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调·夕花影》唐阿三

1、第一章 逐寒霜

　　南冥寒漪站在窗户旁，如瀑的长发垂在脑后，将明黄色的龙纹长袍狠狠地遮住。那发长如歌，却，白如雪。俊逸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永远是一副淡淡的笑，与他如雪的白发很不相称。
　　银漆漆成的窗牖在漫天晶莹的白雪中，显得更加华贵雍容。即使墨夜如斯，也掩盖不了这南冥皇宫的华贵。窗户洞开，时时有鹅毛般轻盈的雪花飘入，寒漪望着这如墨的长夜，漆黑的长眸没有一丝闪动。
　　久久，一位暗蓝色宫衣的女子款款走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精致清丽的脸上流动着一抹时隐时现的疲惫。她走到寒漪身边，望瞭望窗外的雪，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出声。
　　“殇儿睡了？”寒漪未动，嘴角溢出一抹笑意。
　　“嗯，睡了。”温软的声音，恰似窗外雪纷扬的速度。
　　“那孩子，今天玩了一天吧？这么大的人了，却整天这么玩闹，真是不象话。”
　　蓝衣女子看了看寒漪眼里浮动的宠溺，微微笑道：“这不正是您希望的吗？”
　　“呵呵，我是什么也瞒不过你啊，绮月。” 寒漪笑了笑，满眼的温柔。
　　“所以呢？”蓝衣女子将目光移向寒漪，“国主，您还打算继续瞒着绮月么？”
　　蓝衣女子站在寒漪身边，这个陪伴了寒漪二十载的女子，美丽中早已落满了沧桑。雪花似锻，编织着一段冰冷的梦。寒漪身子一僵，伸在窗外的手不小心折断了一瓣雪花。
　　“南冥百年未雪，这次大雪是不是预示着什么？难道……”
　　“没什么的，”寒漪将窗外的手收了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是绮月你想多了。”
　　“是么？”绮月注视着那双眼睛，她太了解他了，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他怎能瞒得了她？
　　寒漪避开了蓝衣女子的眼睛，微笑着将窗户关上，“天太晚了，快回去睡吧，当心着凉了。”
　　蓝衣女子咬了咬牙，欲言又止：“国主，如果有什么事，请一定记得告诉绮月。绮月虽不能帮国主分忧，但可以和国主一同面对。不管发生何事，绮月永远与国主共进退。”
　　寒漪转过头静静地望着蓝衣女子，许久，温然笑道：“谢谢你，绮月。”
　　谢？他又谢她，她望着他不含杂质的笑，微微有些发怔，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也是应该。
　　“若无事，绮月告退。”蓝衣女子的声音里已听不出波澜。
　　“嗯。”寒漪微笑着点了点头。
　　窗棂被关上了，只是隐隐还能看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白得炫目而刺眼。
　　共进退？多么耳熟的声音啊。绮月，这是你第二次提醒我呢。
　　绮月，你是知道什么了，是吗？

　　一年前。
　　寒漪打开了星玖宫的门，里面漆黑如夜。
　　星玖宫是南冥的禁地,只有南冥历代国主才能进入,里面住着南冥最强的占星师,他们可以凭天象，晓断天下，知天命，掌天时，伏地利，道人和，这是他们可怕之处，也是他们最有价值的地方。
　　寒漪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双眼只会让人迷失。寒漪向前走了七步，他点了一些蜡烛,摆成了七星阵,然后又点起一盏灯,将灯置于阵心，忽然，幽闭处一道暗门打开,寒漪提着灯走了进去。黑暗的过道越来越陡，寒气也越来越重，显然这通道在向地底延伸。路已经不能走了，通道几乎是笔直的在向下延伸。寒漪纵身一跃，转弯处，便踩了石壁急速向下，以他的轻功，这只是寻常。
　　片刻功夫，寒漪到了地宫大厅，大厅里没有点灯，这里到处闪着幽明幽暗的星光，和缕缕幽蓝色的光线，天顶里布满了星象，地上画着五行八卦阵法，使得整个地宫大厅仿佛笼罩在神秘的面纱之下。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伏在地上观察着天顶上不断变化的星相，她似乎已经很老了，萎裂的皮肤干燥得没有一丝光泽，苍老得不含半点血色。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牙齿已经松动，嘴角随着老人张口的动作暗暗溢出津渍，头发花白而蓬乱，极为简单地用几块粗布包裹着。老人瘦骨嶙峋，无力垂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市井老妪的气息，然而——她却有一双不同于常人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没有因为烙下的岁月的深痕而暗淡，它幽深而浓烈，它像入梅的老酒，即使浅酌，也能使不知深浅的人醉死。
　　知道身后站着的人是谁，老人却依旧看着星象，许久才缓缓说道：“国主有何事要找老太婆？”老人的声音苍老嘶哑,低沉阴暗得让人生畏。寒漪抬头久久地望着星象，眉，忽然紧了：“星象变了。”
　　“星象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国主。”
　　“婆婆，您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
　　“我只想知道，天下一统的局面是否就要出现了”
　　“是。”
　　寒漪的眼睛忽然眯了眯，许久，竟露出一个慵懒的笑：“那----是谁”
　　“那是小辈们的事情了。”
　　“哦？-----”寒漪嘴角的笑意渐浓，“那么，我还有多少时间”
　　“三年。”
　　三年？很好。寒漪看着星象，嘴角仍是那副温润的笑。
　　“国主不想知道我还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我看到了你女儿的命运。”
　　殇儿……
　　老人嘴角微微扬起。寒漪的反映会很有趣，一定会的。
　　“夜来风满逐流殇，风忆雪舞夜寒江。满架花云留不住，落月红尘夙晓霜。”老人瞟了一眼身后的人，冷冷地笑了。
　　寒漪脸上的笑顿时暗淡，“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天命所归，她和你一样，注定一世孤独。”
　　寒漪如墨的双眸，顿时收紧。
　　“忽兮怳兮，不可为象兮；怳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遂兮洞兮，不虚动兮。”老人转过身，“这，是她的命。从她生下来的那刻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
　　老人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眼底竟透出一丝残忍的血红，老人嘴角微微抽动，“这，就是命运。人，怎么能和天斗。”
　　寒漪闻到了海棠的清香，漫天的星光，寒漪抬起头，这样宁静的夜色恍如隔世。
　　“国主。”是绮月。她坐在亭子里赏星星。
　　“你怎么会在这里？”寒漪温柔的笑了笑，言辞里虽略有以外，然而眼神却无半点波澜。
　　绮月将目光转移到对面的海棠花上，轻轻说道：“我在等你。”
　　“哦？”寒漪笑着，“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感觉。”
　　寒漪笑了，望着绮月，二十年下来，到底有些默契了。
　　“国主怎么不问我找你有什么事？”
　　“你是想知道星玖宫的占卜。”
　　“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绮月静静地说道。
　　寒漪有些疑惑，他沉默地看着绮月。绮月笔直而锋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寒漪的双眼，似乎要将那双眼睛看穿，她想要看到什么，她，又在想些什么？他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他并不很了解她。寒漪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这双眼睛已经陪伴自己二十年了，还有三年，三年之后，也该尘埃落定了吧。
　　“国主，不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绮月缓缓说道，“请你记住，绮月永远都会与您共进退。”
　　寒漪望着绮月，雪白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荡，此夜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