人的成就惊叹，感慨自身的渺小，又自豪于人类的伟大。重温史书的记载，我突然想了很多，心中突然清明起来，如顿悟一般。更想再去看清一些事情，我向神殿请假，很快被批准，我匆匆离开了。

　　和我人生第一次游历一样，这一次的出游，也给了我重要的影响。

　　我有一双看穿命运的眼睛，这是拜荻说过的话。多年来我也不解其意。可是现在我似乎懂了，也隐约明白为什么他要带走我。

　　这一次看世事浮沉，我比十八岁的自己多了许多感悟。少时的自己，多是同情悲悯，和义愤不平。现在，我平静地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感到沧海桑田。

　　一个人的生活与整个世界比起不算什么，个人的感情与人类的命运相比不算什么。

　　心里转着这样的想法，我浑身在颤抖。少时的心情，我离开拜荻时复杂的感情，重新在我的胸口沸腾。

　　我隐约明了面前的路，却迟疑着是否走下去。

　　一天夜里，我露宿在旷野上，突然想起以前和拜荻一起在旷野观星的情景。我仰头，今夜也是，星河璀璨，映烁古今。我瞪大了眼睛，这种星象……翻身坐起，我再无睡意。

　　第二天，枯坐一宿的我无比疲惫地赶回了神殿。归来时已经半夜，谁也没有通知，我只是沉沉的，沉沉的在自己的床上睡去。

　　在晨光中醒来，身侧躺了一个人。我转过脸，是光祁，他为什么变得这么憔悴？光明圣司作为光明神殿的代言人，总是要在信众前保持良好的形象，光祁也确实十分爱惜他的容貌。可是现在，即使身在睡中，他也微微皱着眉头。

　　这样会长皱纹的啊，我想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纹路，却发现那只手被他握住了。我的微一使力，让光祁被惊醒了。

　　“采——”他直直地看着我。我翻身伏进他的怀里。

　　“你怎么这么累？”我轻柔地问。

　　他不回答，伸手环住我，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不语，不高兴肯定是有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采，是我的错，对不起。我真害怕你就这样不回来了。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出去找你，回来就在这里等你。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你就在一人游历，我不敢想你是否又在另一个地方停留。”他的声音里满是后怕。

　　我沉默不语，现下，我的心里装下了太多的东西，这些男女之情似乎被放轻了很多。突然觉得似有天意，如果不是因为他留我一个人三天不闻不问，我胡思乱想得心里难受，怎么会心境大变。而那些结果，我都不可以对他说。整个光明神殿，都是侍奉神的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条不归路，我一向坚定果敢，可是，想到光祁，我的心在停留。我想留在原地，不想向前走。因为那是一条巨浪滔天的路，甚至是一道深渊上的钢索，我怕万劫不复，我舍不得他。

　　心潮澎湃，我却不能开口。

　　光祁看着我的脸，不安地继续说：“祈愿确实是我的初恋。她是精灵族的小公主，本来轮不到她继承王位，但是不久之后精灵王族发生了内乱，需要她成为王位继承人，我们不得不分开。我知道我们有各自的责任，也渐渐放下了那段感情。后来我遇到了你，第一眼就移不开眼睛……”

　　我继续不说话。

　　光祁只得继续说，只是脸越来越红：“后来那次火蜥蜴，你让我先跑，我生气又感动，却又怀疑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人？”他尴尬地移开眼睛，“我对自己说，这么强大又可疑的人物，一定要放在近处观察，让你接受星光杖也是为了测试你的实力。我总是忍不住和你靠近，希望和你亲密。后来耶亚魔物作乱，我见到你和一堆暗骑士挨的那么近，非常生气。你这个傻瓜，竟然迎上着我的风刃。”他生气地用力搂了我一下，“我真的快心痛而死，也恨不得杀了自己，幸好你没事。祈愿，她是非常有责任感的人，当初为了精灵族放弃了我们的感情，当精灵族覆灭，只有少数族人存活，她一定非常痛苦绝望。开始的时候，她一刻也离不开我，我知道我不能这样放下她，又害怕找你的时候被祈愿跟过来，让你更生气。”

　　他的手轻柔地抚上我的脸：“我知道你不会阻止我帮助祈愿，但我更害怕在你脸上见到伤心和疼痛，那样的话，我怕我会丢下一切陪在你身边。”

　　最后的话让我的脸有发热的感觉，我赶紧重新把脸埋下，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一直看着光祁，他就会把什么都交代出来。我偷偷弯起嘴角。怎么办，之前我还以为我不能像以前那么爱他，现在却觉得更爱他了。圣光祁，真是我的克星，为了他，不要说停滞不前，就是逆转时光又如何。

　　和光祁和好之后，生活一如以前，宁静安稳。因为那天在旷野上看到的异象，我曾经在观星台上又看了几次，感谢上苍，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

　　可是高居神山上的神灵，永远不会放过平凡的人类。

　　在观星塔顶站到半夜，我浑然忘了披上袍子。

　　凶兆已近，我终于确定了。虽然所有的卜象都显示，这个年代，和平应该是主流。但是那一次我在旷野观测的异象，却是大凶。之前的异象不甚清晰，总在雾里一般。我太大意侥幸了。回头，是光祁站在入口处，他拿着厚厚的斗篷等着我，不知站了多久。这些日子他见我非常烦心劳累，总是等我一起回房间，静静地怕打扰到我。

　　我看着光祁，心中泛着温暖和酸涩，抬腿欲向他走去，却瞬间瘫软倒向地面，光祁大惊失色地接住了我：“采！”他焦急担忧地唤我的名字。

　　“我好累，抱我回去。”我反手搂住他，低低地说。

　　他点头应允，我身体一轻，已被他打横抱起。将脸埋入他的颈窝，不去看路人的表情。

　　凶兆不稳，且与天象违背。只有一个推测，这是神的意志。

　　很多人都认为神降下的灾难即为天灾。我从不这样认为。因果循环，天道无改，没有注定的事，却有不可改变的事。这些，全不是神可以操控的。被拜荻养大的我，非常清楚神是一种怎样的生物，是的，神和我们一样是一种生物，和妖族，精灵族类似，都是依靠大陆生存的生命。只是他们更为强大，长寿，有人类向往的力量，被人类渴望。受到人类的追随。但是他们其中也有品德低下者，行为恶劣者。我倒觉得，他们也是一种人，不过他们是神人，我们是凡人，精灵族也可以说是类人类，妖族有点特别，因为他们有不同的原形。

　　在世间游历的时候，我见到过许多强大到可以杀神的人。圣光祁和他的伙伴，除去他们在光明神殿的身份，他们的实力也是可是弑神的。当然，也要看是什么等级的神，如果是拜荻，我不敢相象他会被打败。

　　很多神对人类的伤害是无理的，当然，如果以弱肉强食的法则看，这又完全有理。一位女神为了不让一个先知泄露天机，破坏她的“旨意”，派毒蛇咬死了他的一家。一位男神看上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又畏惧自己的妻子，便将她从她的父兄身边虏走，安置在一个孤岛上，让她为他生儿育女，再对姑娘的家人降下神谕，说她命中注定是神在凡间的妻子，让他们不要继续找寻。还有一位父亲因为说了一句冒犯女神的话，被逼着拿自己的女儿作活祭。这类的事情有很多。

　　我看不清这次凶象，这才是最令我不安的。这预示着，这次大凶，与我亲近之人，或者我本身有关。

　　光祁入睡之后，我悄悄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我的爱人，不想惊扰他的好眠，却还是忍不住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出门，却遇到了月祈愿。

　　“精灵族残余部族人数虽少，消息还是比人类灵通，而且我也是精通占卜的。”她冷冷地看着我，“这么说，你要放弃祁？”

　　我无言以对。

　　“我曾经放弃了他一次，不会让他再被抛弃！”她怒视着我，眼里噙着泪水。

　　“如果你觉得一个死人也有爱他的资格的话！”我失控地说。

　　“那就不要去！”

　　“我以为你能明白我。”我盯着她，一字一字道。

　　月祈愿语塞。

　　我绕开她，背对着她说：“我唯一的爱情属于圣光祁，无论生死，不会改变。”

　　我连夜赶往云岚山，怀着微弱的希望可以阻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