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END
[06 ...
-
[06]
文帝驾崩那日是个艳阳天。众臣们在君主的寝宫外跪立,缄默如同一排排肃穆的碑石。司马懿跪在最前面,身形被刺目的阳光涂抹得模糊,紧绷的面庞苍白无汗。人们紧盯着寝殿那扇紧闭的门扉,直到那华贵而沉重的门开启,递出一纸遗诏和一个噩耗。群臣无不面色悲恸,掩面哀叹者有,更不乏涕泗横流者。司马懿平静地起身接过诏书,那是曹丕托孤于他的圣旨。然而他的面色始终平静,仿佛身后那些或真或假的悲痛都与他无关。他甚至没有多向寝殿中望上一眼,似乎躺在里面的人与他毫无瓜葛,丝毫牵不起他一丝的感情波动。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司马懿在心里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子桓。司马懿想,你我之间的君臣之交,到此结束。
让我们将时间回推到两天的那个晚上,那时的司马懿还身在君主的龙床上。他用适当的力道将曹丕揽入自己怀中,虚弱的君主温顺地躺在他的臂间,而扬起的眉角却带着抹不去的戏谑:“怎么这副表情,仲达?”曹丕问,抬手抹去司马懿眉间皱起的纹路,语气轻松到事不关己的程度。
司马懿无言地瞪着曹丕,皱着的眉头被修长的手指揉平再聚起。他要怎么说?难道要说你快死了所以我很难过?司马懿盯着怀中人那脸无辜的表情,心头一阵无名火堪堪燃起又被更大的失意浇灭,良久之后他终于败下阵来,别过脸避开曹丕的视线,闷声丢出一句“你以为我愿意这个表情?
“别这样,仲达,”曹丕笑了,伸出双手捧住司马懿的脸;“转过来让我看看,难得你也脸上也会有难过的表情。”他试图扳过司马懿的脸,然而已经虚弱到力量堪微的身体甚至无法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司马爱卿——”于是他板起面孔:“朕让你把脸转过来”。
司马懿终于转回了头,却是一副带着明显恼意的表情。“陛下此言何意?”他道:“微臣之心既非朽木,亦非铁石,自然是会难过的,只是陛下不曾在意而已。”
而且——他在心里苦笑,我也不曾有过这般无法抑制的时候。
“好了,我说笑罢了。”曹丕仍是那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动动身子向司马懿怀中再靠紧了些;“而且,我哪有不在意你。”
“……”无心再与他做无意义地争辩,司马懿拿下曹丕仍贴在自己脸边冰凉的双手,一并纳入怀中暖和着:“子桓,”他问:“你叫我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曹丕沉默了。
许久的静默后,他终于敛去了那一脸伪装成不在乎的表情,用叹息的语气发问:“我叫你来做什么,仲达,你当真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不过是想再见你最后一面罢了。”
终于把话说到了再明白不过的份上,曹丕将死的事实横亘在这对君臣之间,司马懿悲哀地发现,自己平时那引以为傲的口才此时丝毫派不上用场。他紧搂着曹丕瘦削的身子,将脸埋在那人层叠铺散的发间。“我知道,但……”他深深地叹气:“我想过这天,却没想到这么早,你还这么年轻……”
关于曹丕,有太多事情让他始料未及。就像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君主产生多余的感情一样,司马懿也从未想过,自己面对曹丕的死亡时竟会暴露出无法掩饰的哀伤。他甚至不曾预料这一天会到来的如此之早,他以为自己才会是先离开的那一个,死后风风光光地得到一个臣子该有的名分,死前说不定还能欣赏到对方脸上为了自己而露出的悲痛。
然而司马懿终究是太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他曾经忘记了自己亦是个拥有感情的人,是曹丕让他记起了这点,虽然那对于现在的司马懿来讲无疑是种折磨。
“不,我不年轻了,”曹丕摇头:“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这个皇位,这个江山——”说到这里,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扬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对了仲达,其实你也不老,我便将叡儿托付于你,如何?”
司马懿一怔,抬头看向曹丕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眸依旧深邃,闪烁着似曾相识的光芒。
他想起很久之前,有个眉目高傲的青年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用礼貌却不谦卑的口吻唤他“司马先生。”
他想起很久之前,那青年扬着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我早就看出仲达你不是甘居臣位的人。
他在那双眼漆黑的眸中,看到了挑衅,看到了试探,看到了自信,以及一份莫名的期待。于是司马懿勾了勾唇回应给对方一个戏谑的笑容,问道:“你就那么信任我?相信我不会背着你谋反作乱?”
“我信,”曹丕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就像你信我不会下手杀你一样。”
那一刻司马懿的心底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撑得鼓囘胀起来,唇边再挂不住更多的情绪,洗去了一切算计只留下抹可以成为宠溺的弧度。曹丕那边已经低低笑出了声音,除去了心机的表情,只单纯的为两人之间这份默契而愉悦着。
司马懿曾以为君臣关系是他和曹丕之间相处的根本,但所谓的君臣之谊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更加坚实的东西维系着,无关乎天下,无关乎权利,说不定就是人们口中那个虚无的,矫情的东西了。
“仲达啊……”终于笑够了,曹丕闭上眼睛,埋在锦被下的手寻到了司马懿的手指,轻轻囘握了上去:“我这一生,身边既没有真正关心体贴的亲人,又没什么真正称得上红颜知己的女人,所以大概从没被什么人爱过,亦不知如何爱人。”曹丕睁开眼睛看着司马懿,似是认真,又似乎玩笑道:“但倘若,我这辈子真的喜欢过什么人的话——大概,也只能是你了。”
“荣幸之至。”司马懿已经不想去分辨这话里的真假,他笑了笑,低下头吻吻曹丕的眼角,用与对方同样的语气道:“我也一样。”
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如此,便没有遗憾了罢。
“仲达,我累了。”病间难得长时间清醒的君主脸上流露出困倦的神色,抬手戳戳司马懿的肩膀:“你念首诗给我听”
“哦,好。“司马懿应着:”贱妾茕茕守空房……”半句诗还未念完,就挨了对方一记狠掐:“别闹,”曹丕等他:“好好念。”
“啧,真难伺候。”司马懿仿佛真的很委屈似的撇撇嘴,搂着曹丕的手紧了紧,调整姿势让曹丕躺得更舒服些。“累了就睡吧,我陪着你。”他道,然后看见曹丕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司马懿满意地笑笑,抬手挑开零落到曹丕嘴边的发丝,放轻了声音,在曹丕耳边缓缓地念起诗来: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是那首《柏舟》。
曹丕似乎对这首诗颇为钟情。曾有一次,司马懿偶然看到过曹丕放在桌上的《诗经》,那页诗被磨得格外老旧。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许是因为从这诗中体会到了些许共鸣罢——曾经那些在偏见冷落中困难前行的日子,或许一直是曹丕心里解不开的一个结。但至少到了最后,他的身边却还有那么一个人愿意承认对他的感情,抱着他,温柔地念首诗给他听。
只是——
司马懿有些遗憾地想,如果这样的一刻不是发生在生离死别之前,该多好。
司马懿知道很多人不满他在先帝驾崩那日麻木的反应,可在他看来,文帝与他不过君臣而已,一个君主已逝,下一个君主便会取而代之,既然都是君主,侍奉谁又有何差别?司马懿觉得自己从不亏欠他的陛下什么,那人曾说他不会甘居人臣,可他仍以一个臣子的身份,陪伴他的君主走到了最后。
而早在文帝驾崩两天前的那个夜晚,他已经与曹丕告过了别,不是以君主和臣子的身份,只是代表曹子桓与司马仲达这两个普通人。
司马懿这一生的遗憾很多,他没能活到大晋王朝取缔曹魏的那一天,也没能在生前完整地得到他想要的天下。他大半生的时间都在为曹魏卖命,最好的年华都蹉跎在了魏臣的职责下。
但比起那些本就难以企及的东西,本来可以拥有却仍与其失之交臂的那种遗憾,才最令人怅然。
有时候司马懿会想,如果有些事发现的不是那么晚,或许后面的结局就会有所不同。
而现在,那个不作为臣子,只作为他自己的司马懿,还能再为他心里的曹子桓做些什么呢?
END
[——嘉平三年,司马懿薨殁,死后葬于首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