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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悦君兮君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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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新年将至,康熙南巡的队伍自九月离京,业已有小半年了。
由保定出河北省,再下济南,再到金陵,再过杭州,转道安徽,又上湖北,意欲由河南直上北京。
这日里正走在襄阳府,歇在行馆里。康熙自在行辕办公事,不与他一干兄弟相干。
这里太子并众皇子住在行馆,今日天气越发冷得逼人,太子便命厨房只做热锅子吃吃,再温酒来,搪搪寒气,众兄弟听说自都称愿。
到了暮时,众人围桌涮肉,交杯换盏,甚是热闹,吃过了三巡酒,十三并十四还未来,太子复又命人去叫时,外头听报说,十三爷十四爷回来了。
众人抬头看时,果见他二人一披着湖绿缠枝水狐大氅,一披着砖红龙纹云羽大氅,打了暖毡进来。后面两个奴才抬着一头果子狸,甚是肥美,毛色也水溜溜的。
几个人忙上来替他们除下外衣,胤祥边解着脖颈间的系带,边笑着说:“早上和十四弟去山里溜溜马,瞧见这儿的山真是俊气的很,谁知竟也养的出这走兽来,一时手痒……哈……哥哥们下酒吧。”
十四拍拍他的肩,二人入席,笑道:“远远的就瞧见它猫在树丛里,我们赶忙快马过去时,十三哥瞧不真儿,说是只灰狐狸,我说是果子狸,他倒不信,我便同他打赌。待把这阿物感到草地上,才认真果是个果子狸,我才要嘲笑十三哥眼力不好,谁知那么远,竟被他一箭射到脖子上,当时便动不得了。”说罢,又命人抬下去糟了端上来,又命找个会揭皮的人杀,别弄坏了毛皮。
众人听罢一阵笑,又声称有口福,让他二人了几杯酒。
太子又命人给他二人布菜,道:“这两天可是越发冷的厉害了,多吃些这个东坡豆腐,最是暖胃去寒的,倒难为你们。”言罢,又给胤禛布菜。
胤祥、祯二人吃了,胤禛也吃了一回,又夹了清蒸白玉佛手,胤祥二人又吃了。
一时康熙又叫人给他们送过来一道姜母鸭,一道腰果玉粒,一道酸菜花肉汤,一道牛肉草菇,一道桂花山药,俱是驱寒暖身的菜。又命人传话:“竟不可喝茶,朕这里熬了姜枣茶,少时拿来。”
众人跪谢了,太子更是百般拍马,又道:“我们这里十三弟、十四弟打了只果子狸还没孝敬汗阿玛去呢,他老人家到想着我们。”
胤祥听了这个话,虽然年纪小,也知道太子先前因修河堤的事有罪存在康熙那里,这几日镇日家百般邀宠殷勤,康熙却没什么表态,既不喜也不怒,叫人摸不着头脑。胤祥遂道:“我看这只狸的毛色出的倒也好,不如叫人做个暖手筒给阿玛,也是儿子孝敬的心。”
太子并众人俱称是。
那传菜来的太监听了,唱了个诺,便自去复命、传话了。
众人这里又吃饭,胤祥道:“我们才在山上时,那才叫个冷呢!风吹的什么似的,地上白花花的,草上沾着霜……”
胤禛听了笑道:“这时节,哪里来的霜?那白花花的想是雪。”
胤祥奇道:“哪里有这样的雪?竟是连着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又是柔柔腻腻的。”
太子因心情好,此刻看胤祥越发顺眼,道:“你又怎知道这南边的雪和我们朔方的雪是不同的。最是细腻纤薄的。便算是你没见过,现下宫中锺粹宫那里种的一带兰花,那个花就叫;‘江南雪’,你看像是不像?”
胤祥、胤祯、胤祺听了都抚掌赞道:“奇妙!”
一时狸肉糟好了,众人敬康熙一份,自己吃了一回。
至到晚间,果真静静的下起雪来,缠缠绵绵的,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各自散去了。
太子亲自送了胤禛出来,见已有人备了煖轿,便只叫人拿了个汤婆子,让他拿着暖手。
胤禛心知他是为上次乘奴之事、又加先前修堤之事为保自身,拖自己下水而在这里大献殷勤,也不挑明,劝了他几回。太子方住了步,又道:“回去时,敢怕已经过年了呢!哎……这南边的雪虽俏,却真是站不得,只这一会子,便觉得腿打颤,直渗得人骨头疼……”
胤禛颔首道:“可是呢,南方的雪是俏,却不知北边是怎样?这月份怕是已下了头雪了……”
二人也不多站,便各自回了。
众人在襄阳住了略有三五日,便又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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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一种笔触写写。。。。)
一月余。
深冬的北京城寒风猎猎,凉冰刺骨,在难耐的严寒下,一切该都是死寂的。
但,不是。
反而,从街上店铺罗陈的各色年货,孩子们红艳艳亮堂堂的新衣裳,从几户人家飘出的腊梅的清香,以及街角巷尾偶尔蹦出的一两声按耐不住的爆竹声来看,深冬新年前的北京,在刺骨的封冰之下,潺潺流淌着涓流春水。
那暗流的春水在百姓们脸上洋溢着,以各别的形,各样的色迎接着新的一年,迎接着他们的君王。
康熙的銮驾是五日后抵京的。这位帝王无疑是感动的,在蚀骨的朔风里,百姓们自发组织的接驾并没有比送行时少,人们欢呼着,叩拜在未化的雪水里。
这位帝王又是骄傲的,百姓们甚至把过年年夜放的炮竹拿来放,于是帝王的骄傲在爆竹震天的响声中大声宣告着,摇天撼地。
同时,这位帝王有是不安的,那与生俱来的高贵并不能让他无视百姓千人一面洋溢着笑容的冻得通红的脸,以及深埋在雪中的双膝。而那边,他的侍卫还在因怕鞭炮声惊了马而大声呵斥谩骂着,而这些,却并不能影响百姓的热情。
这不禁让帝王一次次在心中鞭审自己是否当得起这般爱戴。
从他第一次登上抚养众生的高台时,便开始了这种鞭审,抑或鞭策。
康熙皇帝是否是带着这般复杂的心情步入康熙四十三年的,这也难以揣测。
不过,年,是真真正正的来了。
宫内已是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气。这些年满清主张满汉一家,汉化了不少,这过年诸事,也比着汉人不少习俗。
康熙腊月二十日到京,连日处理好大小事宜,二十六日便按钦天监选了吉时,过了封笔、封印的仪式。”。各地大臣早早就备好“表”呈献给,康熙便将早已备好的装有“如意”的荷包,赐了下去。
那里随扈人员回去也各自有一番安排。又连日奔波,自都在家好好歇上一歇。只是读书的皇子们却依旧要苦读不废,直到年三十方算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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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年三十这日,天只寅时左右,康熙便起身到宫殿各处拈了香,以鞭炮声中邀请各处神佛来宫里过年之意。
午刻,又到保和殿举行赐外藩蒙古王公来朝的筵宴大礼。一并宴请满洲八旗旗主。
这保和殿有曰“志不外驰,恬神守志”,方能福寿安乐、天下太平之意,平面长方形,重檐歇山顶,建筑上采用了减柱造做法,将殿内前檐金柱减去六根,到显得宽敞落落。
这宴席场面自然不小,康熙的御筵设于宝座前正中,外藩大臣的则围绕左右,殿前丹陛上按品级摆满宴桌。殿檐下有皇家的乐队,殿外东隅等待着舞蹈、杂技、百戏的表演者。依次进行燕礼、奏乐、进茶、进爵、行酒、进馔好不热闹。乐舞、杂技、百戏、种种奇妙。
好容易等宴饮结束后,宫里人口也越发杂了起来。
你道为何?
原来这外宴之后,还有家宴。
这家宴之上,天家、宫眷齐到自不必说。更有阿哥贝勒们带了福晋进宫辞岁的,福晋又带上十岁下的小世子、小格格具来。
再有康熙的同辈的王爷们,原来康熙的骨肉兄弟虽都已殁了,现还有各系的王爷,也是要来的,如今别的系也罢了,单有太祖努尔哈赤这一系,太祖之孙岳乐,乃是康熙的堂叔,封的是安亲王。便就是八贝勒胤禩的福晋的外公。这岳乐现年已卒,其五子第五子玛尔浑袭了爵位,作安懿郡王。
这位郡王可是出了名的诗画风流,又是极爱热闹的,如何不来?
再有各大臣的常来宫中走动的女眷自然要赶着进来给贵主们请安,再有宫中妃嫔的娘家女眷,这宫里的娘娘是出不去的,她们便也要赶着进来团圆团圆。再有各大臣的女儿、妹妹、但凡是没出阁的、素日里又得宫中娘娘的心的,又和宫中公主要好的这些,也是要进来的。
因此宫中便真正热闹起来。
那依尔觉罗格格自也在其中,这婉瑶刚进来尚未去娘娘那边请安,就被十五公主玉录玳一把拉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婉瑶因说先去请安,才好再说话。那玉录玳如何肯依,直说“过会子有你请安的时候,只怕你忙不完呢!”边说边就拉到她们姐妹之中,众人都是年轻女孩子,倒也好相处。不一会便说起话来。
几个女孩子正说话,远远瞧见九阿哥带着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后边跟着宫人们拿着荷包玩意什么的。几位公主见着这个都叫着要,他三人只好带人过来。
玉录玳伸手便拿了一个荷包,十四道:“好丫头!你今年都得了几个了?倒抢上了!”
玉录玳听了不依,挽着胤祥道:“哥瞧他轻狂!倒说我抢呢!我不要了!”嘴上虽说不要,到底没有放下荷包。
胤祥听了,与胤祯相视撇撇嘴,胤祥咬着唇道:“看丫头怪可怜的哦……”胤祯眨眨眼接道:“如此就饶她一个罢了……”
一语说得大家大发一笑,玉录玳急的只是跺脚。
一时众位公主、格格都拿了一个,胤祥见婉瑶也坐在其中,便拣了一个秋香色绣缠枝的,走过去给她。
胤祯见胤祥单捡一个给人,以为大有文章,便顺着看去,但见立着一位出尘袅娜的女子,穿着绣牡丹红羽烟纱霞罗袄,底下金灿灿水仙散花裙,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虽是及其随俗入节的装扮,倒真个是日日双眉斗画长,行云飞絮未轻狂。恍惚记得却是中秋那日献舞之人。
那里婉瑶见了胤祥,福了一福,见胤祥拿着个荷包过来道:“讨个吉利吧!”便笑着接下。
方接过来,见又走来一位阿哥,正不知如何请安,因看着胤祥,胤祥道:“这是十四阿哥。”婉瑶方请安道:“给十四阿哥请安”。胤祯点头叫起。
这里胤祥问:“叫你淘的这好差事!咱爷们倒成了派送的人了!下该哪里了?”
胤祯看着婉瑶笑道:“你只管说这差事不好!难道坐到那里听奉承话就好了?下面去八哥那里吧!他那里许还没有呢!”
胤祥道:“你还没吃酒便糊涂了?!刚才过来时,第一个不是去了八哥那?因着他正忙,我们才过来的。”
胤祯又道:“便是!才在那里时八哥特嘱咐了我一声,一会还过八哥那里去。你自然听不见!况且方才并没有见到别的人,这会子许是已经过去八哥那里了,我们去正好碰上。八哥还等着呢。”
胤祥听了,道:“那便走吧!再不走,八哥就要打喷嚏了!”
众人听了只是笑。
胤祯向玉录玳道:“去八哥那,可一道去么?”
玉录玳并众人岂有不愿意去的,便都说去。
胤祥、祯二人便走。玉录玳一把拉了婉瑶便要跟着。婉瑶却绕开来,对她道:“我还要去惠妃娘娘那里请安,便不去了。”
前头胤祥听见方要说话,被胤祯抢到头里道:“你一并去八哥那边,少时一起去席上,各宫想必都在的。”
婉瑶听了只好又道:“我家下一会许还有人来,也得去接着。”
那里胤祥二人又劝了劝,婉瑶又说这边有事要办,那边抽不开身,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众人只得依了。
玉录玳笑捏她了捏她的脸:“你这个妮子!事情倒有许多!”又悄悄附在耳边道:“你少和我弄鬼!大过年的,哪有什么事要做!我才不信呢!一会我还是要找你的!可不许走了!”
婉瑶笑着冲她眨眨眼。
一时众人都去了,婉瑶背了身冲胤祯他们撇撇嘴,口中嘟囔道:“八哥八哥……我还鹦鹉呢!切……”便甩帕子走了。 (笔者:瑶丫头!你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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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等到了开宴之时,夜虽已深,众人倒是个个神采奕奕,因着这大年三十要守夜,一宿不许睡的。故而众人都是在家睡足了一天,才来的。
一时按着君臣、内外、长幼、尊卑、都一一分配好入座后,便开了酒。
你道这年三十本是家宴,如何还有内外之分?
殊不知这家中亦有亲,家中亦有疏,家中亦有近,家中亦有远也。
一时待得亲的、疏的、近的、远的、不沾边的都喝过三巡后,太子便要起来祝词,尚未开场子,远远瞧见咱们十阿哥胤礻我,一摇一晃地,满腰里带着约莫有十几个荷包,嘴里嘟嘟囔囔的走来了。
太子最先瞅到这个西洋景儿,便忍了笑,低声报给康熙老十来了。
康熙本闹他这样节日也来迟了,方要训斥,顺着太子目光看去,一下笑的把手中的一把瓜子全丢了出去砸他。手指着只说不出话来。
众人正让酒吃菜,忽见康熙这一笑,便也顺着看去,一时都笑的跟炸了锅似的。年小的几个阿哥早笑的满凳子滚了,奶娘赶忙抱着。年长的几个也没能把住,有扶着额的,也有捂着嘴的,有仰着的,也有俯着的。各宫娘娘也早笑得捂着嘴,又看他那满身荷包里又有自己送的,一时真是又要气又要笑。诸位公主格格姑娘家到底腼腆,倒是还把持一些,却也都一个个袖遮粉面,巾掩朱唇的。
那里老十本也喝了些酒,晃悠悠的,乍见这么多人笑,兀自不知道人家笑什么,低下头把自己瞧了个遍,也没看出个啥,便转身看看身后,左转右转的。
众人见了这样,他满身的荷包有缎子的,有金丝编的,有银丝镂空的,转来转去越发滴沥咣当的,不由更要笑。
胤礻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笑自己的荷包,一面走着,一面听坐中太子笑道:“老十!你是掉到荷包堆里了么?还是想钱想疯了?”(注一:古代过年送的荷包里多有包着“压祟钱”的,也就是我们说的压岁钱。)又
听有人喊倒:“许是他得了个很会做活的姑娘!”众人听了又大发一笑。
胤礻我听了也不理一摇一晃地走到老九胤禟那里,胤禟早笑得抬不起头来,一把推开了,便跌在老八椅子前,老八笑着扶住了。胤礻我恨道:“这都是各宫娘娘赏我的!你们很不说我招人疼!倒只是笑!”
众人听了,不曾笑死过去。
胤禩拍着他笑道:“你说的很是!你瞧你如今吃的这样胖,这大节下,必有许多饿鬼跟着讨饭吃,倒是很需要些压祟钱压压邪气。”
众人听了,又哄笑起来,大阿哥听了道:“倒是八弟想得周到,老十快过来,大哥给你压祟钱!”说着便解荷包。
众年长老十的阿哥纷纷效法,都解了荷包,搁在盘里,太监忙接了给老十送去。
老十见了,瞅着大家笑笑,便接了,口里嚷道:“叫哥哥们破财了!”便抱在怀里。
康熙上首见了,笑骂道:“老十!你还不快放下来呢!小家子气没出息!”
太子听了禀道:“汗阿玛还没给呢!倒怨人家小家子气!”
康熙听了笑道:“可是呢!朕倒没给呢!”一时便命人拿东西来。
众人看去,见是一色的老和田白玉蜥俸如意,众人都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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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宴至中旬,康熙因出了个对子:“只慕梅花衣醉雪 ”。太子对了个:“也学傲骨袖扬风”。
众人便陪着笑饮了一杯。
太子又道:“春雨丝丝润万物红梅点点绣千山 ”下面胤褆对道:“丹凤呈祥龙献瑞红桃贺岁杏迎春 ”。康熙笑批道:“这个意思倒好,只是不大应景罢了。”
众人又笑喝一杯。
下面胤祉起来道:“风情都付去年雪 ”,下面胤禛对道:“梅意不争今日芳 ”。
众人笑称妙,又饮一杯。
胤禛又起道:“为著梅心愿天雪 ”下面胤禩对道:“曾探月意求雁书 ”。康熙笑道:“这一联倒工,意思也新。”胤禩道:“是四哥起的好。”
下面胤禩又起道:“我也不能免俗‘雪来寒梅初绽’”下面胤禟想也不想道:“岭断陌路已残”。众人听了齐齐喊道:“颓丧颓丧!”
胤禟遂自罚了三杯。
一时大家玩了有一个多时辰,见了快到子时,便命点起烟花。一时间姹紫嫣红,五彩斑斓,时而金菊怒放,时而牡丹盛开,时而又如彩蝶翩跹,时而又似游龙戏凤。好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一时又唱了大戏,撒了一地的果子钱。康熙因嫌戏闷,便说要去看嬉冰。众人都拍手叫好起来,也有不愿意去的,又有人劝道:“看嬉冰竟是白天去的好了,这夜本身就不能睡,再冻着……”康熙也不理。
那边胤祥看胤禛一眼,见胤禛不理他,便知道是不去嬉冰了,胤祥便也道:“怪冻的!我不去看了。”胤祯知他平日里喜欢这个,今天如何不去?便笑道:“十三哥敢是喝醉了!连这个也不去瞧了!”前头胤禩听到以为是真的,回头道:“即是这样,让人服你下去睡。”
上首康熙听见一声儿,道:“今儿谁敢睡觉!朕可不依他!”
太子扶着道:“八弟不过白说一耳朵,汗阿玛偏听的真!谁真去睡觉?!”
康熙回头向众人笑道:“几个小的带着去了吧,他们也熬不住!”又向太子道:“今儿你就叫人把这紫禁城量着步子转!不拘哪里逮住有人打盹的,再有在石头上睡着的!直接叉起来!抓到朕跟前儿!”众人听罢一阵大笑。太子连连应了。
人群里胤祉和胤禛相视一笑,还不等胤祉开口,胤禛便负着手说:“这又是说三哥呢!”胤祉听了笑个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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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众人各处去消遣、拜年。
那里跟着来的福晋,带着孩子的多有跟太子妃出宫了的,也有住下的。
诸位阿哥、公主自不必说要守岁,便各自结伴搭伙各寻玩意。有去嬉冰的,有去联诗的,也有去喝酒叙情、闲聊家常的。一时四散开来。
这边婉瑶因公主挽留,便遣自己的随身丫鬟莺歌回去报信给她哥哥献年不回去了,莺歌答应了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收拾了要回时,婉瑶因没有去看嬉冰,一个人倒也觉得闷,便说送送她。莺歌听了百般劝解,说是不妥。婉瑶不依,说是坐着也是白闷。莺歌拗不过她,便应了。因让五个人跟着,婉瑶亦说不必叫一个人。
这婉瑶一路送莺歌出来,到了宫前出去的甬道上,嘱咐道:“回去后可千万多吩咐哥哥跟前的人,虽是年节,不可叫他一味多吃酒。”那莺歌连连应了。从甬道出去。
紫禁城内各门具有甬道,这甬道甚长,走到那头才是宫门,两边墙壁上隔上数米便有间隔着的砌花窗,或隔着一处暗门,从甬道内行走也可望见宫内,宫内人沿着甬道行走也可从窗子瞥到甬道内人,只一墙之隔。
那莺歌出了内宫,在甬道内走着,忽一眼瞥到婉瑶在内行走,从窗格外又叫她一声,婉瑶闻得,左右看看并无旁人,忽一眼瞥到莺歌在红墙那边隔着窗棱露了半个头,她也不走过去,只站在原地站了,嗔了声调皮。莺歌在那边一笑,踩着脚底的花盆底咯噔咯噔地走了。
婉瑶在墙这边闻得这脚步声远去了,方回身走了。反正不能睡,便拐向御花园中,谁知宫中守岁的竟有一半人都在花园中,但只都围在浮碧亭那里写灯谜玩,说是留待元宵猜的,却早有人技痒,竟是写一个,猜一个了。
婉瑶远远的看了一会,到底无趣。左右思来,想着园子角那的梅林倒是好,便拐着去了。远远的就见冬梅吐艳,既傲雪来且耐风……
雪?婉瑶想到傲雪一词时,才忽的发觉竟已下起细细的雪了……
这会子人都往热闹处去,这林子倒是清幽,走了好一会儿也无有个人影,婉瑶不由莞尔--------这倒有些像初遇的枫林了。
只是,那天的枫,像霞,像火,像个绮梦。
眼前的梅像……
婉瑶竟形容不出,因将那一剪寒枝扶低了些,凝眸细看了几回,见那花绽五瓣,玉骨带朱,粉面含冰,在风中瑟瑟,与白雪依依。又在鼻下细闻,但觉沁骨潜心,不禁赞道:“经霜更艳,遇雪尤清。”尚在沉思间,却闻得身后有人道:“好一句赞语”。
惊诧,回眸,从那梅树下,静雪中,渐渐的,缓缓的,幻出了他的身影。
谁人?
是谁人?
心中人,眼前人。
可不就是伊眉间心上人?
伊却痴矣,痴痴醉了。
始信这世上,真有未尝便醉之事。
她到底不敢平视他,只低头看着花盆鞋绣面上的一朵梅花。倒忘记了,是绣花,还是落花。
他开了口,道一声:“格格也好才思!经霜更艳,遇雪尤清。这八字虽只字未提梅,却化尽梅的风骨。虽暗在喻梅,实又喻人,倒很别致。”
婉瑶低头笑道:“我不过是套着现成的句子,四贝勒莫不记‘霜冷叶愈挺,霞红林更艳。’之句?”
胤禛听她如此轻易吟出早先偶得之句,自己倒已忘了。不由纳闷。
那里婉瑶唯恐露了情愫,又听自己一句话说得鲁莽,早把脸飞红了。一时低下头,又见自己帕子上似有他面容浮浮,又抬眼瞥着梅花,又觉那朵朵清寒便似他眸光幽幽。
这可谓是看花非花,看水非水,看花皆君,看水皆君了。
忘了什么时候在林中小亭坐下。
胤禛忘了还答应兄弟们要过去再喝几杯。
婉瑶,却是,什么都忘了。
多的时候是不说话的,只静静坐着,看那雪停了,又飘起,风住了,又掠过。
起风的时候,只觉分不清雪片和梅瓣,一样颜色,一样幽幽,一样纷扬。
雾里看花,风中赏雪,不似在人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但见宫墙那边渐渐露出鱼肚白,天际渐渐变成了冰蓝色,胤禛要出宫去,留下一盏灯给她。婉瑶说不必。
婉瑶因说去叫人,他亦笑说不必。
又是那条甬道,又是墙内墙外,一墙之隔。
婉瑶方看着他走进甬道里,自己便在内宫也沿着甬道走,将那一盏琉璃灯抱在怀里,静静走着。
偶尔路过一扇砌花窗,偷偷地还能瞥到他身影掠过,才发现他走得比自己快些。遂也加快了步子,谁知脚底的花盆鞋的声音也随着步子跳出来,便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因又走得慢了些,有听见他的步子一下紧似一下在前面,像是催着自己去追。
因又走快了些,又听不见墙那边的步子了,过得一个暗门处,偷偷望到他已走在前面了,自己忙要走快些,又听不见脚步声了,这样停停歇歇,自己又觉得可笑,可羞,又有一丝丝甜,从心底里漾出来。
这甬道怎么这样长,像是走不到尽头。
这甬道却又这样短,很怕再几步,就是分别之时。
婉瑶又走慢些,听那脚步声稳稳地,却快,一下下离自己又远了,便又走快些,好像是并行着,只是听不见,遂弯腰脱下了花盆鞋,也抱在怀里,方快快的走了,听见那脚步声如此清晰就在墙那边,就在身边,就在耳畔……
雪,依然下着,她只穿着薄薄的锦缎子袜,有些冷,怀里的灯虽然灭了,却溢着暖暖的火,暖的人心里也是热的,面上也是红霞。
一时又想着自己在这边傻傻的,忙忙碌碌的,他那边也不知道,这么一想,又恐他感觉到了,满心里猜测、喜悦、羞赧、种种情愫杂陈,倒教她一时云里雾里,不知心向何处了。
路,到底有尽的时候。
甬道到了尽处,婉瑶立在甬道侧的最后一道暗门后,悄悄的看他拐向左边出甬道,向宫门那边去,宫门那边车轿似乎很多,远远的看着只见灯火流动,就在他拐出去时,不经意半回了头,婉瑶吓得忙抽回了身,贴在墙上,按着胸口喘气。又忍不住探了头再去看时,他已然出去了。
真是个造梦一般的夜。
婉瑶这么想。
但胤禛也许不这么觉得,他更觉得这是个意外的年夜,意外的雪,意外的人,意外的自己。以及,在回眸时,那惊鸿般掠过的红影,像极了那雪中脉脉的红梅,又像某个人蹁跹的衣角……
而她也确实是一朵红梅,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