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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那个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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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都是唱片厂的普通工人,工资本来就低,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钱全部用来给姥姥买药,家里一直没攒下什么钱。赶上我马上升初中,又需要用钱,一时真的凑不够那么多学费,他们开始着急上火了。
母亲已经去求过一次舅舅,肯定不好意思再开口求他帮忙。父亲太爱面子,也不肯跟家里人开口借钱。他们没有路子,就只能低价从单位买做磁带的材料,自己做好了拿到街上去卖。
平时,他们下班回来就随便做点面条吃两口,然后就开始忙活起来。周末也一样,他们不敢睡懒觉,争分夺秒的赶工。
有天,我醒来就听见他们一边忙活一边聊天,妈妈说,“我看啊,这条街上的人也都卖的差不多了,再来的都光看不买了,咱们得换一条街卖了。”
“说的容易,万一去了没人愿意买怎么办?没准你一直在这条街摆着,老客户会带朋友过来买呢。”
我揉着眼睛走过去,他们停止了争吵。
妈妈问我,“吵醒你了吧?”
“没,我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你们的。”
“没有,我们干着挺顺手的,你别过来添麻烦了。”妈妈把我往外推。
我固执的坐在地上,拿起一张封皮按照压出来的线折过去,问她,“这样可以吗?”
她不说话,拿起手中的封皮塞进磁带盒里,我就跟着做。熟练以后,我就想加快速度出更多的活儿,着急了就会把手划出一道道的伤口,有撕裂的疼痛感。
最后是包装,这里面学问大了,一张薄薄的塑料纸,把磁带盒包裹好,在温度刚刚好的电熨斗上一贴,适时的拿开。既不会漏,也没有褶皱。
直到我已经二十多岁,能够挣钱养活自己,衣食无忧的时候,我都不肯忘记这段时光。每当我站在音像店的橱窗前,摸着每张专辑或平滑或褶皱的外包装时,都会忍不住潸然泪下。
磁带已经淘汰了,但回忆历久弥新。手上的伤口早就好了,但是心里伤疤始终都在。
很久很久以后,我开始怀念那时的生活,即便苦的看不到尽头,但至少还有他们在身边。
当年,街上摆摊管得不是很严,不用担心随时会有城管举着DV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然后你必须乖乖把东西收拾好放在他们车上。
我们就在家里找出了一块都已经发黄的白布,弄了个马扎往旁边一坐,随便把要卖的东西往上一摆,有人问就言语一声。一天下来,通常都是问的多买的少。
即便在路上摆摊卖东西,竞争也很强烈。别人看你喊的价钱便宜,他就会降到比你更低的价格。大家卖的东西都差不多,顾客当然愿意跟叫价较低的人讨价还价。有时东西本就不值几个钱,双方为了较劲,不惜压到了进货价,买谁的东西就全凭眼缘了。
一般这种情况下,我就会在那个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举着我亲手编的玻璃丝手链,对他说,“买我的吧,我额外送你一条手链。”
我还那么小,况且还是在那个年代,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DIY。我只知道生存,知道挣了钱妈妈才不会伤心难过,爸爸也不会唉声叹气。
编手链不是我发现的商机,只是它能打发很多时间。有时,我对着陌生的人笑累了,就一个人躲到河边去编手链。我又遇见了那个男孩,他是跟着爷爷奶奶过来出摊,平时也在这周围转悠。
“我今天又帮奶奶串了五十多串羊肉串。”他一边踢着石头一天对我说。
他很喜欢站在我面前自言自语,发泄心中的不满,而我愿意做一个聆听着。虽然一直都是一个说一个听,从来没有过对话,但我们都心里都明白。
我们年龄应该差不多,生活经历也意外的相似,但他的性格比我坚韧,生活态度比我积极。他就是噼里啪啦说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也能感染我。
没过多久,他也走了。
起因是他爸爸来了,在旁边的烟摊买了一包假烟,抽了两根觉得不对劲,一气之下把烟摊给掀了。摊主跪在地上捡散落的烟,他不仅把烟都都踩烂了,还踩住摊主粗糙的大手,来回在地上捻。漂亮的女人把那个小男孩搂在身边,低声说,“一子,别乱跑。”
天下的母亲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看到打斗画面已经上升到了限制级,母亲也用双手捂住我的眼不让我看,“别看了,吓着你。”
我推开她的手,还是直愣愣的看过去,也是想看那小男孩的表情,“只有清楚的知道伤害在什么地方,才能做最好的抵抗,逃避是没有用的。”
我们就生活在兵荒马乱中,周围到处是厮杀,只能从别人的尸体上踩过,在绝望中自求多福。只要灾祸一天没降临到自己身上,就继续担惊受怕的活着。但我们都知道,该来的,早来晚来都会来。
该走的也早晚都会走,留也留不住。
他走了,那个自言自语都能给我安慰的小男孩走了。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就擦肩而过了。
我坚信,有缘就会再相见。
那个漫长的暑假,我一天不敢落下的陪着妈妈出摊,只是祈盼再相遇时能问问他的名字,或许我们能够成为朋友。我始终没有再见他,只见过一个跟他穿着相同款式鞋子的男孩,从我眼前匆匆不走,未曾停留。
我指着他的鞋,对妈妈说,“妈妈,你快看,他的鞋好漂亮。”
妈妈知道,我看不到他的衣服,看不到他腕上的手表,只能看到他的鞋。我们一样,用一种很低的姿态在别人的鞋跟下讨生活。
后来,生意越来越不好,几乎一天卖不出去几盒。这么多的磁带也不能砸在手里,就只能搬着一箱子磁带挨个胡同转着去叫卖。为了能多挣几口菜钱,他们也对亲朋好友下过手,事先跟家里人讲好,在假装碰巧路过进去聊两句。
每次,妈妈进去待一会儿就会说,“不跟你多聊了,我得走了,我们家那位还在外边等着呢。”
“干嘛让他在外边站着啊,多热啊,赶紧让他进来。”这是引出后话很必要的一句话。
这时,妈妈就会面露难色的说,“我们刚卖磁带回来,他拿着好多磁带呢,进来不合适,弄的好像特意让你们买似的。”
我都觉得她说的话特假,但家里人还得厚着脸皮应和,“没关系,让他进来吧,我们也开开眼界,万一有好听的呢,你就低价卖给我们。”
现在我还是觉得妈妈的行为特别假,可是跟饭桌上溜须拍马的那种假不一样。
其实他们特别磨不开面,每次都在门口徘徊很久,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才进去。他们也不想这样做,只是生活把他们比到了这个份上,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挨冻受饿而无动于衷。他们是无奈,不是无耻。
妈妈特别疼我,生意好了就会去麦当劳给我买六块钱一杯的奶昔,对我说,“如果生活中的一些灾难是一定逃不了的,那也不该让如此年幼的你来承担。我还不能给你很好的生活,但我在努力,给你比今天好的生活。”
我抱抱她,说出了一句根本不想那个年纪的小女孩会说出口的话,“坏到最坏,就只能往好的方面发展了。”
奶昔已经涨到十多块钱一杯了,但我会记住,那永远的六块钱。
我对那个暑假唯一的印象除了那个小男孩,就只剩下满目疮痍的生活。我一直用坚硬的外表堆积起堡垒,抵御所有的艰辛。我发现外表刚强的人,内心反而更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