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喝成仙记》七月如水

10、第十章 漫山游荡的小道士

　　初晨，天没有大亮，微弱稀薄的光线透过叶与叶的缝隙。

　　一道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苍天大树最底层的枝叶中，铺垫在大鸟窝上的树叶，零散地粘在他掩着道袍的身上。

　　脑袋枕在臂弯，不安分地睡了一夜，没有挽起发髻，又黑又厚的头发纠结在一起，肌肉酸痛僵硬，还带着泪痕的小脸，藏在凌乱的黑发下面，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惊起。

　　即便在睡眠中，还可以感觉到这孩子的忧伤。

　　他的身侧，有两道湛蓝的光点幽幽闪动，时隐时显，让夜行的百兽寒颤恭敬绕行。

　　等天亮可以看清周围的景致时，在树上睡了一宿的天金子才缓缓睁开双目，却一动不动地卧着，掩在黑发下的眼神涣散呆滞，神志还没有苏醒。

　　突然，傻愣的天金子感觉到有柔软的东西有力地拍打着他搁在手臂上的脑袋，他愕然扭头，一道黑影便结结实实地盖在了他的额心上。

　　不避不闪，因为那是一个相当熟悉的爪子。

　　天金子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一觉醒来，天生有点迷糊的脑筋，似乎还未想起昨日的让他伤心的事情，只因为看到了好伙伴而开心地嘿嘿傻笑，任由阿虎微沉的虎爪按住了额头和鼻尖。

　　摁在天金子脸上的爪子推了推那张还粘着眼屎不知世事的脸，然后立起身，阿虎湛蓝的眸子，督促他快点起来。

　　“啊？这是……”不禁脱口的声音被千子果树上奇异的环境吞噬。

　　伴随着阿虎起身的动作，天金子才发现了周围不是自己熟悉的石室，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十分诧异地自语，“我怎么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连他自己也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

　　阿虎无声息地跳跃到一旁的树枝上，大尾巴不耐烦地在天金子面前晃动，提醒独自发傻的少年。

　　蹙眉困惑地鼓着腮帮子，脸蛋奇怪地扭曲着，慢吞吞从软软铺满树叶的大鸟窝中站了起来，一边努力思索着，一边用手掌拍掉粘在身上的树叶。

　　在道袍上拍打了三五下，正准备跨出大鸟窝时，天金子的脑海里面猛然一闪，昨天被人按在树上掐鼻子的痛苦感受突然出现在脑中，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瞠成了凸字一般，慌张地双手又在身上拼命地摸索，单薄地道袍里面想要找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找到。

　　天金子的小脸在瞬间黯淡，他想起来了，他的宝贝被一个强盗给抢了。因为太难过和伤心，他趴在大鸟窝上哭起来，身子在寒风里面都冻得好难受，然后……然后就是阿虎上来，阿虎的身子很暖和，他靠着阿虎的身子，一直哭着，忘了回道观，再然后……他哭着哭着就不知道怎么的睡着了。

　　想着想着，肿肿的眼眶里又有水雾逸出来，一肚子的委屈在空空的肚皮里面直打转。

　　耷拉着圆圆的脑袋瓜子就那样傻呆地站着，直到阿虎那双熟悉的湛蓝色虎眼离他不到三寸，天金子才沮丧着眨了眨眼皮。

　　阿虎虽从出生至现在已经千多年，但因为灵兽在化形方面的修行极低，甚至比普通的妖怪更为艰难，所以阿虎还是不能化为人形，或者以人语说话，和天金子的交流也多在动作神情，靠的是多年在一起形成的默契。

　　在阿虎安慰的眼神下天金子渐渐停止了抽噎，抬起手来，很用力地揉擦着湿润的眼睛，扁着嘴，做了三次深呼吸，坐了下来，把头倚在阿虎的身上休息了一阵，等到天已经大亮的时候，便扶着藤梯爬下了千子果树。

　　离开阿虎的身边就立刻起了寒颤，脚才碰地，天金子忍不住贴近温暖的阿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阿虎的背。丢失了血红暖玉，外加只着一件单薄的道袍，天金子若是不靠着阿虎取暖，早就冻成了冰人。

　　伏在阿虎地背脊上，天金子没有像以前那样对着阿虎喋喋不休，沉默着侧头看着路边流动的景象，任由阿虎往回走。

　　一感到肚子饿。就立刻大吃大喝的天金子，难得任凭肚子嘀咕嘀咕，也不愿意理会。他感觉肚子饿的叫声让他好受点，别扭地认为，肚子饿着是自己对自己粗心大意弄丢了宝贝们的惩罚。

　　耳朵贴着光滑的虎毛，感受阿虎走动时不断起伏的肌肉，一直到听着青丹观前熟悉的溪流声响，才转个方向，远远注视着洞府关闭的清源洞。

　　这样望去，青丹观中好似一无人烟，清冷非常。

　　师祖必然还在清源洞中吧。

　　天金子抿着唇，在山风中散乱了的头发披散在阿虎的背部，与阿虎深邃幽黑的虎毛交织在一起。
　　看着越来越近的洞府，熟悉的景慕，默默无语的天金子骤然深深吸气，瞠目大吼一声：“阿虎，我不回去！我要去找那个拿我东西的人！”

　　通常，阿虎对于天金子的话不会有什么反对的意见。阿虎懒散，也只有一根筋的天金子唤地动他来玩耍，就像一个纵容小弟开心的老大，保护弟弟的大哥，见小弟干了傻事，也只抬抬眼，晃晃尾，随他玩去。

　　抓贼人是吧，没有关系，这一带是阿虎从小长大的地盘，虎未成年，却也容不得宵小嬉闹。

　　随之，天金子继续趴在阿虎的背脊上，默默听着溪流碎花般的低吟，远离了青丹观的方向。

　　过了几个时辰，清源洞的石门轰然而开，闭关两年却没有多大变化的云芥子悠然而出，直冲着天金子管理的翠心草的种植地，御风飞去。

　　此时，心事正稠的天金子，趴在阿虎的背上，稳稳地跳过虎跳峡，在微微露了新蕾的山花中寻找起了那可恶的贼子。

　　近春的长白山雪水未尽，新嫩的草叶在阿虎行走过后，折过的痕迹又慢慢消失，继续坚韧顽强地生长，也许等一阵子，一些有价值的山草，在旺盛的夏季，就会被青丹观的丹士们挖回去，熔炼成丹。

　　只是现在，他们指引着天金子和阿虎走过的道路，向长白山的深处前行。

　　捂着空荡荡的胸口，本该放在这里的暖玉消失无踪，阿虎的体温从皮肤传来，使得天金子不至于冻得僵硬，但是却仍然感到一阵阵凉嗖嗖的寒风侵过。接近早春的长白山上寒意深浓。

　　天金子没有回到观中，刚刚遭遇洗劫而身无一物，除了傻傻地在阿虎背脊上面呆着，随着阿虎在山中晃荡，什么事情也干不了。

　　不过他可以感受到阿虎的情绪似乎有些焦躁，时常一个尾巴把上前来恭敬的貂豹鹿鸟甩开，又然后卷过惊吓的兽禽吼声教训，像是在询问什么。

　　“嘿嘿……”

　　看着松针上还未融化的雪花在阿虎的声响下抖落到一只一只瑟瑟发抖的野兽身上，留下一身的白绒，天金子转眼又开心起来。

　　“阿虎，我们往山里走走吧，其他的地我们都去过了，我们再往里走，到最深的林子里去看看吧。”天金子突然对从未涉足的地域有了好奇心，不安分地怂恿着阿虎。

　　四周的景物他从小看到大了，唯有师祖说的那片最深的林子没有进去过。

　　那片最深的林子，是长白山最为神秘的地域。林子的并不是由树木组成，而是无数蜿蜒在枯树上的藤条构成。密林的入口像一个放倒在地的一个土罐的罐口，与这密林入口，隔着一片红松林的的地方，就是雷果果树生长的地点。

　　藤条爬蔓，一层搭着一层，像是在搭建一个巢穴。远远望去，全是同一种藤条的翠叶，再走近点往里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向胆子不大的天金子，往常是不敢接近这里，只是昨日的一番经历，让他非常抑郁非常。难得一根筋的脑子也懂得难过了，往日奔走玩耍的森林，显得乏味不耐，勾不起他半点兴趣。

　　他就想到了这片奇怪的林子。

　　据说青丹观立派千年，却没有一个人到林子里探查。是丹士惜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无从解释，只是和人一样，野兽禽鸟也从来没有见它们飞进林子里面。

　　可是天金子知道，阿虎进去过。

　　阿虎转过脑袋，湛蓝的圆眼，疑惑着这个孩子是不是把一路上喃喃怨念的那个贼子给忘了，怎么冒出个这么突兀的心思。

　　“阿虎，除了山顶的湖底和这个罐子一般的林子，这山上我去的地方可是比师祖还要多呢，连你都下不去的湖底我肯定去不了，我们就去这个林子里面逛逛吧，反正你熟门熟路，不怕丢了。”

　　天金子揉着阿虎光滑柔软的乌黑虎毛，咧嘴开心地道。忽忧忽喜忽高忽低的情绪，倒不是他变化莫测，就是这家伙脑子想不了太多的事务，遇到欣喜，便甩了忧烦，乐呵中一被烦恼打断，脸皮子马上拖了下来，眼中水泡子就下来了。

　　万幸在这比世间尘扰少上许多的深山丹观中长大，唯一一次碰到的刻骨铭心的伤心事也就昨日一件。

　　阿虎不满地甩着漂亮的长尾拂过天金子的脑袋。他虽是灵兽，但也是陆地上的兽王，怎能要他撞到藏着蛟龙的水渊中去呢，也只有那群身上滑溜溜不见半点毛的家伙喜欢成天窝在水里。

　　阿虎的身子顺着尾巴的势头转了个方向，因为通向雷果树和罐子林的路在来路的岔道上，现在又必须往回走了。

　　“哈哈，阿虎，我去采雷果给你。”阿虎竟是答应了。笑逐颜开的天金子全然忘记了游荡在外的目的，不顾阿虎攀树的技能比他还要高超许多，开怀许诺着。

　　长白山的雷果树和千子果树可以说是并称的两大奇果，千子果树单个果型不大，但却聚集而生，密密麻麻的一团都有千多颗，一团足够数十人享用。而雷果成熟的单个果实大小却可以与千子果千多颗果实较量，就连初生的雷果都有人脑袋大小。

　　千子果色泽莹白，入口清脆香甜，口齿留香，未成熟的新果味涩，越发成熟之后，口感越加。而雷果汁水丰沛，滑入口中，舌头感觉一麻，随之而来的是清爽的酸味里带着一种跳跃的霹雳感，仿佛把一道微弱的雷电含在口中。雷果口感最佳的是脑袋大小的新果，因为成熟的果实令人感到的刺激越加的剧烈。

　　天金子就曾经偷偷吃过一口可以用手环抱的雷果，刚刚一粘口，嘴巴里瞬间什么味道都感觉不到了，口腔中仿佛有无数的电光山动，满是疯狂的跳跃。后果就是天金子的嘴整整两天无法进食，时不时还不受控制的抽动许下。

　　但两种果树也有令人不解的相似之处，他们的树形擎天，常年结果，而且都有阵法守护，千子果树的阵法似乎是一个消隐声响的阵法，而雷果的阵法的引雷的阵法则更加的奇异，每有云雨过处，这个阵法就会自发的吸收雷电，但是攀爬在树上的生物却可以安然无恙。

　　据说，两种果树在九州之中也无处可见，若不是长白山远离中原，而两种异果只有味道奇异好食，早被带去破空界了。

　　到了雷果树下，天金子刚想从阿虎的背上下来，倏然感觉到一阵寒风从小腿肚子一直袭上脑门。
　　“好……好冷……”

　　这个傻乎乎的少年，都到了家门口了，只顾着伤心，也不加上几件衣服，在寒冷的长白山，真是自找罪受。

　　往阿虎身上一扑，天金子蹭着阿虎柔软温热的虎毛，再也不愿下去。

　　“阿虎阿虎，我们先去藤子林里玩，待会儿回来再摘果实吧！”

　　无奈的阿虎只好弃开树上果实累累的雷果，向着旁边还批着白雪的红松林而去。

　　穿过红松林，就可以看到一片翠的耀眼的藤林子。和身后略有些萎靡的红松相比，枝蔓繁茂的藤条，让人感觉如春降临。

　　树叶上没有雪花的痕迹，这远远看着就满眼的娇翠和张牙舞爪。

　　看着那个四周由青藤组成，宛如一个山洞的入口，在他眼前越来越近，天金子抱着阿虎的脖子，兴奋不已，脑中不断想象林子里面的情景。

　　阿虎的掌子悄无声息地踏在铺满黑土地上的落叶，这里的叶子有细针一样的形状，还有一些天金子没有看见过的宽大的翠叶，这些翠叶竟然没有半点枯萎的痕迹。

　　随着阿虎的步子越来越近，那个望不到里面的入口也越发的大了，当已经可以看到那些藤条的叶子的时候，虎背上的天金子突然手臂紧紧地抱住阿虎的脖子，整个脸倏然藏到阿虎柔顺的虎毛中。

　　“阿虎，阿……阿虎，我，我不想去了，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