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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丹朱落雪看妖娆 ...

  •   高献之不会不知道,吐蕃提起锦书不过是个开战的借口,没有她也会有别的借口冒出来,本来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人家费力破财赶到边境来,尝不到甜头怎肯空去白回?守云也给了甜头,接着就派高献之去打。仗着他们有交情,守云居然也不客气,下了诏令后又写了封手书给高献之交代实底:新朝刚立,百废待兴,要做的事情有许多,暂时拿不出许多钱来给你玩。朕在西域帮你理过财,知道你有家底,你就先拿出来垫着,打仗缴获的好东西,云也不问你要了。信写到后面原形毕露,“朕”也变成了“云”。
      高献之不是看不清局势,只是想来看看锦书,慰藉相思之苦,才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借口被锦书一句话就戳破了,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抛出了他现炒现卖的第二个质问:“你为什么让人说骆家没有小姐?你可骗了我许多回了!”
      还是被轻松拆招了。“这回没骗你。我没有正儿八经地做过江夫人,回到家里再做骆小姐也不能心安理得。索性就做了女冠,你可以叫我骆居士。”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高献之毫无征兆地暴起,圆睁了虎目瞪她。“江夫人!骆居士!你就是不肯做高夫人!”
      过去的她,起码会作出无辜的神情来看着他,让他自己反省态度的蛮横。可如今的她没好脾气陪上曲折婉转,站起来理一理衣摆就走。他说了无理话,她也无需保持主人的风度了。
      高献之便不敢扯住那个话题不放了,他试图用一个骇人听闻的话题留住她:“那个人真的死了?江清酌真的死了?”
      锦书霍地回头,恨恨地瞪住了他。她已经谨慎绕开了那个人的名字,高献之却口无遮拦地叫破了。
      前朝皇帝的名讳能随便叫么?即使他在世人眼中是个篡国的逆贼,当今天子也并未以乱臣贼子之名给他盖棺定论,没有将他的尸体暴晒凌虐,甚至他的灵柩也放进了他生前为自己营建的陵墓中,在大盛王朝的皇陵的边界上,在皇族墓群身畔,孤独地不知是守望还是对峙。这足以说明当今天子的态度了——苍家王朝的传承没有因其闯入而断裂。那么他依旧是个享有尊严的皇帝。
      那名字不能再提也不必再提了。三年前,江清酌的死讯伴随着苍守云即位的喜讯传遍朝野。他是暴病而亡,不是败亡于政变。苍守云从他手里接回了江山,恢复了苍家王朝的正统,贵族们终于恢复了元气,百姓们的家底比江清酌在位时又殷实了些。他们都将仇和错扫到江清酌的头上,越发感激守云的智慧大气,将他们从酷戾的严冬带进了和煦的春日。都三年了,前尘如旧梦,吹散了无影无踪了。却还有人冷不防叫出江清酌的名字来,不肯放过他。
      她回答道:“他就在你身后。”
      高献之胆子再大也被她吓了一跳,机敏地向前跃出一步,才回头看。后面没有人,只是一张翘首的供案。实在是这间厅堂积灰太重,四处都是灰扑扑的,他也没心思打量灰尘底下有什么,这时才发觉,供案上的东西,高矮厚薄,看起来就是个牌位。
      木牌顶上灰可盈寸,面上也蒙得可拿手指头在上面画写了。他拿起来呼呼吹了两下,灰腾起来扑了他一脸,忙改用袖子擦抹。整块沉香木的底子才显露了出来。没见过这么糟蹋好东西的。
      牌位上无字,仅有寥寥几道线刻,刻的是江面孤舟斜横,舟上一副酒具,一个人影也没有。江清酌的名字连提都不能提,自然是不能刻在牌位上的。即使能刻,她又以什么身份来立这个牌位呢?是前朝的骆德妃所立,把前朝皇帝的牌位放在荒芜的民宅里听起来荒唐。或者是江夫人祭奠亡夫所立,未免又自作多情了,她从未正式出嫁过。
      就连她出现在骆宅中也是不合时宜的,作为前朝皇帝的宠妃,她的下场要么是殉葬要么被送往皇家寺庙活葬了余生。得感激守云,放她逃回了华城,怕她回家没有立锥之地,又隆重地把“百万升”大酒坊送到她手里。可她始终是在苟延残喘的人,当不起锦衣玉食,才把骆家老宅的家仆遣散了大半,只留下看门人与一名婢女,又听凭宅院荒草疯长,满目灰尘蛛网,越来越像闹鬼的空宅,她游荡其中,常常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心底倒是踏实。
      不合时宜的活人祭奠不合时宜的逝者,当然只能取个象征,心到就好。
      高献之随手把牌位摆回供案,摆偏了,也没什么小心谨慎的意思,牌位晃了三晃才站稳。供案正中在一片灰尘里突兀地裸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木色,那是牌位原本站立的位置。
      锦书忍无可忍,走回去移动了牌位,将它摆在供案正中,压住了那块木色。
      高献之就嗤笑了一声说:“你三年都懒得擦一擦牌子上的灰,给牌子上炷香,牌子放歪了你却来计较。把人的日子过得像鬼一样,说你是在守节,你却染了撩人的红指甲。”
      被触到了心虚的地方,锦书的神情不改,两只手握了起来,十片胭脂红躲进了手心里。她无法对他解释,为什么在死寂如枯井的岁月里会开出妖靡的花。为什么她还有心思打扮自己,花费工夫细细地涂抹,难道只为举到眼前孤芳自赏。
      高献之洞察场面气氛的扭转,追打不放。他质问了:“你又有了新的情人?你想要什么样的情人,还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得着你打扮了去取悦别人?”他忿忿不平得好笑,显然被比较出了落差,他搜检着过往,自己是否被她取悦过,从来没有。什么人承受得起她的巧笑迎合?他把手背在身后,手指头灵活扳动不止。守云在安城做皇帝更本脱不开身,还有谁?还有谁?他宁可相信江清酌没有死,否则他败给江清酌以后,又要败给另一个未曾谋面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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