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清梦》鼠三月

23、救美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初秋时节，去往木兰围场的官道，对于一个坐惯了火车、飞机的现代人来说，时间过于漫长，道路过于崎岖。早饭在胃里随着马车轱辘来回翻腾，莫姚忍不住大喊：“停车。”叫停了马车，冲到路边一阵捶胸干呕，又吹了半晌的风，人才舒服过来。
　　这一顿折腾惊动了大老板康熙，特意让李德全招莫姚共乘御驾。莫姚心想御驾只不过是大一点的马车，也躲不过晕车的结果，嚷嚷着要骑马。一听说莫姚要骑马，胤祥、胤祯策马而来，大老板发话他二人还小，欲让莫姚跟胤禛共乘，十四立马拉长了脸，胤祥无话可说，莫姚无奈地向二人吐舌头，嫌弃地白了胤禛一眼，径直掠过他，借着手劲上了表哥胤祺的马，胤祺向着胤禛抱拳拱手，笑着打马而行。胤禛伸出的手僵在原地。远远的胤禩平静地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一直压抑着上前的冲动，脑子里全是与莫姚在杭州共乘一骑漫游西湖的情景，只是如今二人都变了身份，咫尺天涯，她是众星齐拱的明月，前情只怕她不愿意记得，不是说要放手的，却气闷到不能呼吸，身心有时候是无法合一的，紧拽的缰绳将手勒得生疼。

　　莫姚既不打算苦口婆心规劝一个尚武的民族放下屠刀，不再对野生动物进行滥捕滥杀，也没有兴趣参与到血腥的捕猎追逐中。她满怀对草原的遐想，希望可以独自骏马奔驰，鲜有的闲暇，莫姚决定温习前两日骑马的功课，无奈两个教官都不在场，听说今日康熙要猎熊，胤祯风一样地跑了，莫姚察觉了胤祥眼里的渴望，鼓励他去做个血性男儿，并保证照顾好自己。
　　骑在博尔特背上，却只能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溜达，让莫姚郁闷不已。博尔特是一匹褐色的母马，性格温顺，康熙赏赐，名字是莫姚起的。想着三百年后那个号称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就叫博尔特，黝黑的皮肤，健壮的肌肉，强劲的爆发力，莫姚不由两腿夹紧了马肚子。
　　今日是胤禩驻守营地，听人报说莫姚惊了马，往西北方向去了。胤禩毫不迟疑地夺了侍卫手里的马鞭，西北方向是猎狼的地方，布满了捕兽夹。马儿感受到马鞭带来力道非常的痛楚，嘶鸣着向前奔去。
　　眼冒凶光的狼，龇着尖尖的牙，咆哮着，撕咬着。满眼的血红，脸上，手上，衣服上，无论多么努力都擦不干，摸不净，让人无处可逃。莫姚从噩梦中惊醒，坐起，眼睛却没有回神，又仿佛听见了女子的歌声，终于想起了什么，那不是签文，是心的方向：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这便是那道人说的，将命运还给命运。
　　已是亥时，打翻了青梅端来的安神汤，拖着坠马时扭伤的右脚，掀了门帘冲将出去，撞在胤祥身上。
　　胤禩在狼群中救了莫姚，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此刻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左肩裹着厚厚的纱布，还渗着斑斑的血迹。莫姚近乎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他会死吗？胤祥，告诉我，他会死吗？”是的，那些压抑着的，刻意隐藏的，自以为掩埋深处，自以为可以遗忘的情感，此刻破土而出，无遮无挡。他是爱新觉罗.胤禩又如何，也许就是为了遇见他，才有了穿越三百年的时空相遇，这便是莫姚希冀的命中注定，一个温暖的怀抱，勇敢不计代价。
　　胤祥无措地看着莫姚撕心裂肺地哭泣，第一次感受到莫姚如此强烈地宣泄心中的情意。只道是八哥在江南时，帮额驸府寻回了出走的莫姚，两个人因此生了嫌隙，即使在宫里遇见，两个人总是保持着距离，没有交流，甚至有些刻意。现在瞧着，一切并不是自己以为的仅此而已。
　　胤祥告诉莫姚，太医为胤禩诊治过，已无性命之虞。如此，莫姚才渐渐停止了哭泣，感觉有些累，并不让胤祥送她回去休息，只坐在脚踏上，伏着床沿。
　　须臾，感觉有人抚着自己的发，抬头正对着一双深情的眼眸。
　　“对不起，吓到你了。脚没事么？”胤禩看见莫姚哭肿的眼睛，心疼不已，又惦记着她扭伤的右脚。
　　“有事的人是你，难道都不顾及自己么，你要是有什么，我怎么办？”还好营帐里没有别人，莫姚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又害臊起来。
　　知道自己保了莫姚平安，醒转又见着她为自己哭红了眼睛，眼下听见这情真意切的关心，看着她绯红的面颊，胤禩又惊又喜，甚至有些受宠若惊，忍不住坐起，却牵扯了伤口，不禁蹙起眉头。
　　“很疼么？”
　　胤禩只探身将莫姚轻轻搂进怀里，“这样就不疼了。”
　　他的怀抱还是温暖如初，莫姚只觉得现在这样很好，那个遥远的未来会如何，现下并不重要。
　　胤禩从枕下取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那块刻着负屃的玉佩，他将玉佩挂回莫姚颈项，“让它替我，能每时每刻都陪着你，好么？就像莫姚时时刻刻都在这里。”胤禩右手捂着心口，那里有刻着莫姚名字的玉佩，还有一个叫莫姚的小人儿。
　　“胤禩”
　　“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好么？”这是莫姚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让胤禩的心阵阵悸动。
　　“胤禩，你喜欢我这样叫你？”
　　“恩。喜欢，很喜欢。”
　　此刻千言万语，也敌不过彼此的十指痴缠。
　　外间的桌上放着一杯不知谁喝剩的茶，竟比这秋天的夜色还凉。

　　一大早起身，莫姚胃口很好，仅那甘蔗汁熬煮的粳米粥就吃了三碗，明代医家李挺认为：盖晨起食粥，推陈致新，利膈养胃，生津液，令人一日清爽，所补不小。用过了早膳，莫姚仍在回味，也不理会胤祥，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是不是都有这毛病，年纪不大，故作老成，有事不明说，喜欢打哑谜，可得把胤禩的这个坏习惯改过来。
　　胤祥迟疑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和八哥？”
　　莫姚知道他要问什么，“人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情，不可救药的喜欢一个人就是其中之一。即使没有结果，即使知道结局并不好，可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越是逃避却陷得越深。”
　　胤祥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难道是时间的过错。记起昨夜将莫姚送回营帐后，八哥对他说的话，“没有她，或许也能活，只是有了她，眼里再容不下别人”。

　　还不及走到胤禩的营帐，莫姚就被李德全拦住了，康熙宣莫姚见驾。
　　康熙的龙帐位于营地的唯一至高点，能把整个营地尽收眼底，就像老康喜欢俯瞰天下，乾坤尽握的习惯一样，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想来御羁天下六十载，时时刻刻得有这样的气魄。
　　一进帐，人不是一般的多，除了躺在床上的胤禩，随行的阿哥都在此处。太子监国留守京城，大阿哥胤褆自然占了最有利的位置，处处紧随康熙，其余胤祉，胤禛、胤祺立于右侧，十四立在康熙左边，后面跟着小十五和小十六。众人里多是真心关怀莫姚的，昨日莫姚被救回营地时都去看顾过她，现下见了，应是无碍，都宽了心。
　　还不及胤祯着急想要上前近看莫姚，大老板康熙就发话了，“怎么，姚丫头，脚好了么，一早又急着去看老八，给朕请安也不见你这么勤快，昨个儿不是呆到子时才被老十三送回去的么。”
　　莫姚心里暗骂三字经，自己几时被谁送回的营帐康熙都知道，难道自己整日都处于别人的监视之下，保不齐自己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出恭的时候喜欢坐在恭桶上看书，睡觉的时候磨牙老狐狸都知道，可又不能跟他辩驳每个人应有的隐私权，想到此，莫姚瞬间来了脾气，“皇上，莫姚睡觉打呼噜么？”
　　听了这话，康熙脸上本是别有意味的表情有一瞬即逝的诧异，想是这丫头知道了自己成日被人看着，生气了，“怎么，你成日里闯祸，朕还不能叫人看着了。”
　　莫姚也不答话，只是努着嘴做生气状，康熙笑着道：“姚丫头不高兴了，朕这就让人撤了。”
　　“也不用，皇上只要告诉莫姚那人是谁，下次做坏事的时候躲着他就是了。”还不得把他扒光了，挂在吊扇上，开到最大风力，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底下还得放一盆火星四溅的炭盆，让你小子当克格勃。
　　胤祥知道莫姚有走神的毛病，见她此时低着头，表情狰狞，偷偷拽她的衣袖，莫姚才回过神。
　　康熙眼看着莫姚的神情变化，笑叹着，“好了，知道你嫌朕啰嗦了，去吧。”

　　莫姚借着照顾救命恩人的名义，成日与胤禩守在一处，你侬我侬，好不惬意。只可惜，为了少惹人非议，莫姚只得带着十四这个瓦数甚高的电灯泡，有胤祯的地方，黑夜俨然白昼一般，莫姚就是想向胤禩撒娇、抛个媚眼都得偷偷摸摸，甚是郁闷。胤禩倒是坦然，只要像此刻这样，能近看着莫姚，能听见莫姚与十四嬉笑吵闹，他就感觉很满足。
　　或是因为年轻，或是因为心情好，一切都好，胤禩的身体复原很快。等到能出帐走动的时候，胤禩就陪着莫姚漫步，享受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广袤草原，或是在一旁监督，由十四实施指导莫姚骑马，要知道大清的格格不会骑马是很丢人的事。
　　现代繁忙的都市里，人们鲜有这样的闲暇和心情享受宁静的夜晚和动人的月色，更何况像此刻这样只有有情人彼此相依。胤禩就像是天上皎洁的月亮，照亮莫姚脚下未知的漫漫长路，莫姚便是那夜空里闪烁的星星，点亮胤禩心中的光亮。
　　夜里的草原风很大，胤禩从莫姚身后用自己身上披着的鹤氅，将两个人紧紧裹在一处，在胤禩温暖的怀里，两人的身体如此地接近，心也守在一处。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every time you walk by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
　　and the angels got together
　　and decided to create a dream come true
　　so they sprinkled moon dust in your hair of gold
　　and starlight in your eyes of blue
　　that is why all the girls in town
　　follow you all around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
　　“姚儿，你唱得真好听，曲调委婉动人，只可惜我的夷文没有九弟好，唱的什么意思？”胤禩陷在莫姚动人的情绪里，想要一探究竟，他想要知道她的一切，是什么让他的莫姚泄了一脸的柔情。
　　“这是我的胤禩之歌，《close to you》，至于什么意思等你抓到我，才告诉你。”话还没说完，莫姚挣脱胤禩的怀抱，撒腿就跑。
　　因为跑得太急，没跑多远，莫姚就摔在了厚厚的草甸子上。
　　“为何当你靠近，鸟儿会突然出现，因为像我一样，它们也渴望接近你。为何当你走近，星星会从天而降，因为像我一样，它们也渴望接近你。在你出生的那天，天使齐聚，她们决定让美梦成真，因此在你的头发上撒下月光，在你的眼眸里布满星光。这就是为什麽所有的女孩都围绕在你四周，因为像我一样，她们也渴望亲近你。”就这样，莫姚贴着胤禩的耳边倾诉，每个字都像是魔咒刻在胤禩的心上。就这样，莫姚赖在胤禩宽阔的背上，那是自己可以依靠和栖居的地方。
　　不远处，月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那人有着与胤禩一样细长的眼睛，却不如弯弯的月亮那样温柔，满腔的情绪都隐忍在深潭一般的眼眸里。

　　回到营地，青梅和翘儿都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只有胤祥独坐在莫姚的营帐里，杯里的茶早已凉透。
　　有情人的日子过得很快乐，也许理解不了他人的失落，莫姚好些日子没有见过胤祥，只听青梅说他每日都玩命似地参加狩猎，连着好几日拿了围猎的头名，康熙对这个儿子也丝毫不吝赞美之词，“精于骑射，发必命中，驰骤如飞”，想来桌上那一摞动物皮毛必是他这几日的战果。
　　莫姚替胤祥换了热茶，自己也端着茶碗喝起来，今年福建进贡的明前龙井，拢共就那么二斤，莫姚不过因为好奇多闻了闻，康熙就赏了她半斤，大老板的用度自然不能短少，赏莫姚的那半斤全是从太子口里省下来的，也因为这个，莫姚“心虚”地躲了太子半个月。
　　“来了又不说话，世人都说十三阿哥是这宫里最爽快，怎么到了我这总是磨磨唧唧地，像没牙的老太太，不开口，是怕嘴漏风说话不清楚，让人笑话么？”莫姚从来都是心急，嘴快，不饶人的，滚烫的茶都见了底，胤祥也没开口，急死人了，这哪里受得了。又指着桌上的东西，“这是要干嘛，送我的么，若不是，我可不做批发倒卖的生意。”
　　“前些日子听翘儿说你觉着鞋紧了，个子长了，脚怕是也长了，去年做的靴子怕是不合穿了，这麂皮可以做今年的靴子。”
　　莫姚想起那不过是刚到木兰围场的时候向翘儿抱怨了一句，不知胤祥是怎么知道的，还记在心上。莫姚心里暖暖地，嘴上还是喜欢胡搅蛮缠：“不是听说还猎了老虎，虎皮呢？我不稀罕别人挑剩下的。”
　　“虎皮孝敬皇阿玛了，你若喜欢，明日我再去。”

　　行围即将结束，康熙下令举行盛大的庆功告别宴会，宴请各蒙古王公，饮酒歌舞，摔跤比试，并按功劳大小，予以赏赐。其实每年的木兰秋弥实际以行围狩猎的方式演练军旅，推行“肄武绥藩”的国策，从而达到控制蒙古、震慑沙俄、加强民族团结、巩固北部边防的目的，自古木兰围场就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康熙对此极为重视，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每年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