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种迷惑》夏九卿

10、十

　　从她签下合约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莫家的人，直到她死后，她还是莫家的鬼。
　　她把自己卖给了莫家，因为莫氏等于莫家。
　　当天西终于悟透了那份合约的真正含义，她一不小心把手中那张照片撕成两半。
　　照片中有四个人，严肃中略带喜庆的莫父，温柔和蔼的莫母，儒雅含笑的莫衍，以及僵硬的天西，背景是一个大大的寿字。
　　昨天是莫父六十岁生日宴。
　　莫父公开向家族和朋友宣布她是莫家的人，然后果真跑出一个摄影师举着相机“刷刷刷”地对他们按快门，在她还傻傻分不清的时候就被烙上了莫家的标记，有图为证。

　　不要妄图与黑心奸商斗，否则你永远只会输。
　　江天西沉痛地反思与莫衍相识后的点点滴滴，发现是一步错，然后，步步错……
　　莫老爷白手起家将莫氏发展壮大，莫夫人含辛茹苦将莫少爷培养成人，莫少爷品种优良，青出于蓝胜于蓝，信手把她玩得团团转。
　　痛定思痛，天西果断将手机里的某个名字拉黑，然后抱着书本直奔图书馆，将满腔悲愤化为学习动力。
　　她泡了一个星期图书馆，整整七天。
　　小莲生生为她折服，因为天西把图书馆当成家了，寝室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苏绘觉得她太可怕，因为她连每日三餐都在图书馆里面解决。
　　南南则感觉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天西出门的时候南南睡了，天西回来的时候南南也睡了——没有网费，程南南最近在休养生息。

　　星期一，天西在图书馆里啃一本厚重得可以当枕头的专业书。
　　在这个世上，真正能让她心灵安静的只有书本，她不求阅尽Z大所有馆藏书籍，但求多看一本是一本。
　　午后的阳光温暖宜人，图书馆高大的蓝色玻璃幕墙将整个空间与外界隔成两种色彩，一种明亮，一种宁静，从内往外看，又仿佛生出海天相接的感觉。
　　她挑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四下无人，只有她一人独享这份惬意。
　　旁边的书架偶尔有同学在挑书，轻轻地，并不扰人。
　　天西沉浸在书本中，直到旁边坐下一个人。
　　“天西。”他轻声说。
　　天西脸色变了变，眼睛仍然盯着书，没应声。
　　见她的手突然用力握紧书背，然后又松开，莫衍勾起唇角笑了笑。
　　“为什么这些天给天西打电话都提示无法接通？”
　　“你手机坏了。”天西并不抬头。
　　拉入黑名单，能打得通才怪了……
　　“是吗？”莫衍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可是送厂维修，工程师给我的回复说功能健全，没有任何问题。”
　　“你确定不是他技术不过关而信口雌黄？”
　　“这样啊……”莫衍拉长了音调，似乎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指节修长的手伸出，握住她放在书上的右手，“既然天西说坏了，我当然相信天西，所以天西陪我去工厂吧。”
　　天西再次悔恨，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如此这般吧……
　　“我不去。”她低头想抽出手。
　　信口雌黄的是她自己，他手机好的很，如果真跑到工厂去找工程师理论，人家说不定会拿扫帚轰她。
　　饶富兴味地欣赏了一会儿她无力挣扎的模样，莫衍开始收网，“要么我牵着天西走出图书馆，要么天西乖乖跟在我后面走出图书馆，天西选择哪一种方式？”
　　怎么用力也抽不出右手，而且他手心的温度烫得灼人，天西满脸通红，为了不引人注意，只好压低声音说，“你走前面，我走后面。”
　　莫衍满意地起身，微笑着走向门口。
　　天西收拾好书包，恨恨地跟在后头。
　　……莫少爷天生赢家，招招让她无颜见江家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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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氏某工厂，领导全体出来迎接，陪同莫少爷视查工作，而对于少爷身边那位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全体上下保持高度统一，不打听，不瞎猜，不行注目礼。
　　少爷偶尔亲密地拉住步伐落后的她，厂领导们目不斜视，望着前方继续热情洋溢地讲解工厂进度，只是当小姑娘皱眉的时候，领导心领神会地搬来椅子让她坐下休息，好让少爷安心观摩工人操作；当小姑娘抿唇的时候，领导善解其意地递上一瓶水，一解其渴。
　　多么贴心的人文关怀……
　　少爷视查完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厂领导请求少爷在未来的时间里提供更多的订单，他们都将以最严谨的态度最完美的质量完成，理解顾客之所需，明白顾客之所要，绝对不让顾客失望，少爷颔首，双方皆大欢喜。
　　一个下午，天西已经陪莫衍视查了三家工厂，喝了六瓶水，坐过软椅、楠木椅、真皮椅等不同材质的椅子，当莫衍最后趋车来到莫氏旗下某品牌手机的工厂门口，天西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安全带，就是不肯下车。
　　莫衍很有耐心地解释，“天西，我手机坏了，需要维修。”
　　“你进去，我在车里等着。”她拼命摇头。她才不想进去看自己的笑话。
　　“我只有打天西的电话才打不通，其他人没有这种问题，所以天西应该跟我一同进去，顺便也检查一下天西的手机。”莫衍嘴角泛起温暖的笑意。
　　摸了摸口袋，天西很后悔今天带了手机出门。
　　“拿去。”一把将手机塞给他，天西打定主意不踏入一步。
　　偏偏某人不想让她如愿。
　　他打了她七天电话，第一天不通，他以为信号不好；第二天不通，他以为她手机出问题了；第三天不通，他明白了；奈何在谈一笔合约抽不出身，今天终于寻了个视查工厂的缘由出来，怎么能轻易放过如此上佳的机会？
　　于是，莫衍欺身上前，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安全带上扒开，半搂半抱地带下了车。
　　“天西，”握紧她挣扎的手，他缓缓笑道，“有人看着，别动。”
　　门外，一行领导已经排成两排前来迎接。

　　少爷说手机坏了，要维修，于是首席工程师拿着精密仪器翻来覆去地检查，许久，工程师擦了擦汗，走出实验室，琢磨着遣词造句，“尚未发现任何问题，或许是非技术性原因，少爷要不要换一台新的？”
　　天西扭过脸，欣赏实验室洁白无尘的墙壁。
　　莫衍微笑着递过另一部手机，“再检查一下这台。”
　　工程师奇怪地接过，然后开始研究，在两台手机上按了几下，不一会儿便找到问题所在，正准备开口，莫衍慢条斯理地说，“务必修好。”
　　张了张口，工程师及时把话吞进肚子，没发出来。
　　若有所思地看向手机屏幕，一台上面显示“亲爱的天西”，另一台显示“魂淡莫”，工程师深思片刻，再偷偷瞄了瞄少爷身边默不吭声的天西，瞬间明了，遂在少爷微笑的注视下走进实验室。
　　拉着天西在椅子上坐下，莫衍将她的手置于自己膝上，“天西晚上想吃什么？”
　　天西盯着一直被他握着的手，他为什么不放开？
　　这样十指交叠，很热。
　　“我回学校吃。”
　　莫衍半转过身子，看向她，淡淡微笑，“我似乎还从没去过学校食堂，也应该和天西一起去尝一尝了。”
　　天西有些不知所措，他如果这样牵着她出现在学校食堂，她在学校的日子还能风平浪静吗……
　　沉默了一下，她有几分不自在地说，“我要吃粤菜。”
　　既然都陪他一下午了，再陪莫少爷吃一顿饭就当作是额外赠送，而且她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图书馆小卖部的阿姨都认得她了，经过实践，她发现自己还是对白米饭有一种很深沉的爱，苍海桑田，月移星沉，这份爱都难以割舍。
　　莫衍笑意加深。

　　当工程师拿着两台全新的手机出来时，天西没有接，只问，“我手机呢？”
　　工程师是这样回答她的，“天西小姐的手机存在很大的问题，严重影响使用，因此，我们给您换了一台我厂最新研发的新款，目前只有两部，少爷和天西小姐一人一台，另外天西小姐可以放心，所有资料都已备份，新机立马可用。”
　　天西看了看身旁优雅含笑的莫衍，再望望白茫茫的天花板，抬头反思：自己到底是怎么个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的手机给这只大灰狼了？
　　奈何，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天西也只能懊恼地接过新手机，然后被心情愉悦的莫少爷拖去一家餐厅吃饭。
　　至于到底吃了什么，天西没什么印象，因为她在无尽的悔恨中沉浮，为千万错误而烦心……

　　用完餐，天西走在前面，站在门口等着莫衍。
　　瞄了一眼莫少爷签单的姿势，天西转头看向外面。
　　有的人，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也能如此赏心悦目，风雅俊逸。
　　华灯已上，街上各色灯光迷离，城市夜景美不胜收，天西漫不经心地看着，却在视线转过餐厅另一个出口时顿住。
　　庄曼华。
　　她还是那么美，举手投足之间无不体现出大家闺秀的优雅。
　　庄曼华也看到了她，大方地走过来，盈盈浅笑，“江小姐，又见面了。”
　　“庄小姐，你好。”天西也是笑容可掬。
　　莫衍正好走出来，看到她，微微一笑，“曼华。”
　　庄曼华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流转，“衍，我昨天刚从法国回来，没有赶上莫伯伯的生日宴，非常抱歉。”
　　莫衍极其自然地拉起天西的手，含笑道，“没有关系，听庄伯父说你设计的一款礼服在法国参展，我还要恭喜曼华，终于在国际舞台上展现你的才华了。”
　　天西大窘，暗中使劲想要挣开，可是他牢牢将她握在手心，无法抽出丝毫。
　　整个下午他都握着她手，她可以理解为他是防止她跑掉，但是他怎么能在庄曼华面前也拉手拉得如此自然如此淡定？
　　庄曼华本是柔和的表情有些怔住，默默看着他们相握的手，许久，才抬头轻声道，“我和几位朋友一起来的，朋友还在等我，不能耽搁太久，衍，我先走了。”
　　“好。”莫衍注视着她转身，目光平静。
　　待庄曼华走到朋友那边一同离去，莫衍一低头，看见天西正别有深意地打量着他。
　　“天西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不动声色地问。
　　“伤人七分者，自伤三分。”她答。
　　莫衍眼睛眯了眯……原来，她误会了。
　　握住她的手暗中一用力，她整个人跌入他怀中。
　　扣住她的腰，他看着她的眼睛，语声轻缓，“天西，曼华和我一起长大，容易将感情寄于依赖，我对她只有普通的关心和照顾，并无其他，但是，天西是不同的……”
　　他黑如墨石的眼睛静静看向她，犹如一片幽海，无边无际，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深意。
　　他的声音越转低沉，仿佛欲语还休，暗含一听明了又似乎猜不准的暧意。
　　天西陷入他静如深海的眼中，生生出不来。
　　“天西不要装傻，”莫衍温和的声音近在咫尺，“知不知道，其实我想吻天西很久了……”
　　夜晚的霓红灯似有似无地闪烁，映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七彩光线缤纷汇聚，四周仿佛弥漫着一层梦幻迷离的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